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的卷宗库比议事堂还要大上许多，只是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的木架上放着几卷卷宗。
“不是说落枫城有很多妖吗？”
怎么才这么几卷卷宗？
苏念眉头微皱。
“回司首大人……落枫城确实有很多妖……伤人的妖也不少……只是那些妖物十分狡猾，”
贾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他们一旦发觉不敌捉妖师大人，从不死斗，立刻退出落枫城藏匿起来。”
“有些妖物，会潜伏在城里，专挑咱们捉妖司的人下手，不是从屋顶扔石头，就是躲在巷子深处……套麻袋。”
“套麻袋？”
狐三娘惊讶地瞪大眼睛，听起来……有点好玩啊！
“是，就是套麻袋。”
贾东脸色有些发红，继续说道:“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粗布麻袋，兜头罩下，然后……便是一顿棍棒。”
“不打要害，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打完就跑……”
“久而久之，这卷宗库……便成了这般光景。”
贾东指了指廖廖无几的卷宗。
“走吧，咱们出去走走。”
苏念叹了口气。
落枫城的捉妖司混成这个样子……蛮心酸的哈……
走出捉妖司大门，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落枫城依山而建，地势东低西高，本是一体，但随着贾东在街巷中穿行不过半个时辰，苏念和容景便察觉出一种无声的割裂。
这割裂并非砖石垒砌的城墙，却比任何有形之墙更为森然。
城东，是另一个世界。
青石板路平整光洁，可容四驾马车并行。
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描金绘彩。
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招牌幌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客人进出皆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酒香、还有各色精致点心的甜腻气息。
偶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銮铃轻响，留下一串悠然的回音。
然而，当他们信步向西，跨过一条看似寻常的内城河渠，景象便陡然一变。
道路骤然狭窄曲折，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土路，雨天留下的车辙与水洼还未干透。
房舍低矮拥挤，多为土木结构，墙面斑驳。
铺面多是卖些粗粮、杂货、廉价布匹，行人衣着朴素，甚至打着补丁，面色大多带着劳碌的黧黑或愁苦的蜡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斥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嘈杂而充满生命力。
“都和你说了！一文钱三根萝卜！你是听不懂话吗？！”
一名大汉凶巴巴地把铜钱塞回一名老妪手中。
那萝卜又大又水灵，萝卜根部还沾着泥土。
“可是……可是别处都是一文钱一根……”
老妪浑浊的眼中泛着水光，目光在汉子裸露在外的脚趾上打了一个转。
“别处是别处！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汉子挥手驱赶老妪，态度十分恶劣。
“苏念，他好凶噢～”
狐三娘在苏念耳边低声嘀咕。
“确实凶。”
苏念点了点头，目光从汉子身上移开，顺手拉了一把容景。
再被容景看下去，这汉子怕不是要当众露出狼尾巴。
贾东领着他们穿过内城河渠上那座简陋的石板桥，脚步明显放慢了些，语气也压低，带着几分无奈的解释。
“大人您看，这落枫城东西，贫富之别，泾渭分明。”
他抬手指了指方才来的方向。
“那是为什么呢？”
狐三娘好奇地盯着贾东
“一来，咱们捉妖司衙门坐落在城东，虽说……咳，虽说这些年来少有建树，但终究是个震慑。”
“那些有钱有势的，自然觉得贴着衙门住着安心，地价、人气，慢慢就聚拢过去了。”
贾东被狐三娘盯着，略显几分不自在，低垂着头，避开狐三娘的眼睛。
这位狐大人实在貌美……
“这第二嘛……也是最要紧的，是因为姚家也在城东。”
“姚家？”
苏念微微侧目，清冷的目光落在贾东脸上。
贾东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既敬畏又复杂的表情：“正是。姚家是落枫城首屈一指的大族，三代之前便已发迹，生意遍布数州，田产无数。”
“但真正让姚家在落枫城地位超然，连历任司首都要给几分薄面的，还不是这些黄白之物。”
贾东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而是因为，姚府里，常年有修为高深的捉妖师坐镇。”
“哦？供奉的捉妖师？不是咱们捉妖盟的人吧？”
苏念眉梢微挑，来了些兴趣。
“不是。”贾东摇了摇头:“姚家供奉的捉妖师，据说是从溯源城那边大宗门里请来的高人。”
“有高人坐镇，姚家固若金汤，妖物不敢轻易招惹，城东那些富户，多半也是想沾沾这份‘仙气’，求个安稳。”
别说旁人了，若是他有银钱，他也想住到城东去。
“听起来这姚家倒是挺有本事的嘛。”
苏念随口感慨了一句。
“姚家那位捉妖师有多厉害啊？长什么样子？”
狐三娘眨巴着眼睛。
她是妖，可得提前打听清楚了，别撞在那捉妖师手里。
唔～虽然苏念会保护她，但是她不想给苏念添麻烦嘛……
“回狐大人，这个……小人确实不知……那位捉妖师深居简出，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
贾东叹了口气。
“啊？那就没人见过了吗？”
狐三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前司首倒是见过……妖物在捉妖司闹的最凶的时候，前司首曾求助过姚家那位捉妖师……”
贾东压低声音:“那位捉妖师大人拒了前司首大人……因着前司首大人说了两句不中听说话……”
“还把前司首大人暴揍了一顿……”
贾东越说声音越小，头越垂越低。
“气得前司首大人在捉妖司园子里骂了整整三日……前司首大人骂那捉妖师大人黄毛小儿，面目可憎……”
“黄毛小儿，面目可憎？”
苏念重复了一遍这八字评语，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能让一司之首不顾体面地跳脚痛骂三日，看来这场会面……相当不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