凌云宗的藏经阁总带着陈年书卷的清冷。
沈清寒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玉简,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药圃里那抹晃动的红衣上。
苏卿卿正蹲在地上,帮陆景然整理新采的灵草。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她仰头对陆景然说着什么,唇角弯起的弧度比檐角的月光还亮,连带着陆景然腕间新抽的缚灵藤,都晃得格外欢实。
“呵……”
沈清寒低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他收回目光,指尖的玉简突然裂开细纹——那是清寒咒发作的征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凛冽。
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寒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过往的片段:
她会抱着卷宗,怯生生地问他剑法精要,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子。
她会在他寒咒发作时,笨拙地递上暖炉,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慌忙缩回时耳尖泛红。
她甚至会对着墨尘的狐尾流口水,转头又缠着夜渊问魔界的趣事……
那时的她,像颗撒欢的糖豆,把甜分给身边每个人,懵懂又坦荡。
他虽压抑着心底的悸动,却能在她喊“师父”时,从那声称呼里找到些许安稳的借口,用“师徒”二字筑起防线,将越界的念头死死困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陆景然身上,那份偏爱藏不住了——
她会记得陆景然爱吃的糕点口味,会在练剑时下意识模仿陆景然的灵力运转方式,甚至会在他和陆景然同时出现时,脚步不自觉地偏向那根“木头藤”。
就像此刻,她手里拿着的灵草,是陆景然昨日说过要炼药的品种。
她鬓边别着的凝露草,是陆景然今早从药圃新摘的。
连她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带着毫不设防的亲近,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纵容。
“师父?”
门外传来苏卿卿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清寒猛地睁眼,眼底的冰寒还未散去。
他迅速敛去神色,将裂开的玉简藏进袖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进来。”
苏卿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新抄的剑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像以前那样凑得近近的。
“师父,这是今日的功课。”
她把剑谱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的关心是真的,可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也是真的。
沈清寒看着她,突然觉得“师父”这两个字,像把钝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怕——怕越界,怕给他造成困扰,更怕……触碰到他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这份“怕”,在她对陆景然的亲近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无妨。”
沈清寒的声音有些沙哑,清寒咒在体内冲撞,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苏卿卿却看出了他的异样,那双总是带着懵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她往前凑了半步,想像以前那样递上暖炉,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默默收回。
“那……师父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苏卿卿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像是下定了决心。
“对了,景然说他新炼了安神丹,对寒咒或许有帮助,我……”
“不必了。”
沈清寒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他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背影,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崩塌,越界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他想问“在你心里,我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对吗?”
他想问“那声‘师父’,是不是早就成了你的枷锁?”
他更想问“如果没有师徒这层关系,你会不会……”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卿卿没回头,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她走得那样轻,却像踩在他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着钝痛。
藏经阁里只剩下沈清寒一人,清寒咒彻底失控。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溅在案上的剑谱上,染红了“尊师重道”四个字,刺目得很。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带着药圃方向传来的、属于陆景然的草木清香。
沈清寒捂着胸口,缓缓蹲下身,第一次觉得“师徒”这道界限,竟比清寒咒的冰刃还要伤人。
他以为自己可以藏得很好,可当看着她从懵懂少女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修士,看着她的情丝觉醒,看着她的心一点点偏向别人……
他以为自己能守住那道防线,却在她那句“景然说”里,溃不成军。
“卿卿……”
沈清寒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的悸动与清寒咒的冰冷交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最熬人的,从不是压抑的情愫,而是眼睁睁看着她的心向别人靠拢,自己却只能站在“师父”的界碑后,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的回廊上,楚飞扬抱着丹炉路过,看到藏经阁窗缝里渗出的寒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碰了碰身边的茶茶。
“清寒师兄的寒咒,好像又重了……”
茶茶咬着糖画,看着紧闭的阁门,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是不是因为……姐姐最近总跟景然哥哥待在一起呀?”
楚飞扬叹了口气,没说话。
有些事,连小孩子都看得明白,当局者却只能困在原地,任由寒刃割心。
沈清寒在藏经阁里待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扶着案几站起身。
案上的剑谱还摊开着,染血的地方晕开淡淡的红,像朵开败的花。
他走到窗边,望着药圃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两道依偎的身影。
清寒咒的寒气从他周身溢出,在窗棂上凝结成冰花,映着那抹暖光,竟有种诡异的温柔。
“罢了……”
他低声道,眼底的冰寒渐渐化作无奈的纵容。
“你开心就好。”
只是那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开心就好”里,藏着多少不甘与认命。
清寒咒还在体内翻腾,却似乎比刚才缓了些。沈清寒握紧袖中的玉简,转身走向寒潭——
那里是他唯一能压制寒咒的地方,也是他能暂时逃离这份煎熬的角落。
只是他不知道,那道因偏爱而生的寒刃,已经在他心底划开了裂痕,而那裂痕里滋生的,除了疼痛,还有一丝连清寒咒都冻不住的、名为“执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