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业原本家住城西。祖上就穷,到了杨承业这代,杨承业不想再穷下去了。
可穷人改命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但他运气好,十八九岁那年隔壁租住了个老秀才,老秀才学的一手好算术。
老秀才见杨承业人踏实,勤奋上进,起了惜才之心。
自那以后杨承业跟在老秀才身边悉心学习算术,五年后被举荐进捉妖司做账房,这一做便是十年。
他家也从城西搬到了城东。
城东这处小院清静,三间瓦房,墙角种着一丛翠竹,与当年城西漏雨的窄屋已是天壤之别。
杨承业半靠在床头,双眼空洞地看着窗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丽娘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一心一意想带小春丫和离。
他不同意,丽娘便毒打了他一顿。
成亲十三载,丽娘她……一向温柔贤淑,怎么突然性情大变?
“杨先生在家吗?司首大人和容大人、狐大人来探望您。”
院门外响起贾东的声音。
“稍等。”
杨承业应了一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身上的伤隐隐作痛——背上是被瓷枕砸出的淤青,右臂被推搡时撞在桌角,此刻一动便扯着筋肉。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灰布长衫,衣襟处还留着昨日挣扎时被扯开的线头。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平时这时候,丽娘早该在灶间张罗早饭,小春丫也在院中玩耍。
可眼下,灶间冷清,院中无人,晾衣绳上只孤零零挂着件他的中衣,他阿娘昨夜洗的,今早忘了收。
他拉开门闩。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四人。
贾东他认得,中间那位女子应该就是司首大人了吧?
杨承业垂头躬身行礼,眉头微皱,司首大人竟是位女子?
“杨先生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苏念虚扶一下。
杨承业赧然,侧身让道:“卑职失礼……司首大人、两位大人,请进。”
三人入院。
苏念脚步徐缓,目光扫过清冷的院落、紧闭的厢房门窗、空荡的晾衣绳,最后落回杨承业苍白的脸上。
众人刚在堂屋简陋的木椅上坐下,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身材壮硕的老妇人推门进来。
“阿娘,你去哪了?这是捉妖司的大人们。”
杨承业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他怕自家阿娘冲撞了捉妖司的大人们。
杨母瞥见堂屋里的苏念和狐三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大人们好!”
目光落到容景身上时,杨母笑得一脸谄媚。
“阿业,你身上有伤,快坐下!”
她一把将杨承业按回椅子上,力道之大让杨承业闷哼一声。
“早饭吃了没?丽娘那懒骨头又躲哪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她嗓门洪亮,带着惯常的抱怨,仿佛屋里并无几位贵客,尤其是那位女司首。
容景眉头微蹙。
狐三娘也一脸不爽,这杨母怎么回事?
苏念神色平静,只端起桌上杨承业匆忙倒的粗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并未言语。
“这就是新来的司首?啧,女人家家的,能镇得住那些妖魔鬼怪?怕是靠着什么关系上来的吧……阿业,你可小心些,别在女人手下做事,平白低了身份。”
杨母偷偷拽了拽杨承业,用自以为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不愿意做就滚出捉妖司啊!”
狐三娘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
当着他们的面蛐蛐人。
“阿娘!你胡说什么!快给司首大人赔罪!”
杨承业脸色瞬间煞白,他阿娘一向口无遮拦惯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赔什么罪?我说错了吗?”
杨母嗓门又提了起来,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
“咱们杨家虽说穷过,可也是正经人家,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理!你看看丽娘,现在不就是反了天了?连自己男人都敢打!要我说,就是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女人多了,带坏了风气!”
杨母意有所指的扫过苏念和狐三娘。
目光在狐三娘身上扫过时,还带着一丝恶意,这什么大人,长得这么漂亮,跟个狐媚子似的。
“走吧!”
苏念微笑着站起身,她原本想着关心一下下属,看看他伤的怎么样,何时能回去当值。
没想到……遇到奇葩了。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魔法打败魔法。
啊对对对!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见司首大人要走,杨承业大急,狠狠地瞪了一眼杨母,慌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司首大人留步!家母乡野村妇,不通礼数,言语粗鄙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海涵!卑职……卑职代家母赔罪,求大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声音发颤,额头渗出汗珠。
捉妖司账房的差事,俸禄高,还体面。
虽时不时的被妖偷袭毒打,可没有性命之忧啊!受了伤更是能拿好大一笔补偿银。
若因母亲几句混话丢了,他不敢想。
“你安心养伤便是,别多想。”
说罢,便带着容景和狐三娘径直向院门走去。
狐三娘经过杨母身边时,冷哼了一声,容景则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
“司首大人!容大人!狐大人!”
杨承业还想再追,背上和手臂的伤却疼得他一个趔趄,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贾东回头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上。
院门“哐当”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阿娘!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讲话不要乱讲话!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杨承业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和恐慌,转身冲着杨母低吼起来,声音都带着颤抖。
“我怎么乱讲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见杨承业发火,杨母瑟缩了一下,小声的辩解。
杨母这样子,杨承业再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杨承业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丛沙沙作响的翠竹,只觉得浑身发冷。
司首大人最后那句“安心养伤”,是客套,还是意味着他不必再回去当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