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离开后,瘫软在地的周崇眼珠一转。
他嘶哑着喊:“扶、扶我起来!”
两名离得最近的队员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周崇被半拖半拽地拉起身,高级作战服的裤管处,深色水渍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周围几个士兵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或低下头。
“看什么看?!一群废物!”周崇猛地甩开他们的手,脖子上的青筋因激动而暴起。
他跳着脚,手指狠狠指向丧尸退去的方向,唾沫横飞,“这些该下地狱的怪物!肮脏、低等的畜生!它们竟敢……竟敢如此!撞毁城墙,威胁基地,还……还……”
“都是顾初霁那群叛徒!引狼入室!和怪物勾结!”
“等着吧,那些怪物,还有那些叛徒,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定要把他们……全都碾碎!”
周崇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
“还有你们!愣着干什么?!城墙破了看不见吗?!防御工事损毁了不知道吗?!快给我去修!去加固!要是再让一只丧尸溜进来,我要你们的命!”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声音越大,越能证明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周长官”。
一旁的苏留晴充耳不闻,她仍站在原地,瞳孔失焦地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
冰墙碎了,被车撞碎的,也被那无形的力量彻底碾碎了。
但碎掉的,又何止是冰墙。
她信奉的一切,那些她在这崩坏世界里行走的准则,都在刚才那无声的几秒钟里,出现了裂痕。
生命平等……吗?
她想起自己曾坚持为那些丧尸和改造体挖坑掩埋,想起自己要求队员清理战场时保持遗躯完整。
那是她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是对那些被迫失去人类身份的同胞最后的哀悼与礼节。
她坚信,即使世界沦陷,人类文明的底线,也不应该随之泯灭。
这份坚持给了她某种悲怆的崇高感,让她觉得自己在守护着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
可江入画……
那个安静地坐在会议室角落、曾经在任务中无数次救过同伴的年轻女子。
就在刚才,在她醉酒沉睡的无意识间,一个轻如叹息的“吵”字,便让狂暴的高阶丧尸跪伏,令万千尸潮静默朝拜。
那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归类、更无法用人类道德去衡量的存在。
苏留晴感到一阵冰冷的虚脱感从脚底窜上。
她意识到,自己那份建立在同情被迫害者基础上的“生命平等”观,在面对江入画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一厢情愿。
苏留晴又缓缓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双手。
人类尊严……吗?
她维护人类尊严,所以给予丧尸遗体最后的体面。
她保护人类尊严,所以在会议上投出那艰难的一票,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为了文明的延续,必须清除那个无法控制的变量。
她甚至用“结束她的痛苦也是一种救赎”来说服自己,将一次基于恐惧和理性的清除行动,包裹上悲悯的外衣,以减少内心的负罪感。
可刚才,当那股威压降临,当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恐惧扼住呼吸,僵直原地时……她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在那种绝对性的威压面前,人类的勇气、信念、算计、道德……全都渺小得可笑。
周崇的失禁是丑态,而她自己的僵直与失语,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尊严扫地?
江入画是活着的。
江入画是无法理解的。
江入画是拥有毁灭性潜力的最高威胁。
这些认知没有错。
它们依然是她当时投票的理由,是她必须坚持清除立场的逻辑基础。
为了人类整体的存续,威胁必须被消除,这个核心信条在理性层面依然坚固。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果清除的对象,本身就代表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秩序或存在呢?
如果人类所定义的“威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合理”呢?
她的“正确”,还是绝对的正确吗?
冰墙碎了。
冷风灌进来,一片空茫。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信什么。
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