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几乎是彻夜未眠。
她睡不着, 一想到郑骁躲在暗处下手,而魏珩却未曾发觉,不知何时会遭到暗算, 便一阵阵的心惊。
天一亮,顾窈便立时要往山下赶去。
她不能再呆在这儿, 与郑骁同处,她只觉浑身如同被蚂蚁啃噬,那畏惧几乎钻心透骨。
魏娇不明所以, 原想再劝劝,但顾窈以山间青石板路上覆着的冰层昨日便被铲尽,不必再忧心道路难行的回答堵住她, 魏娇便不好再多说。
但念及顾窈这两日来身子不佳,魏娇遂也跟着回去。
三太太则要继续礼佛, 直至腊月二十八。魏嫣也不走,她心里盘算着能再遇到郑骁,并不想这样快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 顾窈的心也随之乱颤,她面上忐忑露了八分,让魏娇十分糊涂。
她观这位大嫂,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类女子,连马球会时太后娘娘宣她也未曾露怯, 这几日是怎么了?遭遇了什么事,竟怕得这般厉害?
“大嫂,你究竟怎么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急着回去?”
她以前可是最爱溜出府玩乐的,连老太太骂也对她不管用。
顾窈心里没底。
魏珩走前, 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说大抵十来日便归家, 所以未曾给她通信的地址。
她担心他,却找不见他,这是最令她惊慌的。
“阿娇,你知不知晓,我若想与你大哥联系,该寄信给谁?”
魏娇这才恍然。
她原是想大哥了。
也对,这眼瞅着便要过年,大哥那里还没个准信,顾窈又是嫁进来的新媳妇,慌张是在所难免的。
魏娇回忆了下从前父亲外放做官时的寄信流程,道:“要先交由上京驿站,再发往各地,一层层派发出去,先是知州再到县城,且正职优先。似大哥这样的差事,大约等他回来都看不到那封信……”
因看顾窈脸色愈加难看,她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顾窈一定要与他说郑骁的事,要他切莫轻敌,云州贩盐之事必定不简单,就连何家父子,也是被郑骁冤枉的。
虽不知晓他使了何等下作手段,但此人最是阴狠毒辣,落到他手上,素来是不脱一层皮不罢休的。
如魏娇所说,若她老老实实地等着驿站给送信,恐怕要等上许久,届时事情早耽搁了。
顾窈愁眉苦脸,听魏娇念叨:“没事的大嫂,依我看,大哥顶多正月便能回来。你实在担心,就问一问他同僚的太太嘛。”
她这话一出,顾窈忽地想到:确然,她可以去寻陈言灵帮忙。
魏珩曾说过,陈言灵算他下属,分管情报。
有现成的人选在这儿,她不必去苦恼该送信给谁。
只是求她帮忙,大抵要备一份礼品,也不知她愿不愿意送?
无论如何,顾窈回了魏家先进书房准备笔墨。她将自个儿所知晓的、所猜测的尽数写在纸上。
她要魏珩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大意。
末了,悲愁从心间涌起,她莫名滴了泪下来,写上:“我想你。”
待看见那糊成一团的字,顾窈又觉尴尬——她从来没有这般多愁善感过,倒显得有几分矫情。
她微微咬唇,想重写一遍,最终还是叠起来,塞进了黄色的信封里。
才归家,顾窈连饭都来不及用,便又坐马车出门了。
自然有看不惯她的大太太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老太太却脸色淡淡:“年轻的小妇人都爱玩闹,阿珩不在家,她左右也没事做。”
她自不对顾窈太上心以后,郁气仿佛都尽数消散了,偶时也能在院中走一走了。
连她的老嬷嬷也说,她将那些琐事丢开过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上了许多。
可见养病终究要静养。
可不是,老太太这半年来缠绵病榻,有几次都以为自个儿要见到老太爷,如今身子好转,便什么也不想再管。
就连大太太偷偷把魏妘放出来,也只当做不知。
只是卢佩秋仍旧关着。
毕竟千般万般都敌不过她自个儿的身子。
顾窈去了礼部尚书陈家。她听闻陈言灵幼年丧亲,长于叔父膝下,这才与陈元屏如亲姊妹一般。
因事发突然,她没递拜帖,便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门房去通传一声。
世家大族多在乎礼节,这样没有拜帖便贸然上门拜访,实在会叫人心生不愉。
只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多时,却是陈元屏亲自来迎她。
她道:“阿窈嫂嫂,听闻你来找我堂姐?她在府中习武,叫我来接你。”
顾窈道了声“打扰”,便紧跟着进了陈府。
她不是头次来陈家,却是第一次来陈言灵的小院。
她有校尉之职,院中便有许多弓箭长刀一类的兵器,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甲胄一类。她于后院的一处空旷地带挥拳练武,额头上密布着汗水,显见已练了多时了。
陈元屏兴致勃勃地给顾窈解释:“我堂姐武功高强,一介女子却能当上校尉,正是因为她十年如一日地苦练武艺。当年若非棋差一招,如今魏大哥便是我姐姐的下属了!”
顾窈听来也咂舌,在她眼中,魏珩的武艺已十分强悍,而陈言灵一女子却也不遑多让,倒真让人佩服。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忽地,陈言灵双手握拳,向她们攻来——
顾窈一懵,而陈元屏则是很快反应过来,向后滑出一步,嘻嘻笑道:“我可不陪你练武,这儿有新人,你有本事就与她比!”
陈言灵听闻只淡淡一笑,并不停手,狠厉的拳风向她袭来。
顾窈虽不知是什么状况,却也不会傻乎乎地挨打。
她近乎是贴着陈言灵的拳头侧过脸,而后又伸手挡住她的下一击,猛跳到边缘的看台上。
那看台约莫有半米高,陈元屏眼睛一亮:“好呀,阿窈嫂嫂,你果然会武!加把劲儿,把我堂姐打趴下!”
顾窈微窘,下一秒,陈言灵便势如破竹地再次攻来——
她们二人过了几十招,顾窈渐渐吃力起来。她也知自个儿毕竟是三脚猫的功夫,不如陈言灵,且对方显见是在让着她,仿佛真的只为过瘾。
顾窈轻巧地卸下力道,躲过她最后一击,笑着讨饶:“陈姑娘,我是真不成了。”
陈言灵见她额角冒汗,气色比才进府时的苍白要好上许多,这才停手。
她接过陈元屏手上的帕子,递给顾窈一方,道:“怎么,找我有何事?太后娘娘交代t你的事儿办完了?”
顾窈也擦了擦汗,经了这一场打斗,她心里平复许多,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有要事请你帮忙。”
“何事?”
早知她二人有事相谈,陈元屏已识趣地去找丫鬟安排吃食,顾窈便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想请你传信给魏珩。”
魏珩前去云州公干一事陈言灵也知晓。此事虽不算大案,但魏珩主动请缨,圣上便允了他前往,只作给他添上功绩的一笔。
这原是好事,足以证明圣上有多器重魏珩,但眼下见顾窈却是忧心忡忡,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他。
顾窈接着道:“驿站传信太慢,我知你与他为同僚,大约能传递得更快,所以才想到找你。”
说着,她叫春桃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盒子,干脆利落地打开。
陈言灵静默。
这竟是一匣子的银元宝。
每个大抵十两,光这里头,便有一百两之数。
陈言灵扶额。
顾窈确是来认真求人的,只是连素来没人敢惹的潜鳞军都敢行贿,真不知她那个铁面无私的夫君若知晓了,该作何感想。
她抽了抽嘴角:“你这太折煞我了。信我帮你送了,银子你拿回去罢。”
顾窈想开口,却遭她打断:“并非是不要你谢,你好生缝补那罗帕便是。太后娘娘寄情于那物,她老人家又从小看顾我长大,你绣好便算是谢我了。”
顾窈这才晓得她与太后竟有次渊源,便也不再客气,又道了几声多谢,这才收起那匣银子。
这并非魏珩的钱,是她自个儿攒下的。原是打算开绣坊用,后来太忙,还未筹备上便有了许多事,反正要到年后才开张,她索性拿出了用。
眼见陈言灵将信卷成一截绑在鸽子腿上,又听“咕咕”几声,那鸽子登时便展翅高飞。
顾窈安下心来,只盼魏珩能早日瞧见。
事儿办完了,陈家姊妹邀她吃些点心,她便欣然应了。
日子一舒心,顾窈便将同样重要的魏嫣抛在了脑后。
顾窈好不容易一身轻松,便日日窝起来取暖打盹,和冬眠的熊一般,而魏嫣近来又未曾找她,自不知魏嫣已去寻了魏既明,表露了她的意思。
他们父女二人自拜见德妃那事后,关系便降至冰点。
魏既明深觉自个儿管不住儿子,便连女儿也拿捏不住,又是挫败又是气恼,索性再不理会魏嫣的事。
是她自个儿主动求到魏既明这儿的。
她以为自德妃那事后,魏既明应当对她尚有愧疚,毕竟她的亲祖母就是如此。
她将偶遇郑骁之事说了个明白,甚至把早逝母亲搬出来,以期父亲心软。
魏既明应了魏嫣的请求,心中却鄙夷她。在他眼里,魏嫣放着禹王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寻没有边际的男人,实属犯贱。为了让这个女儿知难而退,也为了看笑话,他真去找了同僚打听。
哪知上京竟真有个叫“郑骁”的年轻人,家世虽不明朗,但他与禹王殿下交好,又入学国子监天字班,显见身份不俗。
魏既明心里大喜,想着把大女儿嫁给他,大抵也算是站在了禹王的阵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