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终于稀疏了些,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药圃里的残叶打着旋儿落。
楚飞扬抱着个裂了缝的丹炉,踉跄着冲进药圃时,鞋上还沾着寒潭边的冰碴子。
他往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脸,此刻皱成了团,眼眶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炼药师。
“师妹!卿卿师妹!”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药圃里近乎凝滞的死寂。
苏卿卿闻声抬头,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她怀里的石头被捂得温热,石板下的藤条却因这急促的声音,微微缩了缩。
楚飞扬冲到她面前,“哐当”一声将丹炉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像他此刻的心绪,乱得捡不起来。
“你醒醒啊!”
他抓住苏卿卿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清寒师兄就彻底没救了!”
苏卿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名字刺了一下,却依旧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石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
“你忘了吗?”
楚飞扬急得直跺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她的红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上次你强行冲关,灵力都快把经脉烧断了!”
“是清寒师兄用清寒咒冻住你的脉门,才保住你一条命啊!”
“可他自己呢?”
楚飞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焦急。
“清寒咒是什么性子你知道!”
“那是要以自身仙骨为引,硬生生把你的火压下去!”
“他为了救你,把寒咒全引到自己身上了!”
药圃外,墨尘的狐尾猛地一僵,银白的毛根根竖起。
他守在这里三个月,竟不知沈清寒伤得这么重。
阿芷手里的水壶“啪”地掉在地上,水顺着泥地渗进青石板下,惊得那截藤条轻轻抖了抖。
苏卿卿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楚飞扬,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耳语。
“师……师父?”
“是他啊!”
楚飞扬见她有了回应,连忙抓住这丝希望,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他现在就在寒潭底闭关,浑身都结了冰!”
“脉门被寒气堵死,连药都喂不进去!”
“医仙说……说他这是动情太深。”
“清寒咒却得不到回应,寒气攻心,再拖下去,神仙都救不了!”
“动情……?”
苏卿卿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脑海里突然闪过藏经阁的画面——
沈清寒坐在窗前,指尖的玉简裂了细纹,他看着她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冰,和冰下那点不敢露的火。
他说“无妨”时,声音里的沙哑。
他咳在剑谱上的血,染红了“尊师重道”四个字。
他在她转身时,低声呢喃的“卿卿”,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只有你能救他!”
楚飞扬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医仙说了,清寒咒唯有上古情丝,情意相通则解。”
“你的情丝是爱神本源,只要你肯去寒潭边,用你的情丝温一温他的脉门。”
“哪怕只是让他知道……知道你心里有他一点点位置,他都能撑过去!”
“情丝……?”
苏卿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粉色流光依旧黯淡,却在提到“救”字时,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雷劫时,沈清寒的冰剑为她挡在雷云外,碎成了齑粉。
想起他教她练剑时,总是在她走神时,用剑鞘轻轻敲她的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想起他寒咒发作时,脸色白得像纸,却还要硬撑着指点她的剑招……
这个人,总是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用最冷的姿态,做着最暖的事。
而她,却把他的隐忍当成疏远,把他的守护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在他为自己耗尽仙骨时,还在这里抱着一块石头,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
“师妹,求你了!”
楚飞扬“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
“清寒师兄他……他快撑不住了!你去看看他吧,就看一眼……”
石板下的藤条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顶得青石板都微微发颤,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担忧。
苏卿卿猛地站起身,怀里的石头“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看向寒潭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寒气冲天而起,像一根冰柱,直插云霄。
“寒潭……”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在寒潭哪里?”
楚飞扬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在、在寒潭中央的冰台上!师妹,你愿意去了?”
苏卿卿没回答,只是转身就往药圃外走。
红衣在风里展开,像一团突然燃起来的火,驱散了三个月来的死寂。
她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路过楚飞扬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那是楚飞扬最宝贝的丹炉,是他入门时师父送的礼物。
“对不起。”她说。
楚飞扬连忙摆手。
“不碍事!丹炉碎了可以再炼,人不能有事!
苏卿卿没再说话,径直往前走去。
石板下的藤条安静下来,新抽的嫩芽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歪了歪,像是在目送。
药圃外,墨尘收起狐尾,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没靠近,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银白的狐毛在风里轻轻抖动,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阿芷捡起地上的水壶,看着苏卿卿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转身继续打理灵草,只是这一次,动作里多了些安心——至少,她不再是一尊只会流泪的雕像了。
寒潭的寒气越来越重,吹得苏卿卿的红衣都猎猎作响。
远远地,她就看到寒潭中央的冰台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盘膝而坐。
周身覆盖着厚厚的坚冰,连头发都冻成了冰丝。
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那是沈清寒。
那个永远挺直脊梁,连笑都带着三分清冷的人,此刻却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脆弱得让人心惊。
苏卿卿的心脏猛地一缩,情丝在体内疯狂涌动,粉色的流光冲破黯淡,朝着冰台的方向蔓延而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让任何人因她而死了。
无论是眼前这个为她耗尽仙骨的人,还是石板下那根默默守护的藤。
情丝的光,第一次不再为悲伤而亮,而是为了“救赎”,朝着寒潭中央,那道即将熄灭的生命之光,温柔地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