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边境的雾总是带着灰败的色,像浸了陈年的苦药,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里堵着涩。
陆景然站在崖边,缚灵藤在他腕间轻轻晃,新抽的嫩芽沾着晨露,泛着生机勃勃的绿,可那绿意却掩不住他眼底的凝重。
他望着远处被魔气笼罩的山谷,眉头微蹙——
这次历练的路线本不经过此处。
可今早收到的传讯却说,有弟子在谷中遇险,点名要他带队救援。
“不对劲。”
陆景然低声道,指尖抚过藤芽,那嫩芽竟微微蜷缩,似在畏惧什么。
“这里的魔气……带着丝丝的腥甜,像情丝被腐坏的味道。”
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只有苏卿卿凑过来,仰头看他,红衣的袖口被雾打湿,贴在小臂上,显得单薄。
“景然,是不是有危险?”
“要不我们回去吧?”
她本不该来的。
是他没拦住。
听说有弟子遇险,她非要跟着来,晃着他的袖子说自己刚突破元婴期,能帮上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没舍得驳。
此刻她站在雾里,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里的担忧真切得让他心头发软。
陆景然握紧她的手,绿光顺着掌心涌入她体内,在她腕间凝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别怕,我在。”
他没说的是,传讯上的字迹模仿得再像,也藏不住魔气侵蚀的痕迹。
这分明是个陷阱,诱饵……或许是他,又或许,是她。
念头刚起,谷中突然传来呼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石壁,带着哭腔。
“苏师姐!”
“救命啊!”
“我快撑不住了!”
是外门的小师弟阿元。
上次苏卿卿帮他挡过妖兽的,声音里的恐惧不似作假。
苏卿卿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就要往谷里冲。
“我去救他!”
“别去!”
陆景然猛地拉住她,缚灵藤瞬间缠上她的腰,青碧色的藤条带着熟悉的暖意,却将她死死拽回身边。
“是……圈套!”
“可他在叫我……”
苏卿卿急得眼眶发红,挣扎着想挣脱,指尖抠进他的手腕。
“那是人命啊!阿元那么小……”
就在这时,谷中飘来慕容瑶魔音变幻过的娇媚笑声,裹着浓重的魔气,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陆公子真是聪明。”
“可惜啊……苏姑娘好像不相信呢?”
“你是谁?”
苏卿卿厉声问,灵力在掌心凝聚,指尖微微发颤。
“一个想请苏姑娘做客的人。”
慕容瑶的声音隔着雾传来,带着恶意的引诱。
“只要苏姑娘肯进谷,我就放了你的小师弟。”
“当然,陆公子若是怕了,也可以转身走,我绝不拦着。”
苏卿卿看向陆景然,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景然……我们救他好不好?就看看……”
陆景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谷中翻涌的黑雾——那里的蚀情阵已悄然启动,魔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无数张开的獠牙,正等着猎物踏入。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踏入,情丝反噬的痛苦会有多烈,他的灵力会被自己的执念撕碎,连缚灵藤的本体都可能枯萎。
可他更清楚,若他不进去,以苏卿卿的性子,定会自己冲进去。
她从来都是这样,心软得像团棉花,见不得人受苦。
“卿卿……”
陆景然突然笑了,笑得温柔又决绝,眼底的光像燃到尽头的烛火。
“你在这等我。”
他抬手将腕间的缚灵藤解下,那藤条似有灵性,缠上她的手腕时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他用指尖在上头打了个死结,绿光顺着藤条流进她的血脉。
“这根藤,能护你不受魔气侵扰。”
“答应我……待在这,等我回来。”
“你要去?”
苏卿卿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块玉。
“那里是陷阱!你说了是陷阱的!”
“嗯。”
陆景然摸了摸她的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但……我不能让你去。”
他转身,没再看她。
缚灵藤在他身后舒展,绿光刺破浓雾,像一柄撑开的伞,朝着谷中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步步不退。
“陆景然!”
苏卿卿想追,却被腕间的藤条死死拉住。
那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是他刻在灵藤骨子里的守护,勒得她手腕发疼,却挣不开分毫。
谷中很快传来灵力碰撞的巨响,像惊雷在谷里炸开,紧接着,是陆景然压抑的闷哼,那声音透过雾传出来,钝钝地砸在苏卿卿心上。
苏卿卿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察觉——
看着那片黑雾翻腾得越来越烈,像煮沸的墨汁。
看着偶尔透出的绿光越来越暗,像风中摇曳的残烛。
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缚灵藤,原本鲜活的碧色,正随着谷中的动静,一点点褪去光泽,变得黯淡。
“不……不要……”
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腕间的藤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终于明白。
那些被她当作“升级工具”的时光,他替她擦嘴角的糕屑,为她挡开乱飞的情丝,在她练岔气时递来的丹药。
那些被她忽略的温柔,他把最甜的灵果留给她,在她被嘲笑时默默替她撑腰,连她随口说喜欢的花,都悄悄种满了院子。
那些他为她挡雷劫、断藤条的瞬间,雷火燎焦了他的衣摆,他却把她护在怀里,说“别怕”……
原来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只是偏爱,却不知那偏爱早已成了执念。
她以为自己不懂爱,却在听到他闷哼的那一刻,尝到了剜心的疼,疼得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陆景然……”
她对着谷中哭喊,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带着哭腔的颤抖。
“你出来!”
“我不要你救了!”
“阿元我不救了!”
“你出来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剧烈的爆响,像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紧接着,谷中的绿光彻底熄灭了,连一丝余烬都没留下。
而她手腕上的缚灵藤,那根陪了她数万年、在雷劫中护她周全、在药圃里为她开花、在无数个日夜温柔缠绕她的缚灵藤,突然“咔嚓”一声,断了。
断裂的地方渗出一滴绿色的汁液,像极了他的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灵魂都在颤,那温度顺着血管蔓延,烧得她心口剧痛。
“景然……”
苏卿卿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碎石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
她死死抱着那截断藤,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断裂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却在一点点变冷。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藤条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带着绝望的哽咽。
“你回来……”
“陆景然……”
“你回来啊……”
谷中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里面的景象——
陆景然躺在地上,浑身是伤,青衫被血染得暗红,破损的衣摆下,原本茂盛的缚灵藤已变得枯黄焦黑,断成了数截,散落在他身边,像失去生机的枯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却始终睁着眼,望着谷口的方向,琉璃色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牵挂,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全。
苏卿卿疯了一样冲过去,裙摆被碎石划破也不管,扑在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脸颊,就被那冰凉的温度吓得缩回手,又猛地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陆景然……”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眼泪砸在他脸上,混着他的血。
“我错了……”
“我不该任性……”
“我不该让你进来……”
“你起来好不好?我们回家……”
“我再也不闹着要摸狐狸尾巴了……”
“我再也不惦记别的帅哥了……”
陆景然看着她,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气若游丝,像风中的残烛。
“卿卿……别哭……”
“你安全……就好……”
他想抬手替她擦眼泪,手指颤巍巍地抬起,却在半空中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腕间的缚灵藤印记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苏卿卿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熟悉的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终于明白什么是爱。
是明知是陷阱,也要为你踏进去的决绝。
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你周全的执念。
是断了藤、流了血,也想再看你一眼的痴心。
可懂得的时候——
那个为她生、为她死的人,已经不在了。
远处的魔渊里。
夜渊站在白骨王座上,听着慕容瑶的回报,银灰色的眼底一片死寂。
他以为自己会赢,却在听到“陆景然已死”的那一刻,觉得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连魔气都填不满。
凌霄宝殿里,天帝看着水镜中那抹崩溃的红衣,长叹一声,将玉杯摔在地上,玉片四溅。
“情劫……终究是情劫啊……”
而彼岸花田里,那根曾与情丝相融的缚灵藤嫩芽,突然枯萎了。
粉色的情丝缠绕而上,一圈又一圈,却再也暖不回那抹逝去的绿。
苏卿卿的爱,来得太迟,太迟。
迟得只能抱着一截枯藤,在漫天飞雪中,守着一句再也无法说出口的“我爱你”,直到地老天荒。
她的眼泪冻成了冰,粘在脸颊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提醒着她,那个总把她护在身后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