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够了!受够了在这个家里,连喘气都要看你们脸色的日子!受够了春丫小心翼翼,连多吃一口饭都要被骂‘赔钱货’的日子!”
“杨承业,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感情甚笃,你扪心自问,你可曾有一次,真正站在我这边,为我遮风挡雨?还是说,你和你娘一样,觉得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离了你们杨家,就活不下去?”
杨承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想起丽娘打他那一日。
那日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好像是责怪她照顾不周,然后……
丽娘眼里含着泪出去了,再然后一向温顺的丽娘就像变了个人,回来后对他又打又踢,那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带着丝恨意……
可是为什么?他不曾打骂过丽娘,不曾少她吃穿,她在恨什么?
“春丫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这和离书你写是不写?”
丽娘眼神冰冷地看着杨承业。
“我……我不写!”
杨承业猛地摇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丽娘若是走了,这个家……这个冷锅冷灶、没了她操持就乱成一团的家,该怎么办?
“丽娘,你别冲动,我知道错了,我改,我都改!以后我多关心你,阿娘那边我也去说,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可这迟来的“悔悟”,在丽娘听来,只显得苍白可笑。
“改?杨承业,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改不了,也没必要改了。”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只是告知你我的决定!你若执意不肯写和离书……”
丽娘握了握拳头,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
“丽娘!你一个女子,离了我,你怎么活?还有春丫,她还那么小!你不为她想想吗?”
杨承业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怒气,他都好声好气的劝慰丽娘,丽娘怎的还要胡搅蛮缠。
他都说了他会改的!
“我们怎么活,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丽娘挺直了脊背,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不同意!我不会和你和离的!”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丽娘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仿佛眼前的男人已经与这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再无区别。
她转身走进东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杨承业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西厢房里,杨母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支棱着耳朵在听堂屋的动静。
东厢传来轻微的、有条不紊的整理声响。
杨承业僵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屋子,这些年一直是丽娘在收拾,窗明几净,桌椅虽旧却无尘。
灶间飘来的从来不是冷灰味,而是热饭热菜的香气。
晾衣绳上总有着洗得发白却平整的衣裳,就连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也是丽娘细心照料,才长得这般好。
不,不行!他不能让她走!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东厢门口。
丽娘正将几件自己和春丫的旧衣服叠好,包在一个半旧的蓝花布包袱皮里,动作不疾不徐。
小春丫紧紧挨着她,小手也帮忙按着包袱角,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门口的父亲。
“丽娘!你……你非要如此?难道我们十三年的夫妻情分,就真的一文不值?”
杨承业的声音有些发干。
“情分?你想要的‘情分’,就是我继续任劳任怨,忍气吞声,把你和你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然后换你偶尔施舍一点自以为是的‘关心’?抱歉,这样的‘情分’,我要不起了。”
丽娘嗤笑一声,手下动作未停。
“你……”
杨承业被她堵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噌地冒了上来。
他不懂,为什么他都低头了,她还不依不饶?她到底想要什么?
“好!好!好!你要走可以!春丫是我们杨家的血脉,你休想带走!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去官府告你私自携带我杨家子嗣,看谁能容你!”
杨承业气急败坏,连说三声好,露出了骨子里与杨母如出一辙的控制与蛮横。
“阿娘……”
春丫小声唤道,有些害怕地往她身后缩了缩。
“别怕。”
丽娘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异常平稳。
她抬脚,牵着春丫,径直朝门口走去,看都没看堵在门框边的杨承业。
杨承业被她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你聋了吗?我说了,春丫留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丽娘衣袖的瞬间,丽娘猛地侧身避过,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稳稳地护住了春丫。
“杨承业,你听清楚了!春丫,我一定要带走!你若有胆,便去告官。”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小妇人,此刻周身竟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息。
“正好,也该让大家知晓,你阿娘这些年,是如何几次三番的想要春丫的命!”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插进杨承业胸口。
“你让我把春丫留下,你阿娘真的会容得下春丫?”
“你……你胡说什么!”
杨承业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霎时惨白。
他阿娘……想害死春丫?这怎么可能?春丫再不受待见,也是他的骨血,是老杨家的孙女啊!
可丽娘的眼神冰冷刺骨,没有一丝一毫撒谎的迹象,只有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决绝。
“我胡说?春丫刚出生时,她便说丫头片子最是没用,偷偷抱着春丫出去,想溺死春丫,这是你亲眼所见!三年前春丫高热不退,我去请大夫!她把门锁上,迟迟不肯开门!”
“去年冬天,她‘不小心’把春丫推下结冰的池塘,是我听见呼救声拼死捞上来的!”
丽娘的声音不高,一声声清清楚楚的砸在杨承业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是了……当初他阿娘确实想溺死春丫来着……
还有春丫落水……当时他并未多想……
春丫高热……他不知道……丽娘没和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