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再次现身的时候，已经身处一片满是红色迷雾，不见天日的林子里， 这里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阴冷的风卷着枯枝败叶的气息刮过脸颊，带着一丝寒意。
原来……这就是爹爹织就的幻境迷宫？
念念站稳身形，大概能猜出还是那个叫落笙林的地方，只是，满林飘舞的红绸和遍地盛开的鲜花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时候，念念跟着爹爹勋名修习狐狸术法时，不知进过多少次他织就的幻境。
那些幻境，都是爹爹特意为她量身打造的。要么是炊烟袅袅、充满生活气息的登仙洞，要么是绿草如茵、蝴蝶纷飞的山谷，要么是波澜壮阔、海天一色的美景。
要么是繁星满天的浩瀚星海，爹爹和娘亲会牵着她的手，指着漫天星辰，给她讲那些传闻逸事。
那时候的念念，整日里缠着爹爹施展幻境术法，吵着闹着要在里面捉迷藏、荡秋千，直到自己也将幻术练得炉火纯青，能随手织出一片鸟语花香的小天地，才渐渐不再缠着他。
可谁能想到，正是那些年和爹爹玩闹时打下的底子，竟成了她此刻能踏入这片幻境的依仗。
爹爹曾经教给她一道有苏狐族幻术秘法，同为有苏狐族，念念可以凭借此法可以进入施展幻术之人的幻境。
也就是说，勋名给了念念随意进入他幻境的秘法。
刚才眼见勋名真的对自己出手，情急之下她冒险一试，竟真的成功了。只是这幻境与记忆中爹爹的手笔截然不同，冰冷、残酷、充满杀意。
念念不敢有丝毫懈怠，指尖飞快掐诀，淡红色的灵力自周身流转而过，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匿起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密林里摸索着前行。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法子进入十八年前爹爹的幻境，也没想到小时候和爹爹一起玩的幻境躲猫猫小把戏，会用到十八年前，对付自己的亲爹爹。
现在林子里迷雾太重了，念念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得想办法破除迷障，找到被困在幻境里的纪叔和明意姨，或者，找到爹爹勋名。
但后者，显然不是好惹的脾气……念念光是想想爹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思来想去，念念还是觉得，先找到明意姨他们，说明自己的来意，弄清眼下的状况，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念念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周围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雾，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就在念念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忽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真是笨死了！她才想起来，她的乾坤袋里，可是装着一大堆宝贝法器啊！
自己的乾坤袋里的法器，大多都是爹爹和娘亲，还有明意姨，思明哥他们这些年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念念连忙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来，在袋子里找了一通，终于找到了那盏七星灯。娘亲说此法器可辨阴阳，破各种迷雾。
念念指尖凝聚灵力，注入灯芯，柔和的白光自灯芯迸发而出，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将周遭的红雾逼退了数丈之远。
有了七星灯，前面的路就好走多了，被白光笼罩的地方，视线顿时清晰起来，脚下蜿蜒的小路，路边歪歪扭扭的古树，都看得一清二楚。。
念念提着灯，脚步轻快了许多，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功夫，终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唤声。
“纪伯宰！你在哪儿......”
是明意姨的声音！
念念心头一喜，连忙循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果然看到一道穿着嫁衣的熟悉的红色身影，正背对着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口中不断呼喊着纪叔的名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念念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提着七星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明意姐姐！”
她怕明意姨听不清，又提高了音量喊了一句，“明意姐姐，是你吗？”
明意闻声，转过身来，只见昏红的迷雾之中，一个身着翠绿罗裙的小姑娘，正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琉璃灯站在不远处。
那灯光像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所到之处，红雾纷纷退散，露出一片清明之地。
可明意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警惕，她可不相信，眼前的小姑娘是真的，勋名这个坏人，这点把戏就想拿来骗人么？
“勋名！是你？你把纪伯宰和章台的元神藏哪儿去了？”
啊？念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现在自己身在幻境，明意姨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幻境中的人和事。
她连忙摆了摆手，急声道，“明意姐姐，你误会了！我不是勋名，我叫念念，是来帮你的！”
“帮我？”明意冷笑一声，眼底的怀疑更甚，她上下打量着念念，“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平白无故，为何要帮我？”
还想骗人？
念念见她不信，也不慌乱，“同为有苏狐族，我可以告诉你，有苏狐族最擅长的杀人方式，就是哄骗别人进入自己的幻境，一点点折磨对方的心神，最后再将其神魂俱灭。而且在幻境之中，你们的灵力会被压制。”
她顿了顿，看着明意骤然凝重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不可能看着你和纪叔……不对，是纪仙君落入危险。那位叫章台的仙子，我也可以试试帮你救出来。”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念念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清澈而真诚，语气也带着几分急切。
明意依旧紧蹙着眉头，没有放松警惕，她盯着念念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穿她的心底，“我凭什么要信你？”
她看着明意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凭我知道你是谁。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仙，你是尧光山太子，明献。你身中离恨天剧毒，来这极星渊，就是为了找到传说中的黄粱梦，为自己解毒。”
念念的一字一句落到了明意耳中，让她稳不住身形，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自己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一个极星渊的小仙子怎么可能知道？！
明意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过“念念”这个名字。
“明意姐姐，你放心，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我会帮你的。帮你救出纪仙君和章台仙子。”
明意没有在念念身上感受到恶意，但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说帮助自己，没有目的。
她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你帮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见明意松口，念念也就松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要知道，勋名将军为什么要抓走章台仙子，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你认不认识一位名叫扶雪的仙子？”
为表诚意，念念施法将手中的灯放大了些，让它照亮明意前方的路。
明意动摇了，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就……这么简单？”
念念点点头，“对，就这么简单，我想知道只有这些。”
明意咬了咬唇，环顾四周，红雾依旧翻涌，危机四伏，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犹豫。
她身中离恨天，若是再强行催动灵力，只会加速离恨花的凋谢，置自己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到时候，怕是不等勋名动手，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不能轻易使用灵脉，不能暴露身份，那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终于松口，“好，我答应你。但是，你要先带我去找纪伯宰，我可以边走边告诉你。”
念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连忙点头，“好啊！明意姐姐，你跟我来！”
她说着，立刻闭上双眼，指尖飞快掐诀，有苏狐族的秘法在体内流转，一丝丝微弱的灵力探入地底，搜寻着纪伯宰的气息。
只是，她的修为到底还是太浅，远不及爹爹勋名那般深不可测，搜寻了半晌，也只能勉强探查出一个大概的方位。
念念睁开眼睛，朝着左边的方向指了指，语气笃定，“在那边！明意姐姐，跟我走！”
两道身影，一大一小，提着一盏散发着白光的七星灯，并肩走进了茫茫的红雾之中。
“你刚才问的问题，”明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不认识叫扶雪的仙子，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念念脚步一顿，心沉了下去。
没有扶雪？怎么可能？那是她的娘亲啊！
“至于勋名抓章台……”明意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只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亡妻沐心柳。那人就是个疯子，沐心柳死后，他不知抓过多少与她相似的女子，章台只是最新的一个。”
怎么会……
爹爹的亡妻是沐心柳？是爹爹的白月光？
娘亲呢？
如果爹爹的心里只有沐心柳，那娘亲算什么？没有娘亲，又怎么会有她？
明意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勋名的过往，一件件娓娓道来。
“勋名这个人……”明意冷笑一声，“表面上是极星渊的守护将军，背地里不知为沐齐柏做了多少脏事。助纣为虐、滥杀无辜.....”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念念心上。
她记忆中的爹爹，嘴硬心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虽然忙碌，却从未错过她一次生辰；虽然对外人清冷，对家人却温柔细致。
怎么可能是明意口中这个模样？
“你好像很吃惊？”明意瞥了她一眼。
念念慌忙摇头，强装镇定，“只是……没想到勋名将军是这样的人。”
“勋名啊，蔫坏……”
一路上，听着明意的话，步伐好似越来越沉重，这么会……
十八年前的爹爹怎么会这么坏？性情乖戾，助纣为虐，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会陪她玩闹、会给她买桂花糕的爹爹，简直判若两人！
念念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这里根本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青云界？也不是她从小生活的那个极星渊？
明意看着身边这个小姑娘，低垂着脑袋，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神空洞，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他在人前装得正义凛然，不知骗了多少人。总之，你可千万别和勋名扯上关系……但是你进了他的幻境，还敢帮我们，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你的。等找到了纪伯宰，我们两个，会想办法护着你周全。……”
念念低下头，看着手中摇曳的灯光，忽然问，“那……那勋名将军这么坏……如果你们有机会，会杀了他吗？”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机会的话……也许吧。”
也许……那就是勋名爹爹有可能会死，那再也不可能就遇上娘亲了……
念念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脱口而出，“不可以！”
明意皱眉看她，“为何不可？你难道同情那种人？”
“明意姐姐，”念念轻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勋名将军有苦衷呢？如果他并不是真心想做那些坏事呢？”
明意脚步未停，只回了一句，“那等他下地狱后，亲自向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解释吧。”
“……”念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能说什么？说那是她爹爹？说十八年后他会变成另一个人？说他会遇到娘亲，会有她这个女儿？
“我只是觉得……杀人总是不好的。”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就算这个爹爹，坏得彻头彻尾，念念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明意深深看了她一眼，只当她年纪小，还不懂这些人心险恶，她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前行，林中迷雾似乎淡了些，但压抑的气氛却更浓了，念念心中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