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夜节的第三日，寿华泮宫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温暖的氛围中。沐天玑早早起身，指挥着几名仙侍将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
庭院中的树上挂起了精巧的琉璃灯，即便在长夜中也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东厢房再添一床云丝被，浮月姐姐怕冷。”
沐天玑轻声吩咐，手中却不停摆弄着石桌上的茶具，“言笑，你去看看我昨日准备的百花露好了没？”
言笑从廊下走来，闻言轻笑，“早就备好了，知道你重视这次聚会。不过话说回来，司徒岭真的能抛下朝政过来？”
“他答应了的。” 沐天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特意传了三次飞书，他要是不来，我就该派人去逐水灵洲亲自‘请’他了。”
“而且，他们已经到极星渊了，只是先回了一趟花月夜而已。”
言笑笑道，“天玑，你这般精心布置，倒比当年筹备极星渊庆典还上心。”
“难得聚一次，”沐天玑回头，眼眸在灯光下格外明亮，“大家如今各奔东西，能凑齐不容易。”
两人正说笑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有客人来了，沐天玑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迎了出去。
门外站着两人。男子一袭玄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流水纹，面容俊朗而沉稳，正是逐水灵洲之主司徒岭。
他身侧的女子身着月白色长裙，眉眼温婉，正是浮月。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隐约透出花香。
“天玑。”浮月松开司徒岭的手，上前握住沐天玑的手，“一年多未见，，你还是老样子。”
几个人作为掌权者，也作为朋友，这些年的关系变得愈发亲近了。
“浮月姐姐才是，跟在逐水神君身边，愈发有君后的气度了。”沐天玑眨了眨眼，促狭地看向司徒岭，“神君大人居然真能偷得浮生三日闲？”
司徒岭无奈摇头，“你连发几道邀请，我若不来，怕是真要拆了我逐水灵洲的大门。况且，我们也很久没回极星渊了，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回来看看。”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带着真切的笑意，“寿华泮宫还是老样子，让人心安。”
四人步入庭院，在树下的石桌旁落座。言笑已经沏好了茶，雾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茶香。
司徒岭坐下后环视院落，颔首道，“这院子打理得很有生气。在此准备烧烤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朝中那些老臣若知道他们的神君在此处准备撸袖子烤肉，怕是要惊掉下巴。”
沐天玑理直气壮，“那怎么了，神君也得食人间烟火啊。”
浮月掩唇轻笑，“所以我才说，出来便不该想那些。”
浮月将竹篮放在桌上，取出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花月夜姐妹们让我带来的，说是新研制的蜜酿莲子糕。”
三人正说着话，院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孟阳秋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衣，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笑容洒脱。
而他身边的少年已然长开，眉目清秀，身量几乎与孟阳秋齐平，只是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少年的腼腆。
“见过天玑神君”晨曦快走几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沐天玑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不用行礼，这才多久不见，小晨曦都长这么高了！快让我看看......”
孟阳秋笑了笑，他转向司徒岭和浮月，拱手作揖，“见过逐水神君，君后。”
司徒岭摆手，“今日不论身份，只叙旧谊。孟兄，请坐。”
孟阳秋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在石凳上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我带了好东西，新酿的酒，‘醉春风’，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众人正说笑间，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来的是一大群人，顿时让原本清静的院子热闹起来。
勋名一手抱着个一岁多的小女娃，一手牵着扶雪。那乖巧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纪伯宰则与明意并肩而行，他们四岁的儿子纪思明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在前面，见到众人便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几位叔叔和姨姨。”
勋名将女儿放下，小姑娘立刻躲到父亲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扶雪温柔笑道，“这儿人多，这孩子怕生，过会儿就好了。
“哎呀，都来了！巧了，你们两家倒像是约好的。” 沐天玑蹲下来与孩子们平视，“念念，也都长这么大了。”
最后到场的是不休和二十七。
两人风尘仆仆，刚从尧光山回来，二十七肩上挎着个小的囊，进门便嚷，“赶上了赶上了！从尧光山一路疾行，生怕错过这最后一夜。”
不休较他沉稳许多，向众人颔首致意，将行囊放下，“带了些尧光山的特产。”
扶雪忽然有些感慨，多年前，这些人或是对手，或是君臣，或是互不知名的陌路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像寻常人家般聚在这个小院里，共度祈夜节长夜？
此刻，小院里站满了人，孩子们好奇地互相打量，大人们则彼此寒暄。沐天玑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男人们都去准备烧烤炉子和食材，女人们负责看孩子，顺便指挥他们干活。”
司徒岭挑眉一笑，“这安排倒是省事。”
浮月轻轻推他，“快去，今日你是客，但也是男人。”
男人们相视一笑，却也听话地行动起来。孟阳秋撸起袖子，“烧烤炉子交给我和小晨曦，我们专门为此铸了个大的。”
不过，炉子太大了。
晨曦指导着众人组装他带来的烧烤炉。那炉子设计精巧，铁架、炭盆、调料台一应俱全，司徒岭和纪伯宰两位平日里执掌权柄的人物，此刻正蹲在地上研究如何固定支架。
“这个榫卯应当卡在这里。”司徒岭指着图纸。
纪伯宰拿起木槌试了试，“神君说得对。”
一锤下去，严丝合缝。
另一边，勋名和言笑在处理食材。长条桌案上摆满了各色肉蔬。
“勋名将军，你这刀工了得啊。”
言笑看着勋名手下如花瓣般绽开的萝卜雕花，啧啧称奇。
勋名笑而不语，手中菜刀飞舞。他如今虽已卸下大部分军务，但多年磨砺出的稳准狠，此刻用在厨艺上竟也相得益彰。
二十七、不休则负责摆放桌椅，布置场地，然后生火。炭盆里渐渐泛起红光，不休细心调整着点火法器的位置，确保火势均匀。
女人们带着孩子们坐在廊下，一边照看，一边闲聊。
扶雪抱着念念，轻轻摇晃。小女娃吃饱了奶，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浮月接过孩子，“我抱会儿，你歇歇。”
浮月指了指放在桌上，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花月夜姐妹们让我带来的，蜜酿莲子糕，你们快尝尝。”
明意拈起一块，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得是姐妹们，一直惦记着我们呢，对了，花月夜的新坊主如何？”
“是个妥帖人。”浮月轻轻一笑，“将花月夜打理得井井有条，姐妹们都很服她。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从前我们一起的日子。”
扶雪安慰道，“都过去啦，现在大家也很好啊。你若想姐妹们了，以后常回来便是。”
明意抓了把扶雪带来的蜜饯，分给众人，转移了这略显伤感的话题，“思明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
她望向不远处，纪思明正跟在父亲身边，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不出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完毕了，众人围坐在炉边的桌子，孟阳秋不知从哪变出几坛美酒，摆在桌边，“这是我，新酿的酒，‘醉春风’，今日定要喝个痛快，配烧烤最是合适。”
炭火渐旺时，烧烤的香气开始弥漫。
纪伯宰，勋名，言笑负责主烤，三人配合默契，各自分工，翻烤、刷酱、撒料一气呵成。司徒岭，孟阳秋在一旁打下手，递盘子递调料，忙得不亦乐乎。
纪思明跟在众人身后，有样学样。
“思明，来试试？”纪伯宰将小刷子递给儿子。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过刷子，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鱼身上涂酱料。可惜手不稳，酱料滴到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
“咳咳......”纪思明被呛得后退两步，撞进纪伯宰怀里。
众人大笑。
明意远远瞧见，摇了摇头，“这孩子，净帮倒忙。”
再看那边，“无妨，” 纪伯宰揉揉儿子的头，“多练几次就会了。”
烤好的食材，勋名都用术法温着，不至于太烫，也不至于太凉了不好吃。
“小心烫。” 纪伯宰吹凉一串肉丸，递给儿子。纪思明却先看向浮月怀中的念念，“妹妹能吃吗？”
勋名笑了，“念念还小，吃不了这些。” 他变戏法般从食盒里端出碗蒸得嫩嫩的蛋羹，“这是念念的。”
“来，第一杯。”沐天玑举杯起身，“敬这难得的相聚，敬长夜中的温暖，敬我们不变的友情。”
所有人齐齐举杯，琉璃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司徒岭先递给浮月一串她最爱的，又给自己拿了一串。浮月咬了一小口，眼睛微眯，毫不掩饰地夸赞道，“好吃。”
“比起逐水灵洲的御厨如何？” 纪伯宰打趣道。
“胜过百倍。”司徒岭坦然道，“烟火气往往是宫中菜肴永远比不了的。”
孟阳秋大口吃肉，好不痛快，“就该这样！在宫里规矩太多，哪像现在，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不休和二十七说起周游时的冒险，沐天玑分享治理的心得时候，司徒岭也深有体会，附和起来，浮月往两人盘中各放一串烤串，“二位，今夜只谈风月，不论政务。”
司徒岭一怔，随即失笑，“说得对，不过也是高兴的嘛...”
念念醒了，由勋名抱着，勋名正在给念念喂蛋羹，他动作极其轻柔，一勺蛋羹吹了又吹才送到女儿嘴边。念念吧嗒着小嘴，吃得欢快。
祈夜节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
围炉夜话，饮酒欢歌，浮月靠在司徒岭肩上，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若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会的。”司徒岭握住她的手，“无论我们身在何方，这份情谊都不会变。祈夜节每年都有，我们可以年年相聚。”
“大家以为呢？”
沐天玑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以后每年祈夜节的第三夜，只要没有天大的事，我们都要在此相聚！”
纪伯宰牵着昏昏欲睡的儿子，开玩笑道，“只要神君不嫌我们拖家带口吵闹。”
“怎么会，热闹才好呢。”沐天玑道。
“好！”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相碰。
扶雪不胜酒力，勋名就没让她多喝，她是以茶代酒，但并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在这个祈夜节的最后一夜，寿华泮宫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曾经的他们已各奔东西，肩负着不同的责任，但在此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光。
吃饱喝足，众人开始收拾残局。男人们用术法合力将炉子移到角落，收起来，收拾碗碟。小晨曦虽也困了，仍强打精神帮忙。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已近子时。
孩子们都困了。念念早在扶雪怀中睡熟，小脸埋在她肩头。纪思明也揉着眼睛，靠在明意腿上打哈欠。
沐天玑起身，“卧房都收拾好了，大家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勋名走过来，将披风搭在扶雪肩上，“起风了，抱孩子回屋吧。”
确实，夜风渐凉。
“好。”扶雪抱着熟睡的念念，与勋名相视而笑。
沐天玑站在廊下，看众人陆续进屋。言笑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开心吗？”他问。
沐天玑点头，握住他的手，“当然了，像做梦一样。”
树上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最后一夜将尽，黎明将至。但此刻，在这个小院里，祈夜节的最后一夜，还很长，时间仿佛愿意为他们停留片刻。
远处传来极星渊子时的钟声，悠长绵远。
祈夜节快结束了，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