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在眨眼间溜走,这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
登仙洞的夜,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沉些。
或许是因为建在谷底的缘故,这里的月色格外清冽。
廊檐转角处,先探出来的是半只鞋尖,极轻,点在青石板上连尘埃都不敢惊动。
接着是一片鹅黄色的衣角,被风撩起又慌忙按下。
最后才是一张娇俏灵动的脸,十四岁的少女,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左边看看,右边瞧瞧,确认长廊空空如也,这才将整个人从阴影里滑出来。
念念屏着呼吸,踮着脚,活像只偷油的小鼠。生怕哪一点没注意就泄露了行踪。
她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个时辰,爹爹该在书房,娘亲多半已歇下了,只要溜过这道廊桥,再右转,推开那扇雕着玉兰的房门……
“我还以为,念念要抛弃亲爹,不回来了?”
声音从背后飘来时,念念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从房里传来,也不是从廊外,倒像是从月色里化出来的,幽幽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调侃,熟悉得让她头皮发麻。
她慢吞吞地扭过脖子。
勋名就站在三步开外的海棠树下。也不知在那儿立了多久,玄青的袍子几乎融进夜色里,只剩一张脸被洒下的月光照得清明。
他抱着胳膊,眉毛挑得老高,薄唇轻抿,那是一种念念看了十四年的,专属于爹爹的表情,看似生气,实则是担忧。
扶雪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袭烟蓝色的绫罗长衫,外头松松罩着件披风。
她没说话,只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儿,里头盛着的全是“晚归被逮着了吧”的笑意。
“呀!”念念惊叫一声,又慌忙把后半截咽回去,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过分灿烂的笑,“爹爹!娘亲!你们怎么……怎么在这儿赏月呢?”
“赏月?”勋名慢悠悠踱过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念念心尖上,“我是在赏一只半夜才归巢的小雀儿。”
他在女儿面前站定,伸手替她摘掉沾在鬓边的一小片碎叶。
动作是温柔的,语气却还绷着,“说说吧,无归海的月亮,是不是比登仙洞的圆些?让你流连忘返到这般时辰。”
念念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发过飞书了呀。”声音越说越小,“言笑叔今日讲《百草经络注》,拖堂了一刻钟。结束后我想着……去无归海找明意姨学学铸器,顺便去看看思明哥新铸得的那个‘八卦炉’……”
“哦……看炉子。”勋名拉长了调子,叉起腰。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倒更像街坊里计较孩子晚归的寻常父亲,“从日落看到星子满天?那炉子是会唱曲儿,还是会变戏法?”
扶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声音温软,“孩子难得对铸器这么上心,是好事。明意不也在么?有她在,出不了岔子。”
“娘亲最懂我!”
念念立刻顺杆往上爬,蹭到扶雪身边,半边身子躲进母亲披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勋名,“思明哥演示了三遍‘冷火淬金’的诀窍,我看入迷了嘛……明意姨还留我吃了晚饭,可好吃了,我还给爹爹娘亲带了一盅,放在食盒里温着呢!”
她急急补充,试图用一盅汤转移焦点。
勋名脸上那层故作严厉的模样,到底是被这句话说没了。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念念瞧见他嘴角动了动,那是不再计较了。
“下不为例。”他终于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叮嘱女儿,
“念念,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朋友,爹爹明白。但深更半夜独自在外,终究让人放心不下。今日是去了无归海,有纪伯宰一家照应;若是去个陌生地方呢?若是路上遇见什么麻烦呢?”
他说这些话时,不再叉着腰了,手垂在身侧,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念念心里那点被抓包的慌张,也无影无踪了。她从扶雪身后钻出来,蹭到勋名跟前,伸手拉住爹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知道啦。”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下次一定早早回来。要是真耽搁了,就让思明哥用新炼的传讯法器给您送信,咻一声就到,比飞书还快!”
勋名终于破功,笑出声来,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尽学些花哨玩意儿。”
敲完了,手却没收回,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汤呢?”
“在这儿呢!”念念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个双层竹编食盒,献宝般捧高,“一直用灵力温着,现在喝正好。”
勋名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壁温热的暖意,摇头轻笑,“纪家那小子,倒是把讨好长辈的法子教了你十成十。”
扶雪抬眼看了看天色,“好了,快子时了,明日还要去听讲学吧?回去歇着。”
念念如蒙大赦,却又没立刻跑开。她退后两步,忽然躬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谢谢爹爹娘亲等我,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转身便提着裙子朝房间小跑而去。鹅黄的衣裙在廊下轻扬。
勋名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后,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什么沉重的东西,却也有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怅然。
“笑什么?”他侧头,见扶雪正望着自己,眼底笑意盈盈。
“笑某人一个时辰前还说,‘孩子大了,不能管得太紧’,转头就在登仙洞里布了‘踪影阵’。”
扶雪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调侃的暖意,“还是最耗心神的那种高阶阵法,只要有人踏入登仙洞方圆百步,阵主立刻知晓。大材小用,嗯?”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勋名被戳穿,也不恼,只将媳妇儿的手握紧了些。“那不一样。”
他望向念念房间的方向,窗纸上已透出暖黄的光,“说归说,真到了夜深不见人,心里头就像缺了一块,空落落地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下去,“她才十四岁。”
扶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般静静立在廊下,听着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少女哼着不成调小曲儿的模糊声响。
“纪家那孩子,”扶雪忽然开口,“品性倒是不错。明意教得好。”
勋名抬眼,带着一丝不满,又沉默片刻。“最好是。”
他最终说,语气里掺进一点老父亲特有的,别扭的戒备,“最好只是探讨铸器……”
扶雪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还是承认小思明的能力了。
“走吧。”
她拉了拉勋名,“汤要凉了。也尝尝女儿第一次‘聊表孝心’的手艺,虽然是借花献佛。”
两人相携着往房间走去,勋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念念房里的灯,已经熄了。
他其实没有告诉她们,那踪影阵布下已有一年,从她第一次独自去谷外买糖人那天起,就一直在了。
阵眼就设在她房门前第三块石板下,石板不会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忠诚地守护着一个父亲沉默的牵挂。
这些,不必说。
有些爱,生来就是如此,它藏在阵法细微的灵光里,融在夜风无言的等待中,化在一句看似责备的“下不为例”背后。
如同此刻登仙洞的夜,深沉、安宁,且将会一直如此安宁下去,因为有人愿意永远亮着一盏灯,等另一盏灯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