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王”字碾碎,粘稠地凝固在硝烟与血腥的空气里。
丧尸潮进城,而它们的王,竟然是多次带领基地取得胜利、被众人依赖的江长官。
短暂的死寂后,是崩溃与绝望。
“基地完了!我们都被骗了!”
“我们一直在和什么样的存在并肩作战?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可能……江长官她……她救过我啊!”
喧嚣,恐惧,背叛,质疑……无数负面情绪疯狂涌入江入画的感知。
这些情绪……好难吃。
比腐烂的血肉还要令人作呕。
醉酒带来的钝痛与这嘈杂混在一起,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盯着江随影,声音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江随影有些急切地解释:“王,我们是来迎您回去的,这些狡猾的人类只会欺骗伤害您。”
江入画隐约感觉自己的完美计划好像被江随影打破了,她捂着头,强调说:“离开这里。”
“王!” 江随影还想争辩。
“离开。”
江随影卑微地垂下头,“……是。”
【宿主!任务彻底失败!检测到周围敌意与恐惧情绪已爆表!我们先跟着江随影离开。】
“不,再等等。”
【等什么?】
江入画的目光扫过城墙上已经彻底僵住的几人,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只是周围人吵死了,味道也难吃死了。
“喵——”一声猫叫后,一只白色的雪团跳到了她的肩头。
是贝珠。
贝珠用毛茸茸的脑袋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入画清醒了一些,摸了摸猫猫头。
“乖。”她低声说。
不能在不清醒的时候做决定,无论是杀人,还是……其他。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理会身后那跪了一地的丧尸军团,以及城墙上下无数道惊恐、质疑、绝望的目光。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贝珠,转身离开。
所过之处,无论是丧尸还是下意识后退的人类,都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
她就这样,在夜光下,抱着她的猫,一步步离去。
随后江随影遵循王的命令带领丧尸离开,丧尸潮渐渐褪去。
“卧槽……卧槽……卧槽!!!” 陆简一连爆了三次粗口,才能勉强表达内心的震撼。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小画她……她真是……那个王?!怪不得她那么厉害!怪不得她不怕咬!”
他的世界观比较简单,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改变。
此刻,恐惧感反而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种奇异的“原来如此”的感觉冲淡。
陆简抓住身边陈聿风的胳膊,“聿风!!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陈聿风则完全陷入了呆滞状态。
“姐姐……王?” 陈聿风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截然矛盾的词汇,大脑一片混乱。
她安静的侧脸、偶尔笨拙模仿人类的举动、为他挡下攻击时的决绝。
那些朝夕相处的画面与此刻万尸跪拜的场景疯狂交织。
所以……那些依赖,那些守护,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瞬间……全都是虚假的表演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几乎让他窒息。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念头汹涌而至:“不!无论她是什么,无论她瞒了我什么,她都是我的姐姐!谁想伤害她,我就杀了谁!”
许亦清的脸色同样苍白,她回想起江入画偶尔流露出的,对人类情感的费解,以及那份过于纯粹的保护欲。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江入画救她,保护她,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将她视为可以随意圈养和品尝的食物?
然而,她看着江入画离开时那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和烦躁的背影,她又有些担忧江入画的处境。
“原来如此。” 傅时晏低声自语,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恐慌。
怪不得实验室造出来的改造体和她相差那么大,无论怎么修改数据都只知道杀戮。
傅时晏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总算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存在了,这场赌约他赢了。
与他们的外露不同,顾初霁看上去几乎是平静的。
只有离他最近的傅时晏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一直在微微颤抖。
顾初霁深吸一口气,高声下令:“所有人,保持警戒!丧尸潮尚未完全退去!各小队队长,统计伤亡,加固防御!”
恐慌暂时被压下,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
“小画……贝珠……”人群中的江哲喃喃自语,她隐隐能猜到为什么早该死去的贝珠能存活了,现在的贝珠是被病毒感染的变异兽。
而她自己也是,不仅作为人类活了下来,还成为了八阶金系异能者。
这真的是运气吗?这真的是奇迹吗?
不。
是她的小画。
究竟……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代价的具体形态,只觉得胸腔里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与此同时,在临时医疗点的嘈杂中,作为医务人员的李景星正手脚麻利地清点着药品。
直到旁边一名受伤队员向他复述了城墙缺口处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江长官……她……她居然是丧尸王!那些丧尸全都跪下来喊她‘王’!”
李景星拿着绷带的手猛地一僵,愣在原地。
“王……?” 他下意识地重复,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刺痛从他头颅深处炸开,胸口前的硬币更是烫得惊人。
他颤抖着手将硬币从衣领里扯了出来,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他看到大雪纷飞的夜晚,雪地里那一排的雪玫瑰,看到立春时自己为她戴上的花环。
他看到自己笑着将自己的硬币递给江入画:“老大,我的好运也给您。”
所有的画面飞速倒转,最终定格在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一刻,他自我介绍说:“老大,我叫李景星!取自成语‘景星庆云’。”
原来……不是开始,是延续,是早已被书写,却又被无情抹去的过往。
“呵……” 李景星低低地笑了一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自嘲地抱怨:“就这么随意地把我的记忆拿走,老大,你对我……真不公平。”
而此刻,这场席卷整个基地的风暴核心江入画,正抱着贝珠回到了房间。
走廊上偶尔遇到看到她立刻仓皇退避的队员,江入画也只是懒懒地瞥过一眼。
“砰。”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走到床边,将贝珠轻轻放在枕头上,随后脱下外套,随手丢在一旁,然后掀开被子,将自己重新塞回了被窝里。
【宿主!宿主!!!】
系统已经在尖叫了:【基地已经快吵炸了!舆论彻底失控!顾初霁他们肯定在组织人手了!你怎么还睡啊?!这是睡觉的时候吗?!】
江入画盖好被子,含糊不清地回答:“头疼,等清醒点,再想办法。”
【这是人类基地!宿主!他们现在知道您是丧尸王了,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您!】
“哦。” 江入画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紧张,“就算顾初霁他们现在来,也杀不死我。”
【可是……】
“好了,先睡醒。你不是说,随时可以带我跑吗?”
江入画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里,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发顶。
系统在她脑海里急得团团转,数据流疯狂闪烁,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危机预警和策略分析,在这位任性至极的宿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系统以为沟通彻底无效时,江入画闭合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
“系统,我也相信你。”
【啊……】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庞大的数据处理中心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几秒后,才有一个略显笨拙的回应响起:【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