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枫城是依山而建的,城外山脚下稀稀拉拉住着几户农家。
最外面的那家便是老张叔家。
很寻常的农家房屋,土墙不高,也就到人腰那儿,墙根儿爬着些杂草,有些地方的泥土都松垮了。
苏念一行人刚走到院门口,里面响起一阵狗叫声。
狼大壮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里面的狗叫声停了下来。
“老张叔不认识我,我就不进去了吧……”
狼大壮压低声音,踢了一脚门口的石墩。
“他家狗好像认识你欸~”
狐三娘随口说了一句,上前扣门。
“……”
狼大壮把头垂了下去。
苏念看了他一眼。
狼大壮一“咳”,院内的狗叫声就停了下来,现在和她说不认识?
“谁呀?”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瞎眼老猎户打扮的老汉出现在门口。
“我们是落枫城捉妖司的,有一桩旧案想了解一下情况。”
苏念上前一步,把捉妖司的令牌递到老张叔手边。
老张叔摸索了一阵,也没摸出个什么来。
他这眼睛瞎了没两年,现下摸索着走路是没问题,别的嘛……
“各位大人请进。”
想着也没人敢冒充捉妖司的人,老张叔侧身邀请众人入内。
狼大壮最后一个跨进院内,他一入院,老老实实守在一边的大黄狗摇着尾巴冲上来了,亲昵地在狼大壮身上蹭来蹭去。
看着苏念三人怀疑地眼神,狼大壮假装没看见。
“不知大人们,要问什么事?”
老张叔摸索着走到石桌前,拎起石桌上的茶壶,这才发现壶已经空了。
“大人……”
老张叔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们不喝茶,问两句话就走,我听说你一年前一文钱卖了两亩田产,可属实?”
苏念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小院。
容景走到一边,拎过来一把木椅,让苏念坐下。
老张叔一听“一文钱卖两亩田产”几个字,身躯猛地一颤,那双灰白无光的眼睛仿佛要迸出火来。
他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那、那何文斌!他是畜生!”
老张叔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我那两亩田,是祖上传下来的,靠着山脚,虽不是顶肥的地,可一年到头种些杂粮,再配着我打猎,够我糊口啊!我眼睛坏了,看不了山,可地还能种!”
他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抓住眼前的人诉说,又颓然收回手。
“去年春上,他带着一张虎皮来,说我头些年卖给他的虎皮,有人说是假的,要我给他做个证。”
“我摸过那虎皮,确实是我亲手所猎,我愿意随他去做证。”
“可他说不用那么麻烦,随后掏出一张纸来,他说那是契书,要我补一张契书给他,证明这是我亲手所猎的虎皮。”
“我寻了识字的赵狗儿看契书,那赵狗儿所念和何文斌所说的一字不差!我便按下手印!”
老张叔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谁曾想!那竟是一张卖田文契!”
说到这里,老张叔已是老泪纵横,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浑浊的泪水。
“何文斌把一文钱塞到我手里!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人!分明是姓何的做的局,坑我的地!我去喊冤,还没上堂,就被衙役一顿好打,说我是刁民诬告……肋骨断了两根,躺了三个月才勉强能起身。”
“地没了,钱没有,还落下一身伤……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老张叔佝偻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痛苦的咳嗽声和大黄狗不安的呜咽。
狼大壮紧紧握着拳头,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苏念的眼神沉静,待老张叔喘息稍平,才缓缓问道:“老张叔,那之后,你家可曾收到过什么……特别的帮助?比如,有人接济粮食,或者……帮你出了口气?”
老张叔喘着气,愣了一下,似乎努力回忆着。
旁边被大黄扒拉的狼大壮悄悄绷直了身体。
老张叔不知道捉妖司的大人为何要问这些,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何家和衙门勾结……谁还敢惹何家?”
“帮助……我家院内时不时会多出一些铜钱,有时候是几十文,有时候有一百多文……问遍了,也没人认。”
“我……我就靠着这点钱,买了粮种,租了别人一点边角地,凑合着过……”
“大人!是不是这钱有问题?求你们不要为难送钱的人,我把钱都还回去!都还回去!我这院子还值点钱!”
老张叔说着就要下跪。
狼大壮猛地低下头,粗大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粗重呼吸。
大黄狗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凑过来,用头轻轻蹭他的腿。
“那些钱没有问题,既是好心人给的,你便安心用着……”
容景伸手阻止老张叔下跪。
“那大人们来……”
老张叔疑惑了……
“何府种的十亩萝卜一夜之间被偷了个精光,此事必是妖所为。”
苏念瞥了一眼狼大壮,狼大壮“咳”了一声,别开眼去。
“其中有两亩是你卖与何文斌的,我想问问,当初你种这两亩地的时候,可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
狼大壮不想让老张叔知道是他在暗中送钱,那便替他遮掩一二吧!
“没、没有啊大人!”
老张叔努力回想了一下,他那两亩田产除了肥沃一点,确实没什么异常之处。
“多谢老丈,我们告辞了。”
苏念站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大人慢走!”
老张叔扶着石桌,往门口摸索。
“对了,落枫城新来了一位县令,为人十分清正廉明,你若有冤屈,不妨去求县令大人做主。”
苏念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老张叔激动地跪了下来。
捉妖司的大人说县令大人清正廉明,那必然不会有错!
他的田产有望找回来了!
“清正廉明”的吴全抱着一匣子下面孝敬上来的银元宝打了个喷嚏。
谁?
是谁在念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