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就那么斜斜地、懒洋洋地穿过雕花的木窗,在屋内的实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三岁多的小念念刚被哄睡着,呼吸又轻又匀,长长的睫毛在她粉扑扑的小脸蛋上投下两扇可爱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着。
扶雪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细软的碎发,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退出了房间。
院子里,那株有些高大的树下,石桌石凳静静待着,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勋名已经端坐在那儿了,一套素白茶具摆在深色的石面上,衬得格外雅致。
瞧见扶雪出来,他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手上动作没停,烫杯、取茶、高冲低斟,一气呵成。
热气袅袅升起,把他那张过于俊美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扶雪笑着摇摇头,还真是怎么看都好看。
她步入院中,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急着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却飘向了女儿房间那扇小小的窗,眉头不知不觉就轻轻蹙了起来。
勋名哪能没瞧见她的神色?
他不慌不忙地又替她添了次水,这才温声开口,那唤她名字的调子总是独一无二,带着亲昵,“怎么了?我的小扶雪。”
他笑了笑,“心里揣着事,可都写在眉间了。”
扶雪收回目光看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琢磨了好些天的念头说了出来,“我在想……念念是不是,该正正经经学点东西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更合适的说法,“眼瞅着就快四岁了。你看她平时,见你画画就伸着小手要抓笔,听我弹琴,不管不顾就要往琴凳上爬……那都是孩子心性,觉得好玩。可咱们总不能一直让她就这么玩下去。”
勋名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将水流注入杯中,“她还小着呢。这个年纪,不就该无忧无虑地玩么?看看花,捉捉虫,在院子里撒开脚丫跑跑。学东西这事儿,潜移默化就好,太刻意了,反倒没意思。”
“可她不是寻常孩子啊,勋名。”
扶雪的语气急了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你我都心知肚明。她生来就灵脉自通,上个月她发烧那次,你我轮流用灵力给她疏导,她体内那股本能呼应引导的劲儿……还有上回,她目不转睛盯着你指尖那施法的样子看,小手指头无意识勾动的动作……”
“小扶雪。”勋名轻轻打断她,声音依旧柔和,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淡了下去,“正因她天赋异禀,咱们才更该谨慎些。太早让她接触术法这些东西,心性还没个定数,真说不准。”
扶雪当然明白他的顾虑。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石桌的手背上,那手背温暖而干燥。
“我懂,你怕她失去寻常孩子的快乐。可咱们不教,这天赋难道就会消失吗?我们现在能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将来呢?她总归要走出去,见到更广阔的天地,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你不怕……怕她什么都不会,懵懵懂懂的。万一将来遇上个略懂些法术、会耍些帅弄点巧的小仙君,拿点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在她眼前一晃,就把她眼睛给晃花了,三言两语哄了去……那可怎么是好?”
这怎么行?!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尾。
勋名果然听不得这些,手中那只薄胎的白瓷茶盏,毫无预兆地在他掌心里碎了。
温热的茶汤混着几缕刺目的鲜红,瞬间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他脸上惯常的慵懒温柔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薄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眼底飞速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那一瞬间不经意泄露出的气息,竟让院子里拂过的微风都似乎滞涩了那么一瞬。
“勋名!”扶雪吓了一跳,慌忙起身绕过石桌,一把抓过他那只手。掌心被锋利的碎瓷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皮肉微微外翻,血还在往外渗。
她又气又急,“你瞧瞧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跟自个儿的手过不去!”
话是埋怨的,可动作却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她拉着他没受伤的左手,让他好好坐下,自己则在他身侧,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受伤的右手。
温润平和的灵力从她掌心缓缓涌出,轻柔地渡入那道伤口。
那灵力带着春日暖阳般的生机,所过之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生长,血迹也被悄然化去,最后只留下新生的、还微微泛着粉红的肌肤。
勋名怔怔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清清楚楚映着的心疼,方才因想象女儿可能受骗而陡然升腾起的暴戾与冰冷,渐渐被一股暖流般的愧疚取代。
他多久没在她面前这样失态了?
好像自从有了念念,他心里最冷硬的那个角落也被这小太阳烘得柔软了,可也正因为有了这世间最珍贵的软肋,某些情绪反而更容易被点燃。
“对不住……小扶雪。”
他低声说,嗓音有点哑,用没受伤的一只手轻轻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我就是……一听你那么说,这里,”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跟被谁狠狠揪了一下似的,难受。”
掌下是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扶雪眼圈微微红了,嗔怪似的地瞪他一眼,抽回手,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已愈合的掌心,确认真的无碍了,才凑近轻轻吹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最后那点疼都吹走。
“好了好了。我明白,我难道就不担心么?”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他对面,“当爹娘的心,都是一样的。”
勋名乖乖认错,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扶雪重新拾起话头,带着商量和试探的意味,“我在想,要不……送念念去小思明去的那家学堂,教的都是些根基学问,诗书礼仪,识文断字,也穿插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思明那孩子不也在那儿上学么?他和念念算是一块长大,有他在学堂里帮忙照应着念念,咱们也能稍稍放心些。”
勋名听得认真,“那学堂只上半天课。剩下的时辰,咱们自己来教。你带着她摸摸琴,学些书画这些。我呢,就教她一些防身的武功、最简单的小幻术门道,顺便引导她慢慢熟悉灵脉运转的基础,至少让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容易被虚头巴脑的东西迷惑。”
扶雪又补充道,“至于铸器、医理这些,她日后若真有兴趣,咱们再慢慢让她接触也不迟。咱们不逼她,就顺着她的性子来,就像……嗯,就像种一棵小树苗,咱们只管把阳光雨露给她备好,偶尔修修枝,她自然会朝着自己欢喜的方向,长得结实又舒展。”
勋名沉默了一会儿,学会用灵脉确实是件好事,不用说他也会教的。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女儿房间那扇安静的窗户,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张熟睡中恬静的小脸。
女儿软软糯糯喊着“爹爹”、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的模样,好像就在昨天。
他何尝不想永远把她拢在自己的羽翼底下,让她远离世间一切风雨和算计?
可扶雪说得在理。
女儿总会长大,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会用自己的脚去走她想走的路。
他们能做、该做的,不是打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华美笼子,而是该给她足够的能力和底气,让她无论将来飞往何方,都有能力辨明方向,保护好自己。
“好。”
半晌,他轻叹一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这个字说得有些沉,却异常清晰,“就去学堂。剩下的咱们……一起好好教她。”
他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慢条斯理地烫过,然后为两人重新斟上刚煮好的热茶。
清雅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悠悠地冲散了先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阳光不知何时又偏移了几分。
而此时,屋内的小念念,正陷在香甜的梦乡深处,对即将在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中添上的那一笔笔新色彩,还浑然不觉。
她咂了咂粉嫩的小嘴,翻了个身,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胳膊无意识地伸出被子,在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一下,仿佛在梦里,也要牢牢抓住那份来自父母的,永不会褪色的温暖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