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容知动作一滞,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坐于连韵身旁的榻上,指尖轻轻点在桌面,漫无目的地滑动,转了一圈。
“是听到了。”
男人的声音仍旧温和,仿佛仅是作为宗门大师兄,在关心一下师妹的状况:
“所以,韵韵可以让我了解一下,你的道侣是何方人士了吗?”
连韵先是抿了口茶杯中的水,却发现并非是想象中的茶,反而是她总喝的糖水。
而且,糖水的甜腻里,还悠悠飘上来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不过大师兄这处总会有药味,她便没在意这点异样。
楚容知盯着她喉咙滚动了下,直到她尽数咽下,神情表面看来并无变化,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
没等连韵问出口,他主动解释:“不知你何时会来,就时刻备着糖水了。”
连韵放下茶杯,轻声道谢:“多谢大师兄。”
她低眸盯着自己足尖,思索了良久,才在心中酝酿好用词:
“我与他是在几月前相识的,之后任务亦又见过几面,他……”
她陷入了数月前的回忆中,将自己被奚宿下蛊后篡改的记忆,一点一滴与楚容知说清。
但她刻意瞒下了奚宿是妖这件事。
毕竟宗门的律条就定在那处,若是大师兄知道,肯定不会让她再与奚宿相处的。
楚容知静坐于榻上,无声听着她的讲述。
嘴角上升的弧度一变不变,如同提前练习了百遍,一点差错也没有出。
连韵说到最后,朝瞧大师兄瞧去,见他并无不悦,才补了句:
“他真的很好。”
楚容知缓缓颔了颔首,“他是很好,但我并未见过他的面,很难放心让你与他相处。”
“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待有空,可否让我与他认识一下?”
“……可以,如果他愿意的话。”
连韵心底并非愿意,但口头还是应下了,打算过几日去见奚宿,与他商量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见大师兄。
连韵:“他名为奚宿,奚落的奚,宿卧的宿。”
名字一出口,楚容知维持的笑容终于散去。
他轻声重复:“奚宿。”
“我怎记得,你那位死去的师妹,亦是这个名字。”他目光困惑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鲜少流露的冷意。
连韵这才回忆起奚宿师妹,她眉头悄然蹙起,惊讶的发觉,自己竟已经开始忘却师妹了。
“啊?是吗?他们只是恰好同名吧。”她这样想着,也这般说了出来。
楚容知站起身,转向她,周身的压迫感骤然向她袭来。
他面色已然一片寒凉,声音亦不似方才那般平和:“奚宿可是绿发绿瞳?”
眼前属于水榭外的日光,全数被男人遮挡,因此,他的面色在连韵角度看起来更加阴沉。
她暗暗诧异大师兄因何知晓,随即仰起脑袋,对他点了点头。
正要询问他怎么猜到时,她却莫名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她眼眸颤了颤,费力地想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可男人的身影在眨眼间,变成了两个、三个甚至更多。
重影反复在她眼前出现,让楚容知彻底变得模糊,看不清轮廓。
她试着撑起身体,手在身侧反复寻觅几番,皆与榻面错过,摸空了好几次。
楚容知静静地立在少女的身前,垂眸盯着她,对于她的异样,却没有丝毫的诧异展现。
待她再一次手没扶稳榻面,身体失去平衡而往前扑倒时,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稳稳握住她的肩膀。
男人一句话也未说,施力按了一下她的后背,让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口处。
空闲的手抬起,轻柔地抚摸着怀中人的头,如哄睡孩童般,在她耳畔轻语:
“韵韵,莫要再去见他了。”
很可惜,这些话连韵一个字也听不到,因为她早就昏昏沉沉,意识飘到了远处。
楚容知知道她有道侣后,本就想寻个缘头将两人拆散。
没想到,经过她的一番话,倒是让他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奚宿这个名字,还有那显眼的绿发。
皆让他忆起在镜花城那日,忽然出现的绿发男子。
虽然只是韵韵口头几句话,加上自己的恶意猜测。
但他心中有预感,奚宿便是绿发男子。
那男人,绝非善类。
他敢笃定,奚宿肯定是使了某种术法,才会做韵韵的道侣。
就算没施术法,肯定也是靠他撒谎、演戏,才骗得她一时倾心。
总之,韵韵不可能真心喜欢他,也绝不能喜欢上他。
楚容知覆在少女后背的手,逐渐往回收力,让她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拦腰抱起她,向房间行去。
心中决定,绝不能让她再被奚宿戏耍了。
*
连韵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身上还盖着衾被。
自己怎么会莫名睡过去?
她脑中撑满一堆问题,茫然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处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大师兄伏止水榭的偏房。
之前她生病那段时间,一直住在此处。
可是之前来探望大师兄时,她依稀记得,他似乎是搬到了这里住。
难不成,这间房是专门用来养病的?
现下卧房仅她一人,大师兄不知去了何处。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棂处。
闭合的木窗缝隙中,钻进来几缕淡金色的日光,投射在木地板上。
原来已是黄昏时分。
她站起身走向房门,用手拉或推动门扉,都没让它松动半点。
她顿时觉得疑惑不已,便多用了点力气,这下门是松动了,却依旧没有打开。
她借着拉开的极小缝隙向外望,瞧见门锁处挂着一把暗金锁,上面还裹了一层灵力。
“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
看到金锁之后,她也不再尝试暴力推开,而是运转灵力,试着能不能把上面的这抹灵气弄掉。
结果显而易见,丝毫没有变化,甚至费了她不少力气。
她返回至房间,把目光落在了木窗上。
走上前一推……纹丝不动。
她正要返回床铺歇会儿,捋一下现在的状况,房门处便响起几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她心头一紧,瞬间所有注意力锁在房门附近。
随着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的全貌亦显露在了她眼中。
楚容知从外面踏入其中,手中还攥着开锁的钥匙。
连韵打量了一眼男人,瞧着与平日一般无二。
可自己莫名晕倒,以及门窗皆被锁,都告诉着她处处透露着不对。
她警惕地盯着他,不敢确认来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楚容知,“大师兄?”
“韵韵莫要心慌。”
楚容知一步不停地逼近,笑容温煦,“小偶做的糖水里面,放了些许安神的草药,所以你才会睡过去。”
“原来是这样。”连韵随口应了声。
她没因为这句解释卸下戒备,转而趁着他往前走,悄然侧过身,小步向大开的房门靠近。
楚容知视线黏在她的身上,没出手阻拦。
可说的话却像门外挂着的金锁,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你暂时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