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念念头一回被送去学堂那天,可真算得上是家里的一件大事。
一大早,勋名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走到女儿房门前,贴着门板听了听里头的动静,静悄悄的,小丫头还在梦里呢。
勋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转身先去厨房温了一壶蜜枣茶,准备好了早点,这才重新折返,轻轻推开了房门。
念念蜷在锦被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勋名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散乱的碎发。
“念念,”他声音压得又轻又柔,“该起身啦,今日要去学堂了。”
小娃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勋名看着好笑,伸手去捏她的小脸蛋,“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念念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好……”
勋名趁势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动作熟练地给她套上小衫,“不过得先起床,梳洗好了才能去。”
念念这会儿总算醒透了。她坐在床沿,两条小腿晃啊晃的,脸上渐渐绽出期待的神色。
学堂对她来说还是个新鲜词儿,只知道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夫子会讲故事,至于念书习字的苦,这不到四岁的小人儿哪里懂得。
扶雪进来时,正看见勋名半跪在地上给女儿穿鞋。她倚在门框边看了会儿,眼里漫上笑意,“你这般宠她,将来可怎么好。”
“我闺女,不宠她宠谁。”勋名抬头冲扶雪笑。
他站起身,又从柜子里取出那只暗红色的小布包,外表看着普通,实则是个乾坤袋,里头能装下的东西,比看上去多上十倍不止。
扶雪起初也没太在意勋名往那袋子里塞什么。
她忙着给念念梳头,梳了两个花苞头,末了,还系上两个蝴蝶结飘带。
等她转头时,勋名已经收拾妥当,正准备把布包挂在女儿肩上。
“都装了什么?”扶雪随口问。
“就些寻常物什。”勋名说得轻描淡写,顺手又往念念手里塞了块糖。
收拾好了之后,就送念念去学堂了。
后来扶雪才明白,这“寻常物什”实在不寻常。
那是半个月后的事了,扶雪帮着收拾念念的书包。她一打开乾坤袋,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袋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个水壶,里头灌的是温热的水,三四种点心,都用油纸仔细包着。
两枚灵气氤氲的仙果,一看就是勋名特意准备的,最底下还有两个木雕小人儿,扶雪拿起来细看,一个眉眼温婉,一个神态冷峻,可不就是照着她和勋名的模样刻的么?
木偶雕得不算精致,但五官神态却抓得准。
扶雪摩挲着那两个小木人,心里暖暖的。这人啊,心思细成这样。
收拾完了之后,念念已经背着小布包跑到院子里去了。勋名蹲下身,给她理了理衣领,“记住爹说的话了没?”
“记住啦!”念念声音脆生生的,“好好听课,好好玩儿。”
“还有呢?”
“想爹娘了就摸摸小木人。”念念拍了拍布包,眼睛弯成月牙,“还有,不开心了要跟夫子说,跟爹爹娘亲说。”
勋名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实在学不下去就不学了,咱们回家,开心最要紧。”
扶雪在后头听着,忍不住摇头笑。这话要让学堂夫子听见,怕是要吹胡子瞪眼,哪有这样教孩子的?
可她知道,勋名是认真的。在他心里,女儿的笑脸比什么圣贤文章都金贵。
…………
学堂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下来。念念倒真如勋名期盼的那般,每日都开开心心的。
早晨出门时蹦蹦跳跳,中午回家时叽叽喳喳,总有许多新鲜事要说,今天认识了哪个小朋友,夫子讲了什么故事,学堂后院的桂花开了……
每天散学,多是勋名去接。他总早早等在学堂外那棵槐树下,看着女儿从门里冲出来,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进他怀里。
有时扶雪得空,夫妻俩就一道去。念念左手牵着爹爹,右手牵着娘亲,一路上小嘴说个不停。
可回了家,功课才真正开始。扶雪教琴,勋名教字,术法基础则是两人轮流来。
念念年纪虽小,坐性却好。练琴时,小小身子挺得笔直,手指在琴弦上摸索,勋名在一旁看着,心里骄傲,又忍不住心疼,才四岁的孩子呢。
今日练的是基本功,在院中那个半尺高的练功圆台上扎马步。
念念摆开架势,两腿微屈,小胳膊平举,倒真像模像样的。只是到底年纪小,身形不够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额上就渗出一丝汗来。
勋名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时不时往女儿身上瞟。眼见念念如此辛苦,他书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
袖口被人轻轻扯住。扶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微微摇了摇头。
“她才练了一刻多钟。”扶雪声音轻轻的,目光却落在女儿身上,没移开,“让她再坚持会儿。”
勋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他重新坐下,书卷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角。
又过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勋名来说,简直比一个时辰还长。
扶雪才开口,“好了,歇会儿吧。”
话音未落,勋名已经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女儿从圆台上抱下来,用袖子给她擦汗,“累坏了吧?咱们明天再练。”
念念却在他怀里摇头,小脸蛋红扑扑的,“不累!爹爹,我还能再站会儿!”
夫妻俩对望一眼,都笑了。扶雪接过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头,用手帕细细拭去她额角的汗,“念念真厉害,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一炷香呢。”
“晚上想吃什么?”勋名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爹爹给你做。”
念念歪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忽然脆生生道,“我想吃葱油饼加小鱼干!”
勋名一愣。扶雪也怔了怔。
“葱油饼……加小鱼干?”勋名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念念乖,你跟爹爹说,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吃法?”
“思明哥哥说的呀。”念念说得理所当然,“他说二十七叔叔就这么吃,可香啦!”
扶雪“噗嗤”笑出声来。勋名也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摇头。
“二十七叔叔啊……”扶雪忍着笑,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他是只小猫变的,小猫才爱吃小鱼干呢。念念是小姑娘,不是小猫,对不对?”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勋名赶紧顺着话头说,“对,咱们不吃小鱼干。爹爹给你做红烧鱼,好不好?”
小姑娘好哄,立刻就被红烧鱼吸引了,“好!”
歇了一炷香工夫,念念又自己爬回圆台上,接着练功去了。
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认真,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蹲稳,都透着股倔强的劲儿。勋名和扶雪并肩站在廊下笑看着。
…………
到了晚饭的时候,勋名总是会做很多好吃的,美其名曰,念念还在长身体。
其实都是念念和扶雪爱吃的,至于他自己,也不挑,都爱吃。
饭后,念念照例练会儿字。
夜深了些,念念睡下后,夫妻俩坐在院中赏月。
月亮挂在中天,清清亮亮的一弯。院角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今天学堂夫子找我说话了。”扶雪忽然道。
勋名斟茶的手顿了顿,“说什么了?”
“说念念功课不错,就是……” 扶雪抿嘴笑了笑,“就是包里零嘴太多,有时上课偷偷摸点心吃。”
勋名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还有,先生问,是不是家里大人说了‘学不下去就不学了’这种话。”
扶雪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念念有回背书背不出来,自己嘟囔‘爹爹说开心就行’。”
勋名放下茶壶,讪讪道,“我那不是怕她压力大嘛……”
“知道你是心疼她。”扶雪声音软下来,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只是这孩子,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你看她练功的模样,哪里是肯轻易说‘不学了’的性子。”
这倒是。
勋名想起女儿扎马步时紧抿的嘴唇,想起她弹琴时一遍遍重来的倔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孩子总会长大,会一步步离开父母的羽翼。他能做的,也许就是在她的乾坤袋里多塞些点心,多雕两个小木人,让她在往前走的时候,知道回头就能看见家的光。
“明天……”勋名沉吟道,“我少放两样点心。”
扶雪笑了,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温柔如水,“木偶还放么?”
“放。”勋名答得毫不犹豫,“这个得放。”
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坐着。
勋名忽然想,明天该往乾坤袋里添点什么新玩意?
他这么想着,嘴角又扬了起来。茶杯里的茶渐渐凉了。
可心永远是温暖的。
这世间最好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了,女儿在屋里安睡,妻子在身边陪坐,明月在天,桂香满院。
而那些藏在乾坤袋里的,说不出口的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陪着他的念念,一天天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