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年,二月,除夕。
星芒基地的主干道两旁,挂起了一串串彩灯,傍晚灯光亮起,照亮了一张张洋溢着笑意的脸。
食物的香气从各个居住区飘散出来,人人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在街上逢人就说:“新年快乐!”
这是自末世以来,办的最隆重的一次新年。
江入画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休息,空气里的情绪实在太好吃了。
温暖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又甜又暖。
旁边的沙发微微下陷,顾初霁身上的青草香涌入鼻尖。
他将江入画圈进怀里,声音平稳地汇报:“基地的备用供暖已经全部检查完毕,准备的新年礼物也会在零点前会发放到最后一位。”
“嗯。”江入画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弹,反而更放松地靠向他。
顾初霁递给她一个红色纸封,“小画,这是你的新年礼物。”
“红包?”江入画接过,有些好奇。
她打开,里面是一颗种子和折叠的字条。
她打开字条,上面写着:[愿新世界,岁岁花开。]
窗外隐约传来人群聚集的欢笑和音乐声,她捏着那颗小小的种子,轻轻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重复:“岁岁花开。”
*
傍晚,江入画被陆简急匆匆地拉到中央广场:“小画!快来!再晚就赶不上开场了!”
只听鞭炮声震天,中间是舞狮表演,那狮子高高跃起,“呼——”地吐出火焰。
火焰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簌簌落下,引得人群阵阵欢呼。
“小画,怎么样?!”陆简满脸自豪,转头看向身边的江入画,只见她伸出手,专注地去接那坠落的金色光点。
细碎的光芒在她掌心停留一瞬,映得她碧绿的眸子也仿佛落入了星火,清澈明亮。
陆简心里一软,抬手,一团火焰在他掌心出现。
“给,”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递过去,“拿着,我试了好久,这个温度刚好,不会烫着,而且……能亮很久,陪你到后半夜都行。”
江入画接过,火焰在她的掌心跳跃,极其温暖。
她抬起头,认真说:“陆简,好厉害。”“
陆简的脸腾一下红了,好在有夜色与周围跃动的火光遮掩。
他挠了挠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试图掩盖那点不自在:“是、是吧!你喜欢的话……以后,以后每年我都给你整!整更大的!”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
陆简梗着脖子,耳根却更红了。
时间越来越晚,逐渐接近零点,但加入庆典的人群却越来越多。
江入画只是稍稍偏头回应了一声远处的招呼,再转回视线,身旁的身影就不见了。
她正准备找,手却被人自然地牵起。
陈聿风眼睛弯成月牙:“姐姐,我们去钟楼前等待钟声吧?那里看得最清楚了。”
两人挤过去后,所有人也刚好开始倒计时呐喊:“十!”
就在这时,陈聿风突然塞给她一个水晶球,她低头,是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剔透无比。
球内,是他们两个的小人模型,站在大雪里并肩而行。
“……八!七!”
人群的计数声震耳欲聋。
陈聿风朝她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新年快乐,姐姐。”
“六!五!四!”
他的声音轻柔,“今年,明年,以后的每一年……”
“三!二!一!”
“我都想陪在姐姐身边。”
“铛——!!!”洪亮的钟声敲响,正式踏入了末世第三年。
无数烟花在同一刻升空,将夜空渲染成一片绚烂的光海。
欢呼声、笑声、哭泣声汇成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基地。
在这喧闹的顶峰,江入画却清晰地听到了陆简的声音:“小画!小画!”
江入画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陆简在火光边跳起来用力挥手,顾初霁也正在不远处,望着她。
江入画朝他们挥了挥手,“新年快乐。”
然而,在这片热闹中,一个孤寂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傅时晏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他那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却没有记录,只是仰头望着漫天烟花,镜片上倒映着斑斓的光彩。
他感知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隔着重重的光影和喧嚣,与她视线相接。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
合上本子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是隔着太远,听不清。
但江入画读懂了那简单的唇形。
隔着整个喧闹的新年,他无声地说:
“新年快乐。”
回去后,天空下起了大雪。
江入画走到窗前,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是一片雪花,李景星教她的。
在她身后,长长的书桌上放满了朋友送的礼物。
*
同一时刻,基地另一侧。
傅时晏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窗外映出绚丽的烟花,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说:“真美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向狭小的浴室。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雪光与残余烟花的映照,拧开了老旧的水龙头。
水哗哗流入简陋的浴缸 他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脱去身上被酒液浸湿的毛衣,直接跨了进去,缓缓沉入水中。
水没过胸口,脖颈,下颌……他向后仰去,让水漫过口鼻,淹没头顶。
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只有水流在耳蜗里空洞的回响,和自己逐渐迟滞的心跳。
混沌的脑海里,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烟花下她回望的眼眸……
“哗啦!”
他被人猛地从水里提起,随后甩在潮湿的地砖上。
“咳!咳咳咳——!” 肺叶火辣辣地疼,他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呕出呛入的冷水。
眼镜早已不知甩落在哪个角落,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双靴子停留在眼前。
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迷蒙的水汽,他看到了江入画。
“为什么?” 他哑声问。
江入画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赌约吗?”
傅时晏的咳嗽渐渐平息,他倚着冰冷的浴缸壁,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自嘲地勾唇:“嗯,我输了。”
他微微偏过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然而,预想中的撕咬并没有带来。
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触上了他的右脸颊,温度比浴缸的水还要冷。
下一秒,指甲划过皮肤的细微刺痛传来,鲜血渗出,混着未干的水迹,不断滴落。
傅时晏闷哼一声,病毒迅速感染着他没有注射过抗体的身体。
江入画没有停下。
她的手再次落下,与第一道伤口垂直交叉,划下第二笔。
一个血色的十字,刻印在他的脸颊上。
他痛苦不堪,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汗水不断流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挣扎着聚焦在江入画脸上。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气息微弱。
江入画看懂了那口型。
是三个字的短语:“我?你。”
爱?恨?
中间这个字,江入画无法通过口型判断到底是“爱”还是“恨”。
青色的脉络爬上他的皮肤,长长指甲和尖牙出现。
在彻底异化成丧尸后,他停下了颤抖,缓缓地坐直身体。
赌约完成,他成为了他最憎恶的模样。
江入画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尝到了他的情绪。
是苦艾酒。
浓郁、清冽、带着草本植物的苦涩和回甘,底调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酒精烈度,复杂得令人眩晕。
【爱意值+???来源:傅时晏。】
【检测情感类型中……错误……检测失败。】
【……恭喜宿主,核心任务“收集足够爱意值”状态更新:已完成,当前总能量值:100%。】
*
傅时晏一个人离开了基地,他去了很多地方,丧尸的身体能适应各种极端天气。
除了高温。
但他却最终选择待在了沙漠中。
他行走在沙丘之上,看着自己的脚印迅速被风抚平,他有时候会思考很多,有时候什么也不想。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大概就是种树。
把那些耐旱树苗,在背阴的沙谷,一棵棵栽下。
就是在这样一片他为自己选择的荒芜里,他见到过苏留晴。
简直是疯子,一个冰系异能者,天天在沙漠里徒步。
不过他并不在乎,也从来没有询问过缘由,只是继续种他的树。
烈日依旧,黄沙依旧。
他的脸上,那两道交叉的疤痕早已愈合,留下无法消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