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的黑雾似乎也染上了哭腔,呜咽着绕着白骨王座打旋,每一缕雾丝都像浸了苦水,缠得人透不过气。
夜渊站在留影石前,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苏卿卿抱着青石板落泪的模样——她的发梢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红衣下摆泡在积水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鲜亮。
她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每一滴眼泪砸在石上,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口,震得他骨鞭上的骨刺都在发颤,连腕间那截与她相连的情丝,都跟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三个月了。
自从蚀情阵里传出陆景然“消亡”的消息,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没有撕心裂肺的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药圃里,像株被雨打蔫的花。
哭到眼睛肿成核桃,哭到嗓子发不出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就抱着那块青石板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石面上她刻的歪歪扭扭的“景”字,仿佛那是能续命的符。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她对着他笑,像在万魔窟时那样,眼睛亮晶晶地说“你的魔气升温好快,比我练的火球符还暖”。
是她缠着他问魔界的事,哪怕动机不纯,只是为了“收集帅哥情报”。
是她偶尔摸他骨鞭时,指尖带过的、让他心悸的温度,哪怕下一秒就被他凶巴巴地拍开。
而不是现在这样——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枯藤,连恨都吝啬给他。
他像个局外人,隔着留影石的光,看着她为别人枯萎。
“呵……”
夜渊低笑一声,笑声撞在殿壁上,碎成一片尖锐的嘲。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因情丝反噬而突突直跳,指尖的骨戒硌着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以为除掉陆景然,就能把她锁在身边,像收藏最珍贵的宝物。
却没想过,没了那根“木头藤”,她连笑都不会了。
这份被偏执扭曲的爱,到头来,竟成了刺向她,也扎向自己的刀,刀刀见血。
“少主,这是新送来的留影石。”
慕容瑶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黏腻又阴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捧着块新的留影石,石面上还沾着魔界特有的黑砂,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得意——苏卿卿越痛,夜渊就越不可能再回头看她,这三界最烈的情,终究要成最毒的债。
夜渊猛地转头,骨鞭“噌”地缠上慕容瑶的手腕,银灰色的眼底翻涌着魔气,几乎要将她吞噬。
鞭梢的骨刺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慕容瑶被勒得脸色发白,却笑得越发张扬,血珠顺着腕间滑落,滴在她的裙摆上,像绽开的黑花。
“故意什么?”
“故意让陆景然死?”
“还是故意让她痛?”
她故意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吐气时带着魔气的腥甜。
“少主,您现在问这个,是想替她报仇吗?”
“可……动手的是您,点头的也是您啊!”
“你闭嘴!”
夜渊的骨鞭收得更紧,骨刺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腕间的情丝因愤怒而剧烈颤动。
“我没让你伤她!”
“我偏不闭。”
慕容瑶挣开他的束缚,退到安全距离,摊开手,掌心的黑令牌泛着不祥的光,魔纹在上面扭曲蠕动。
“蚀情阵是您用本命魔气启动的。”
“阵眼的‘情丝锁’是您亲手刻的。”
“陆景然的死,您脱不了干系。”
“现在她成了这副样子,您有脸面走到她面前吗?”
“告诉她‘我是为了爱你才杀了他’吗?”
慕容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夜渊的心口。
是啊,他有什么脸面?
他是那个为了独占,眼睁睁看着她在意的人走向死亡的刽子手。
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她分毫”,却亲手毁了她笑容的罪魁祸首。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她知道真相,看他的眼神会有多冷。
“我以为……”
夜渊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茫然,骨鞭从掌心松了松。
“我以为她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在我身边就好……哪怕她恨我……”
“您错了。”
慕容瑶冷笑,指尖划过令牌上的魔纹。
“她要的不是‘活着’,是‘和陆景然一起活着’。”
“您毁了她的光,还想让她转头看您?”
“少主,您太天真了。”
她转身走向殿外,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留下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现在的她,就算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
“而这一切,都是您亲手造成的。”
殿内只剩下夜渊一人,魔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卷起地上的白骨碎屑,却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悔意。
他看着留影石里苏卿卿抚摸青石板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指尖拂过石面时,连情丝都放软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突然想起雷劫时,她也是这样,笨拙地擦掉他嘴角的血迹。
那时她的指尖带着灵果的甜香,眼神里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丝他当时没读懂的、属于“苏卿卿”的鲜活。
那时的她,眼里还有他。
而现在,她的眼里只剩下回忆里的绿光。
夜渊猛地一拳砸在石案上,白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石案上的留影石晃了晃,险些摔落。
他想冲去凌云宗,想撕开那片雨雾,想告诉她“我错了”。
他想把陆景然还给她,哪怕代价是自己魂飞魄散,哪怕她永远不会再看他一眼。
可他不能。
他是魔族少主,是沾满了“陆景然鲜血”的凶手,他的靠近,只会让她更痛。
他甚至能想象到,若他出现在药圃,她会怎样红着眼瞪他,怎样用那把陆景然送的木剑指着他,说“你滚”。
留影石里,苏卿卿突然对着青石板笑了。
那笑容浅得像雾,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让夜渊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管那根“木头藤”能不能听到。
“景然……”
“雨好像小了点,你是不是听到我说话了?”
“刚才有片叶子落在石板上,是你送我的吗?”
石板下的藤条轻轻颤了颤,顶起一丝细土,土粒顺着石板缝滚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动了动,像在回应。
夜渊看着那抹微弱的绿,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王座上,骨鞭从掌心滑落,发出沉重的响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原来,就算他不在了,陆景然也能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
是藤,是石,是风里的叶,是她心头的念。
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魔渊的雨,不知何时也下了起来,敲打着白骨殿的窗棂,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挽歌。
雨点混着魔气,砸在地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夜渊望着凌云宗的方向,银灰色的眼底第一次蓄满了泪,却终究没掉下来——他这样的人,连流泪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
他亲手种下的因,终究要自己尝这苦果。
只是这果太涩,涩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情丝缠紧,勒出了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