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凳子被碰倒了,随即又死寂下去。
杨母显然在听。
杨承业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丽娘眼中深切的恨与痛,又低头看向紧紧搂着丽娘大腿、小脸煞白的春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现在,你还要拦我,还要把春丫留下,交给你那‘慈爱’的阿娘吗?”
丽娘向前逼近一步,杨承业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
杨承业心乱如麻。
春丫是他的亲骨肉,若春丫真的留下,再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他心神剧震、进退失据之时,丽娘已经牵着小春丫,绕过了他,拿起桌上的画卷,走到了堂屋门口。
“丽娘!”
杨承业猛地回神,追到院子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你别走……我们……我们再商量……春丫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女儿啊!我保证,以后绝不让阿娘靠近春丫,你别走,行不行?”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真诚”的挽留了。
他以为这足显诚意。
丽娘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暮色四合,将她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丽娘!丽娘!你回来——”
杨承业追到门口,朝着她们的背影嘶喊,回应他的只有巷子里被惊起的几声犬吠,和迅速吞没那两道身影的昏暗。
他徒劳地伸着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院子里,那几竿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灶间冰冷,再没有温暖的灯光和等候的饭菜。
堂屋空空荡荡,西厢房也死寂无声。
杨承业猛地打了个寒颤,望着空洞洞的门口,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原来这么大,这么冷。
“阿娘,我们去哪?”
离开那个家,小春丫脸上露出笑容来。
她不喜欢那个家,阿爹总是说喜欢她,可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阿爹的喜欢。
阿婆总是偷偷的打骂她,她都不敢告诉阿娘,因为阿娘会伤心。
“阿娘带你去一个只有你和阿娘住的地方,好不好?”
丽娘微笑着弯身抱起小春丫,在她稚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好耶好耶!”
小春丫高兴地拍着小手。
暮色像化开的淡墨,一点点洇湿了青石板路。
丽娘一手牵着小春丫,一手紧握着那幅画卷,步履坚定地朝城西走去。
巷子越走越窄,人声渐稀,灯火次第亮起,穿过一条安静的巷弄,在尽头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房东是个寡言的婆婆,早已收了丽娘托人送来的定金,将钥匙交给她便走了。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天地展现在眼前。
院子极小,只方寸之地,却干净齐整。
院子一角立着一架小小的秋千,两根粗麻绳系着块磨得光滑的木板,静静悬在暮色里。
正对着的,是两间矮矮的瓦房,窗纸新糊过,透着暖黄的光晕——那是房东白日里好心帮着点起的油灯。
“阿娘,秋千!”
小春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挣开丽娘的手,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润的木板。
“喜欢吗?”
丽娘放下手中的包袱和画卷,走过去,将小春丫轻轻抱上秋千,在她背后极轻地推了一下。
秋千微微晃动起来,小春丫先是紧张地抓住绳索,随即“咯咯”的笑声便溢满了小院。
“喜欢!阿娘,这是我们家的秋千吗?”
“是!是我们小春丫的秋千!”
丽娘微笑着刮了一下小春丫的鼻子。
趁着春丫新奇地玩着秋千,丽娘推开屋门。
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灶台就在进门不远处,角落里堆着些她提前托人买好的柴米油盐。
丽娘抖开画卷,将画卷悬挂在床头。
画卷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画中女子眉眼如生,与丽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仙子,谢谢你。”
就在画卷挂正的刹那,画中的丽娘开口了。
“我可不是什么仙子,我是妖。”
画外面的丽娘,也就是画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画中丽娘的鼻子:“你说说你!死都不怕!竟然没勇气带着小春丫离开那家人!”
“小春丫那么可爱,你竟然忍心抛下她去投井!你真是气死我了!”
画妖气的跳脚,若她再晚回来一步,丽娘就淹死了!
画中的丽娘被画妖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脸庞在画卷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那眉眼间的哀戚浓得化不开。
她望着画外气鼓鼓的“自己”——那个眼神明亮、行动果决的画妖。
又望向窗外小院里,玩着秋千,笑得如银铃般清脆的小春丫。
孩子的笑声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充斥着灰暗与绝望的门。
愧疚,迟来却汹涌澎湃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她。
“我再也不会了。”
她再也不会寻死了,她会好好的活着!活得漂漂亮亮的!
“哼~你想明白便好,你是现在出来呢?还是过两日出来?”
丽娘投井被她救上来后很是虚弱,丽娘怕小春丫担心,央着画妖把她藏在画中。
画妖则变成她的模样,这段日子一直照顾着春丫。
这幅画是当年丽娘出嫁时,她阿娘从别处淘来给她做嫁妆的。
那么多个难熬的日夜,她无人可倾诉,常对着这幅仕女图喃喃自语,没想到这画中竟然住着一位仙子。
“过两日吧。”
丽娘叹了口气,离开杨家,她这心中既畅快,又有点怅然若失。
“那行,这两日我再接两幅修复画卷的活计,挣点银钱。你好生想想,日后做些什么营生。”
画妖知晓丽娘现下心绪难平,也不勉强她。
“嗯。”
画中的丽娘笑着点了点头。
捉妖司后院东厢,苏念皱着眉头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
姚家仅有一幅姚清月的画像,还损毁只剩半幅。
那这半幅画定是被姚家珍藏起来,如何才能把这画拿到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