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吃饱喝足出了酒楼,姚明轩的目光粘在三人身上,颇有些恋恋不舍。
“姚公子,今日多谢款待,我们便先告辞了。”
苏念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得体。
姚明轩这才恍然回神,忙拱手道:“苏姑娘、容兄、狐姑娘慢走!他日若有空,务必再来寻我,落枫城还有许多好玩好吃的去处!”
“好。”
苏念笑着应了一声。
容景淡淡瞥了一眼姚明轩,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苏念护在自己与街道内侧之间,阻隔了姚明轩那依旧灼灼的视线。
三人转身融入熙攘人流。
跟在姚明轩身后的小厮,看着自家公子盯着三人背影那副痴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杨家的小院,直到傍晚,门外才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丽娘牵着小春丫走了进来。
她穿着半旧的藕色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怀里抱着一幅画卷。
小春丫低着头,紧紧攥着阿娘的手。
杨母一看见丽娘,在儿子面前的瑟缩瞬间被泼天怒火取代,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指着丽娘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还知道滚回来?阿业被妖打成重伤,你不心疼便罢了!这伤好不容易好些!说你两句你竟敢反了天,对阿业拳打脚踢!”
“打完你日日跑出去躲清静!我们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离了我们杨家,你和你那赔钱货能去哪儿?喝西北风去吧你!”
她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刺耳,惊得墙角竹丛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丽娘脚步顿了顿,没看杨母,也没看堂屋门口脸色灰败的杨承业,只是抬眼扫了一眼这院子——冷清的灶间,空荡的晾衣绳,还有那丛亲手种的翠竹。
她把画卷放在桌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没听见耳边的咒骂。
“阿娘!你少说两句!”
见丽娘如此冷漠,杨承业没来由的心慌。
“你让我少说两句?!你瞧瞧她做的那些事!”
杨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春丫乖,你到东厢去玩,好不好?”
丽娘半蹲着身子,温柔含笑的和小春丫商量。
“阿娘……”
小春丫不过五岁,很是懂得察言观色,见阿婆这副样子,很是担心阿娘。
“乖,快去。”
丽娘心中柔软的一塌糊涂,牵着小春丫的手,将她带到东厢门口,温柔地将小春丫推了进去。
“你聋了还是哑了?我跟你说话呢!”
杨母见她这副样子,更是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推搡丽娘的肩膀。
“你这不下蛋的母鸡,成亲十几年就生了那么个丫头片子!现在还敢反了天打男人?谁给你的胆子?!”
丽娘被推得晃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杨母。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讨好或忍耐,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看得杨母心头莫名一虚,但随即更恼,嗓门愈发高了八度:
“看什么看?!你那是什么眼神?想和离?可以,春丫得留下!那是我们杨家的种!我看你离了阿业,谁肯要你!”
“阿娘!你胡说什么?!”
杨承业挣扎着站起身,声音嘶哑。
“我怎么胡说了?你就护着她吧!不下蛋的母鸡!偏你把她当个宝!”
杨母见杨承业维护离娘,气的狠踹一脚桌子,大步回到西厢,“哐当”一声关上门,没一会西厢便传来嚎啕大哭与咒骂声。
“杨承业,我们和离吧,这个家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钱财我一分不要,春丫我要带走!”
丽娘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杨承业身上。
“不、不行!丽娘,我们在一起十三载,感情甚笃,为何要和离?你只是太累了,你多休息休息,过两日就好了。”
杨承业上前两步,想要握住丽娘的手。
“感情甚笃?呵!”
丽娘冷笑一声,避开杨承业。
“我且问你,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我喜欢亮色的衣物,可你说我肤色不好,穿亮色不好看。”
“我不喜欢吃糕点,可你每每自以为体贴的买回糕点盯着我吃!”
丽娘嗤笑一声,这便是杨承业口中的感情甚笃?
“你、你从未与我说过你不喜糕点……”
杨承业眉头微蹙,若是丽娘说了,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买糕点回来。
“说了!从你第一次买糕点回来时便说了!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喜欢吃糕点!”
偏他只以为丽娘是想省钱,自以为是的一次又一次的往家中带糕点。
丽娘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杨承业耳边,让他一时有些发懵。
他记忆里,丽娘永远是温顺的、沉默的,偶尔的争辩也很快会在他自以为是的安抚下平息。
他从未见过她此刻的眼神,冰冷、锐利,还带着一丝……嘲弄。
“那、那是我记错了……可这不过是些小事!我们夫妻十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就为这些琐事要和离?传出去像什么话!”
杨承业有些狼狈地辩解。
“小事?”
丽娘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
“杨承业,在你眼里,我这个人,我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是小事。”
“以前我总想,或许是我做得不够好,或许是我要求太多。”
“可我尽心尽力侍奉婆母,照顾你,养育春丫,把这个家操持得像个样子,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娘无休止的刻薄刁难,是你理所当然的忽视!”
“我们成亲之时,你身无分文,连一两的聘金都拿不出!你阿爹阿娘不管不问,这些我都能理解,都能体谅你。”
“我们日子越过越好,可你越来越不着家,日日早出晚归,几日都不曾和我,和春丫说上一句话!”
“家里银钱你死死捏在手中,每月只给我二两银子,然后你还要怪我不肯好好打扮自己。”
“呵呵!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压抑太久的愤怒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