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像无数根细针,打在凌云宗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湿了层层叠叠的青苔。
阿芷跪在药圃外的泥地里,青色的裙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浆顺着裙摆往下淌,在她膝下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得像要断裂,指甲缝里嵌着泥,却浑然不觉。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天。
从魔渊逃出来的时候,她怀里还揣着最后一块留影石——上面是夜渊让她收集的、苏卿卿对着枯藤发呆的画面。
石面上的光晕早已熄灭,此刻被她死死攥在掌心,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一道红痕嵌在皮肉里,像在提醒她犯下的错。
是她啊。
是她当初信了夜渊那句“只是想看看她,绝不会伤害她”的哄骗。
把苏卿卿的一颦一笑,生活里的细节——躲在凌云宗的山门外,藏在药圃的竹架后,把苏卿卿练剑时被剑气吹起的发丝、和茶茶笑闹时扬起的红衣角、甚至和陆景然并肩看灵草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都一一传回了魔渊。
她以为那只是少主藏在偏执里的思念,却没想过,这些画面会变成夜渊眼中“非除不可”的理由,变成刺向陆景然的刀,变成缚住苏卿卿的锁链。
“苏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阿芷的声音被雨声打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泡在苦水里。
“是阿芷错了……”
“我不该听少主的话……”
“我不该传那些消息……
“你骂我吧?”
“打我吧?”
“哪怕你把我赶出去,我也认……”
药圃里,苏卿卿坐在青石板上,依旧抱着那块冰凉的石头——那是陆景然陪她捡的“小狐狸石”,石面上的眼睛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唇瓣都没了血色,眼睛空洞得没有焦点,仿佛阿芷说的不是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苗,消散在雨里。
茶茶站在她身边,举着片大得能遮住两人的芭蕉叶替她挡雨,叶尖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打湿了她的小布鞋。
小脸上满是担忧,小手紧紧抓着苏卿卿的衣袖,指腹蹭过她冰凉的手腕。
她认识的阿芷姐姐,在万魔窟的时候,这个青裙姐姐总偷偷给她们塞甜浆果,还说“少主其实不坏,只是没人教他怎么好好说话”。
可现在,看着她跪在雨里,再看看自家姐姐这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破碎样子。
茶茶的眼眶也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打转。
“阿芷姐姐……”
茶茶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固执的护短。
“你快起来吧,地上凉。”
“姐姐她……她现在听不进去的。”
“她连饭都不吃……”
阿芷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滑落,砸在泥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起来!”
“是我害了景然公子!”
“是我害了苏姑娘……”
“我该受罚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卿卿的样子——绝美的红衣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站在万魔窟的黑雾里,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会主动关心她“是不是被欺负了”,会怕自己被魔气侵扰,硬塞给她一瓶“清心丹”,说“这个能挡魔气,你揣好”。
她还记得,她在魔窟里被针对被欺负的日子里,是苏卿卿把她护在身后,红衣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
“我的人,你们谁也别想欺负。”
还笑着对她说。
“等我出去了,就带你一起走,魔窟外面有光,有会开花的树,还有甜甜的糖葫芦。”
是苏卿卿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暗无天日的人生。
是苏卿卿把她从不见天日的魔窟带出来,给了她第一件干净的青裙。
是苏卿卿教她认凡间的花草,告诉她“有我在,你可以不用再怕任何人”。
那个闯入她生活的红衣女子成为了她人生的救赎。
可她呢?
她却转身把刀递给了伤害她的人。
“苏姑娘……”
阿芷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膝盖在泥地里磨出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跪在青石板边缘,几乎要碰到苏卿卿的衣角,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
“我已经跟魔渊断了联系,我把所有留影石都砸了……”
“我再也不会给少主传消息了……”
“你信我,我会弥补的。”
“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可以给你洗衣做饭,给你守药圃,哪怕……”
“哪怕你让我去守着景然公子的……”
她没敢说下去,怕戳痛苏卿卿。
苏卿卿终于有了反应。
她低头看着阿芷,看着她膝盖上渗出的血染红了泥浆,指尖轻轻抚过怀里的石头,像是在透过石头看另一个人。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阿芷的哭声猛地顿住。
“不是你的错。”
“是我……”
苏卿卿的目光落在石板下那抹极淡的绿上,那里的情丝正轻轻颤动,像在回应她的话。
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像碎玻璃反射的光,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痛。
“是我没保护好他。”
“我不该任性一起跟过去的……”
“我该早点看出来的,那传讯是假的……”
“我该拉住他的……”
她谁也不怪。
不怪夜渊的偏执,不怪慕容瑶的恶毒,甚至不怪阿芷的轻信。
她只怪自己,怪自己明白得太晚,怪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连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
阿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自责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知道,苏卿卿越是平静,心里的伤口就越深。
这种连恨都吝啬给的原谅,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
“我会留下来。”
阿芷抹了把脸,手背蹭掉了眼泪和泥,眼神突然变得坚定,像找到了唯一的救赎。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帮你打理药圃,帮你照顾……照顾这根藤。”
她指了指青石板下那抹绿,情丝正缠着枯藤,泛着微弱的光。
“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说完,她不再等待回应,转身走进雨里,开始清理药圃边缘被水淹了的灵草。
她笨拙地扶起歪倒的药锄,用手挖开淤积的泥水,指尖被草根划破,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和泥浆,却动作执拗,像是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赎清自己的罪。
茶茶看着阿芷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姐姐,小声说。
“姐姐,阿芷姐姐好像是真心的。”
苏卿卿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那里似乎能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石板下的藤条轻轻颤了颤,顶起一小撮湿土,像在回应她无声的叹息。
雨还在下,但药圃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阿芷的身影在雨里忙碌,茶茶举着叶子守在旁边,而苏卿卿抱着石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却在那片死寂里,悄悄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活着”的气息。
远处的云雾里,陆景然附身的那根新藤,嫩芽又抽出了半寸,嫩绿色的叶尖沾着雨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倔强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