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源山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鸣,更衬得山谷幽深。
而落枫城内,苏念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像一张湿漉漉的网,将她拖回她原本的那个世界。
那一年,苏念七岁。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冰冷的光照在惨白的墙壁上。
小小的苏念缩在硬邦邦的检查床上,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得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门外隐约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交谈。
“……小姑娘命苦啊,听说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扔在医院后巷,要不是扫地的苏阿公听见哭声捡回去,早没了。”
“苏阿公一个孤老头子,捡垃圾、看大门,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到这么大,多懂事一孩子……怎么偏偏就……”
小苏念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是她的语文老师,刘老师。
“确诊了吗?是什么病?”
这道声音是她们校长的……
“唉,说是……癌。小孩子得这个,凶得很。医生私下说,情况不好,可能……没两年好活了。”
“造孽啊……”
那声叹息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小苏念的耳朵里。
她不懂什么是“癌”,但“没两年好活”、“命苦”、“抛弃”这些词,伴随着大人语气里那种沉甸甸的怜悯和遗憾,本能地让她感到恐惧。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苏阿公。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有些驼,手上都是老茧和裂口,脸上皱纹深深,但一双眼睛总是温和的,像被岁月磨圆了的暖玉。
他手里拎着一个老旧但干净的铝饭盒。
“念念,饿不饿?阿公给你带了糖粥,熬得可稠了。”
苏阿公的声音沙哑,却刻意放得轻柔。
“阿公……我是不是……要死了?他们说我……没两年好活了……我是不是……要被扔掉了?”
小苏念没动,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望着阿公,声音带着颤。
苏阿公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饭盒,坐到床边,那双布满粗茧的大手稳稳地握住小苏念冰凉的小手。
“胡说!哪个乱讲的?我们小念念好着呢。一点小毛病,治治就好了。”
苏阿公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笑模样,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
“可是……”
“可是什么?小念念不相信阿公?阿公说小念念没事,小念念就不会有事!知道了吗?”
苏阿公打断她,用手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滑下的泪珠。
“嗯!”
小苏念重重点了点头,她相信阿公,阿公说她不会有事,那她肯定不会有事!
阿公从来不骗她!
床上的苏念猛地一颤,从梦魇中挣脱。
“阿公啊……”
夜色从窗棂漫进来,苏念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薄被的一角。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梦到阿公。
姚府内,暗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姚明珠只着了件水红色的轻纱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银线海棠的披风,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颈侧。
她身后,傅贠依旧是一身灰袍,面色沉寂如水,只是那唇线抿得比平日更紧了些。
无殇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连头都不屑抬一下。
姚明珠径直走到他面前,这次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唇边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地方,可配不上你,跟我去个好地方。”
姚明珠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贠,带他过来。”
姚明珠含笑看了一眼傅贠。
傅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地走上前,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无殇手臂上方的锁链,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行三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夜风裹挟着庭院里夜来香浓得发腻的甜香。
姚明珠步履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雀跃,傅贠紧随其后。
终于,到了姚明珠的闺房。
房门推开,一股混合了脂粉、熏香和某种甜腻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布置得极尽奢华绮丽,鲛绡帐,琉璃灯,博古架上摆着珍玩,梳妆台上琳琅满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宽阔的雕花拔步床。
床的四角,竟早已被人用精钢锻造的锁链牢牢固定住,锁链的另一头,是四个沉重的镣铐,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姚明珠走到床边,抚摸着那冰冷的镣铐,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被傅贠带到房间中央的无殇。
“把他锁上去。”她命令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紧。
傅贠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见姚明珠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
无殇的表情更冷了,他真想不管不顾……
再任由姚明珠这么折腾下去……
不行……他不能做出伤害姚明珠的事情……那位……会不高兴的……
“明珠……”
傅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阿贠,你从来最懂我,也……最顺着我,不是吗?”
姚明珠轻笑一声,走到傅贠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就要他在这里!只有把他锁在这里,我才觉得……他是我的。”
姚明珠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位置。
她的声音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阿贠,帮我。”
傅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眼底跳跃的火焰,既让他心悸,又让他无法拒绝。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傅贠移开目光,不再看姚明珠的眼睛,他僵硬着身子将无殇带到了床边。
无殇没有反抗,任由傅贠牵引着,只是那微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冷意,一丝无奈。
“完美……”
看到无殇被锁链锁住,姚明珠喃喃,终于满意了。
她挥挥手,对傅贠道:“阿贠,你先出去吧。今晚……我想单独和他待着。”
傅贠的身体僵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姚明珠已经转身,朝着被锁在床上的无殇走去,水红的纱衣拂过光洁的地面。
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闺房内甜腻的香气和心头泛起的血腥味,缓缓吐出。
“……是。”
他哑声应道,转身,一步步走向房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姚明珠低低的笑语,和锁链极其轻微的晃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