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星殿的夜色浸着清寒，晚风穿殿而过，拂动殿内的纱幔。
沐天玑端坐桌案后，浅紫色宫装裁得肩线利落，银纹镶边的云肩随坐姿轻垂，衬得她眉眼清冽明艳，因发间斜簪的一支白玉星钗，更添了几分柔润。
她指尖握一支朱笔，笔尖落纸时力道沉稳，每一道批复都端肃规整，殿中的长明灯将她纤长的睫影映出浅浅痕迹，周身敛着神君的威仪，神殿里很静，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轻响。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了些倦色。
是言笑。
他将托盘轻放在案几空处，声音清朗带笑，“神君就算是要日理万机，也得先好好吃东西。咱们极星宫的‘天玑’若暗淡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沐天玑笔下未停，直至那最后一划收得圆满，才搁下朱笔。她抬眼，眸光清清冷冷落在他含笑的脸上，“言仙君。”
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放松，“你倒是会挑时候。”
言笑挑眉，将福星花糕和蜜露往她手边推了推，“心疼神君，何时都是好时候。”
沐天玑的视线扫过那碟显然费了心思的糕点，又缓缓移回他脸上，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只是，言仙君是不是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的话？”
“什么话？”言笑眨眨眼，一脸无辜。
“若本君没记错，” 沐天玑微微向后，靠上椅背，姿态依旧端正，却多了几分调侃的意味，“上次某仙君曾义正辞严道，‘神君明鉴，仙阶有序，各司其职，方是正道。’”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还特别强调了，‘上下有别，岂可混淆’。”
言笑耳根微热，那都是多久前在外人面前随口扯的托词了，她还拿来揶揄人……
他镇定自若，又将花糕碟子往前推了半分，“那怎么一样？那是公务，须得严谨。现下是休憩时分，我这是体恤君上，拳拳心意。”
他故意将“心意”二字咬得轻柔。
“体恤？” 沐天玑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伸手拈起一块福星花糕。
沐天玑起了身，她慢慢咬了口花糕，细嚼慢咽，目光柔和，“味道不错。”
然后她抬眸看他，眸光又带着笑意，“所以言仙君这番‘体恤’，便是这般……” 她刻意放缓语速，“‘以下犯上’了？”
那四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清清冷冷，却因着此刻只有两人的寂静，无端添了丝别的意味。
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倾身，一手撑在紫檀案沿，拉近了距离。温热的、带着清茶淡香的气息拂过沐天玑的脸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我的神君大人。”
他压低声音，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大胆又理直气壮，“我偶尔当一回‘上’，不行吗？”
殿内霎时静极了。
长明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浮动，空气都变得暧昧，缠绕着糕点甜香、他的清茶气息，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沐天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最初的凝滞后，逐渐得变得羞怯，静静落在言笑近在咫尺的、带着得意与试探的脸上。
言笑等着她的下文。
沐天玑把剩下的半块糕点递到他嘴边，“尝尝？”
言笑愣了片刻，随后握住沐天玑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张口含住了那半块糕点，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唇，有点凉。
沐天玑收回手，脸颊微红，看着他吃，忽然问，“那......没名没分也可以？”
言笑差点噎住，他匆忙咽下，脸颊发烫，却深情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可以啊。”
话说得斩钉截铁，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沐天玑看了他片刻，踮起脚，抬手托住他的下颌，吻了上去，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言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沐天玑退开些，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眼里有极淡的笑意，“现在知道了？”
言笑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知道。”
他低头吻回去，这次用力得多，沐天玑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任由他加深这个吻。
花糕的残留的甜香在唇齿间漫开，言笑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沐天玑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收紧。
良久，两人才分开，沐天玑微微喘着气，言笑微凉的指尖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低柔得近乎耳语，带着一丝罕有的沙哑，“现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犯上’了？”
沐天玑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得更紧，笑意从心底满溢到唇角，“知道了。”
他哑声道，又凑近些，鼻尖轻蹭她的，“但神君大人，臣……还想再犯一次。”
沐天玑睫羽微颤，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爱恋，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首，再次封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带着灼热温度，不容置疑的攻城略地。他撬开她的齿关，加深这个吻，将所有说不出口的、积压了太久的情愫，都倾注在这个动作里。
公文被碰落了几卷，散在地上，无人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言笑才喘息着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一片灼热混乱。
沐天玑的唇色变得嫣红，眼底漾着些水光，潋滟动人。她气息也不稳，却仍然笑着撑起神君的清冷架子，只是声音有些微哑，“……放肆。”
言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又是一颤，又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哑声笑，“就放肆。神君要治我的罪吗？”
沐天玑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慢慢擦过他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唇瓣。
“治罪？”她轻轻推开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坐回椅中，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公文，又看向还在平复呼吸的言笑，笑道，“好啊，这些，你批。”
言笑：“……啊？”
“将功折罪。”沐天玑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蜜露，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批不完，明日接着治你的‘犯上’之罪。”
言笑看着她，先是愣，随即，眼底一点点漫上宠溺和笑意。
“是。”他顺从地应了一声，捡起公文，凑到案几另一边坐下，拿起朱笔，却又忍不住扭头看她，“神君。”
“嗯？”
“福星花糕……还吃吗？”
沐天玑瞥他一眼，“你喂吗？”
言笑立刻捏起一块，递到她唇边，眼底的爱意藏不住，“好啊。”
沐天玑就着他的手吃了，然后重新拿起一份玉简，仿佛刚才那场缠绵悱恻的“以下犯上”从未发生。
只是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殿内，灯火长明，朱笔沙沙。
一个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一个看着批公文的人，笑了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