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蔓觉得自己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四周是温暖而静谧的黑暗,像回到了深山本体扎根的土壤深处,只有意识随着某种缓慢的韵律轻轻荡漾。偶尔,会有模糊的声音穿透这片黑暗,像是从遥远的水面传来。
“……体征稳定,但精神力损耗过度,自我修复机制启动……”
“……查!必须查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木系异能!”
“……她是英雄!谁敢在这个时候动她?!”
“……舆论已经引导,但她昏迷越久,质疑声越大……”
“……守好这里,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声音时远时近,有时是陆战低沉压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有时是沈云州冷静自持的语调,却隐含着不易察觉的焦虑;还有些陌生的、带着探究或恶意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很快就会被前两种声音驱散。
她想睁开眼,想告诉他们她没事,但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山,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在这片黑暗的温床里,依靠花妖本源缓慢地修复着过度透支带来的损伤。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缕微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林蔓蔓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模糊的视线里,先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是熟悉的吊灯轮廓。鼻尖萦绕着消毒水、草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陆战的硝烟味和沈云州的书卷气。
她微微偏头。
床边的椅子上,陆战正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即使是沉睡中,眉头也紧锁着。他换下了染血的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但林蔓蔓能透过敞开的领口,看到下面缠绕的厚厚绷带。
另一侧,沈云州坐在一张小桌前,对着一个光亮的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他依旧穿着白大褂,但看起来比陆战好不了多少,脸色有些苍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沈云州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云州怔了一秒,随即,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瞬间涌上如释重负的狂喜,以及更深的心疼。
“蔓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这一声,惊醒了浅眠的陆战。
他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精准地捕捉到床上那个终于睁开眼的少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蔓蔓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陆爸爸……沈妈妈……你们……没事吧?”
听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们,两个男人同时愣住,随即,一股酸涩而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陆战霍然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地走到床边,俯身,大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感受着那正常的温度,紧锁了三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丝。
“我们没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你呢?感觉怎么样?”
沈云州也快步走过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然后才开始专业而迅速地检查她的瞳孔、心跳、体温。
林蔓蔓贪婪地感受着唇上的湿润,等到沈云州检查告一段落,才可怜兮兮地抬眼看他,又看看陆战,小声说:
“就是……饿……”
三天粒米未进,全靠营养液维持,又被本源修复消耗了大量能量,她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陆战和沈云州同时松了口气——还能知道饿,说明真的问题不大了。
“我去拿粥,一直温着。”陆战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影却挺得笔直。
沈云州则继续他的检查,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同时柔声问:“有没有哪里疼?头晕吗?体内能量运转感觉如何?”
林蔓蔓一边乖乖回答“不疼”“有点晕”“能量好像……有点空”,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很快,陆战端着一个保温食盒回来了。里面是熬得稀烂喷香的白粥,还点缀着几粒细碎的肉末和菜叶。
沈云州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好枕头。
陆战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送到她嘴边。
林蔓蔓张嘴吃下,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被喂饱的猫。
陆战一勺一勺耐心地喂,沈云州则一边继续用仪器监测她的身体状况,一边时不时用温热的毛巾擦擦她的嘴角。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勺碗轻碰和林蔓蔓细微的吞咽声,气氛难得的宁静温馨。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林蔓蔓吃到一半,终于恢复了些许精力,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到外面走廊上,似乎有人影站立,不止一个,身姿笔挺,像是……卫兵?
她又看向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的光线显示,外面似乎是白天,可房间里却异常安静,听不到半点基地战后应有的喧嚣。
她咽下嘴里的粥,眨了眨眼,看向陆战,又看向沈云州:
“外面……怎么那么安静?腐尸潮……退了吗?基地……怎么样了?”
陆战喂粥的动作顿了顿。
沈云州擦拭她嘴角的手指也微微一滞。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腐尸潮失去了指挥,已经溃散,基地安全了。”陆战沉声回答,语气平静,“你昏迷了三天,大家都在休整。”
沈云州接上话,语气轻松:“你可是这次的大功臣,基地长亲自下令,让你在最安静的环境里好好休养。”
林蔓蔓“哦”了一声,继续张嘴等投喂,心里却咯噔一下。
最安静的环境?
功臣需要卫兵把守房门吗?
她想起昏迷中听到的那些模糊的争执声——“查清楚”、“质疑”、“谁敢动她”。
看来,她最后爆发的力量,还是引来了大麻烦。
陆战又喂了她几口粥,见她似乎吃饱了,才放下食盒,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边一点粥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再睡一会儿。”他低声说,“有我们在。”
沈云州也帮她掖好被角,调整了一下输液管:“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多休息。”
林蔓蔓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等两人以为她又睡着,低声交谈着走出病房去处理事情时,林蔓蔓才悄悄睁开眼。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卫兵换岗时压低的声音,还有远处似乎被刻意隔离开的、属于基地的模糊喧闹。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略显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指。
指尖上,那个为了诱敌划破的小伤口,在花妖体质下早已愈合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而冷静。
软禁吗?
看来,这场仗,还没打完。
而且,战场从城墙,转移到了这间看似安静的病房。
她重新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本源正在缓慢恢复,空间也安然无恙。
好吧。
既然醒了,那有些事,也该面对了。
只是不知道,外面那两个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这三天,又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不管怎样。
有他们在。
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