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忽然蹦出阿难的声音。
从登上飞船后他便没有出现,姜弗月还以为他又陷入了沉睡。
现下突然嚎一嗓子,吓得姜弗月一激灵。
陆映也止住话语,问她:“怎么了,弗月?”
姜弗月摇头,答道:“没事。”
她又问阿难:“为何不能听?是他会骗我,还是别的什么?”
阿难说不出理由来,只支支吾吾道:“总之就是不能听!以前的事你迟早会知道,但是现在不可以。”
姜弗月十分奇怪。
他的态度太坚决了,仿佛害怕她听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
可陆映要说的东西,应当是她的身份,和阿难又有什么干系?
“你有什么在瞒着我么?”她径直问出了口。
其实姜弗月早就知晓阿难身份神秘,与她和原主的关系密切,可总也没机会具体问他。
如今他这样说,要让自己不能知晓真相,那她必然要问一问。
阿难滞住,过了几秒才闷闷道:“你不能知道。”
“可……”
她未说完,便被他打断:“若是你现在知道了,我就要消失了。”
他声音苦涩,不似作假。
姜弗月凝眉,正欲回他,忽被陆凌峰的声音打断:“醒了便出来。”
姜弗月晃了晃神,这才看向陆映,却发觉他已默默盯了她好一会儿了。
纵使他此刻看不见,姜弗月仍旧没有来的心虚,主动扶住他:“走吧。”
陆映微微点头。
二人不过走了十余米,便见到周围又恢复成正常厅堂的模样。
陆凌峰与阿雪坐在摆放了众多灵品佳肴的桌前,前者面目淡然,而后者则是满脸期待。
姜弗月把陆映扶过去坐下,忽听陆凌峰道:“你身上那邪祟,若是不紧要,便扔了吧。”
姜弗月一愣,不知他说的是自己还是陆映,抬眼望去,这位前辈已兴致缺缺地夹起一块瓜肉送到嘴边,好似丝毫不在意。
阿难的存在被他晓得了?
她胸口的圆月玉牌有些发烫,而此时,阿难正在里头。
姜弗月不敢抬头,也不敢应答,只端起了桌上的碗,开始吃饭。
陆凌峰都是地仙了,不说五谷杂粮,便是这些灵品佳肴对他亦是没有帮助,看来这些是专门为他儿子准备的。
可见他们父子关系虽紧张,但到底还是亲的。
少女埋着脑袋,一心一意地吃着东西,一点儿不敢抬头。
陆凌峰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两眼,见瞎子儿子朝他这边看过来,啧了一声。
他说呢,还以为这混小子不长记性,被人伤了便同没事人一般。
原来是……换了个芯子啊。
不对,这是换了芯子,还是最初那个芯子回来了?
欲要观她灵海,臭小子已然靠过来,破天荒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陆凌峰摇摇头。
既然已换了人,从前冒犯过他的他便也不计较了。
陆凌峰道:“你尚未融入灵体,学再多功法灵法也无用,今日起便在小荷池那边打基础,多练练基本功。”
姜弗月眼睛眨巴了两下,偷偷朝陆映看去。
陆凌峰悠哉悠哉地放下筷子,拒绝再吃儿子夹过来的菜,道:“你不必看他,他如今一个瞎子,又有求于我,管不了你。”
陆映没说话。
姜弗月只觉尴尬,摸摸鼻子应下了。
吃完了一顿不算好吃的灵宴,姜弗月便被阿雪领去了那边的小荷池,瞧那父子俩对峙的模样,大抵是要讲什么重要的事。
这小荷池与陆映养伤的地儿有些相似,皆是满塘莲花,只是这儿多了许多分布在水面的桩子。
这便是她今日打基础的主场了。
姜弗月站在梅花桩上,气沉丹田扎下马步。
纵然她已来此数月,身体素质便强悍了许多,但骤然上如此之高的强度,还是让她有些吃不消。
为了让自己坚持得久一些,她碎碎念:没关系,这可比在现代时练平板支撑要简单多了。
打基础好,打基础才能学得更多。
前有狼后有虎,不快点提升自己,难道要一辈子被人庇佑吗。
这般劝解自己,时间终于好熬多了。
一刻钟结束,姜弗月双腿发软,终于支撑不住从梅花桩上跌落下来,就在屁股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阿雪及时接住了她。
她轻飘飘地放下她,允许休息一会会儿。
姜弗月瞧见阿雪还有些皱巴巴的小脸紧拧着眉头,看起来忧愁极了。
她灌了口水下去,随意问道:“阿雪,你怎么了?”
纸人也会有情绪吗?她的愁思简直快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是随口一说,权当打发时间,可阿雪却认真极了,一骨碌全说出口:“陆映一定是说我的事,他要让凌峰把我灭了,他从不把我当娘的。”
姜弗月:“……”
虽然从她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个纸捏出来的人,确实不能当亲娘来看。
“我不想死。”阿雪可怜巴巴的,“我出生就在这里,为他们父子俩做饭羹汤,管好陆家别院的一应事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他从不会念着我的好。”
姜弗月尴尬极了,想说话劝解她,却又觉得没立场。
好在阿雪仿佛并不需要她应答,一直在自说自话:“陆映如果正式提出来了,那陆凌峰肯定会答应的。亲父子没有隔夜仇,我知道,我不过是个纸人,什么也不如。”
“我连你都比不上,陆凌峰肯让你进小荷池修炼,却不肯教我一丝一毫。”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而姜弗月也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变得警觉起来。
这纸人,不对劲。
哪个纸人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心理活动,况从她的角度来看,陆凌峰除却不让她接触陆映,旁的也并未苛责。
阿雪说的这些话,不正是那些反派即将黑化的前奏吗。
姜弗月与她隔得极近。她悄悄望了眼小荷池出口处,心中盘算距离:若是她现在跑路,那照阿雪的速度是一定能追上她的吧?
毕竟她一点重量也没有。
阿雪忽然凑近,一张美人面变得惨白:“你在想什么?”
姜弗月心跳如鼓,轻轻抚了下,答道:“没什么。”
跑不掉,那便只能劝解她了。
“我觉得,其实也未必这样糟糕。”
“嗯?”阿雪眼睛亮了亮,阴森气势瞬时软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也说了,你待在这里这么多年,再怎么样,陆前辈也会顾念旧情。陆映要让陆凌峰杀了你,不过是你的猜测。”
姜弗月磕磕巴巴地说完,紧张地几乎出了一身汗。
若是这纸人不听,还执意将矛头指向她,那便只能动手了。
阿雪先是愣了下,而后瞟了她一眼,她道:“你说得有理。”
她微微一笑。
姜弗月略略松了一口气,就在觉得她恢复正常之时,阿雪忽然发难:“有一点错了!陆凌峰从来都不是顾念旧情的人!”
她的画皮一点点地剥落,露出如斑驳墙面一般的内里来。大约是披习惯了美人面,忽然这般,她自己一点儿也不习惯。
阿雪疯狂地捡着地上掉落的画皮,抽噎着往自己的皮肤上按,当怎么也恢复不了原状时,她身上所有活人的特征,都消失了。
她现下,只是一张人样的剪纸。
她发出凄厉的叫声,下意识地要去寻方才站在自己身边的姑娘,却骤然发现她已不在原处。
顺着人的气味望去,姜弗月正拔足狂奔,速度之快,几乎快要摸到小荷池的入口处。
阿雪几乎是一个闪现便出现在了她眼前,深不见底的大口长开,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为什么逃?你怕我吗?”
紧接着,她又自问自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也这样想,你怕我杀了你是不是?”
她抓住姜弗月的手腕,将她生拉硬扯回来:“我的画皮没有了,我要你的,反正你的也还算好看。”
姜弗月脑子一麻,几乎要炸开:“别、别冲动!”
“你不是在乎陆映吗!你这样他会生气的!”
这纸人力气极大,现下还不宜撕破脸皮,姜弗月只好尽力劝她。
看她之前对陆映的态度也知,这个阿雪,是十分看重他的。
阿雪歪了歪脑袋,发出了纸的撕拉声,她嘻嘻一笑:“陆映喜欢你,我披了你的皮囊,他也会喜欢我。”
姜弗月目瞪口呆。
这纸人的思维简直是个完美的闭环。
连她自个儿,若不是看重小命,估计也被绕进去了。
姜弗月勉强稳住心神。无论如何,要保全她自己,便只能战了。
她将古剑变大,剑尖指向已经残破的纸人。
最后同她道:“你别误入歧途,一切都还来得及,你现在变回去,我不会跟旁人说的。”
阿雪愣了一愣,嘴又咧开:“来不及了,结局就是如此。”
她张着嘴向她飞来!
姜弗月握紧剑柄,奋力朝她挥出第一剑一一纸人被腰斩,可是,她的两截身体,继续围住了她。
阿雪原本娇柔的声音变得诡异:“我只要有一丝碎片在,就能够啃噬你!你还是乖乖做我的画皮吧!”
姜弗月大惊。
而此时,她手已被纸人咬了一口,瞬时便没了大片外皮!
第57章 如阿雪所说,她的身体上好似长满了能够啃噬皮肉的尖牙利齿,只要一贴上,便趁机狠狠撕下一块皮肉吞下。
钻入心扉的痛令姜弗月意识到,即使阿雪披的是陆映母亲的皮,她也必须毫不留情地出手了。
否则,说不定真要变成她的人皮面具。
姜弗月又挥一剑,见她分成四半仍旧张牙舞爪,索性连出数剑,逼得纸人不断后退。
然而砍的次数越多,纸人的份数也就越多。
渐渐的,空中飞舞起数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片,随着风卷在一起。
姜弗月手握长剑,微微咽了口气。
因方才蹲了太久马步,她尚未休息完全便与这纸人对战,一时有些力不从心。
且她与古剑的磨合度大约还不够,那剑柄震得她虎口发麻,越挥剑便越感到无力,方才最后一下,手中的剑险些脱力飞出去。
姜弗月忧心忡忡地看着天空中随意飞舞的纸片,面上带了警惕之色。
这纸人,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下一刻,无数飞散的纸片忽而聚到一起,如一阵龙卷风一般呼啸着向她刮来。
那纸型龙卷风的威力应当极大,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就连之前看起来生长得如同变异的荷花亦是变成了残枝落叶。
眼看它直奔自己而来,而她目下又想不到法子去抵挡,姜弗月只得将剑挡在胸前,咬牙使力,却被逼得一寸寸后退。
那风在空中幻化成一个人脸的形状,若是仔细辨认下五官,与阿雪之前的模样极为相似。
她娇声道:“你就把你的皮囊给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善待它的。我也不会再那么粗鲁地吃你,我会轻一点!”
姜弗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言不发。
这纸人的脑子里大约只有画皮这件事,到了这个份上竟还向她撒娇要皮囊。
咦?
纸人?!
若是砍不碎,那烧成灰总不能还有攻击性吧!
她还有个火灵根未用,方才怎么没想起来呢!
姜弗月暗暗后悔,只是这样的表情让纸人瞅见,却以为她改转心意,欣喜若狂地朝她飞来,嘴上嘟囔着:“我说啦!肯定不会让你疼的。我们一起当姜弗月,好不好?”
姜弗月未曾放下剑,而是用左手的火灵根源源不断地往剑中输送灵力,趁纸人到了跟前,用尽全身力道送出一剑——只见原本的纸人龙卷风遇火便燃烧起来,火焰一层层地席卷往上,最后竟像一座活火山一般,熊熊燃烧着烈火。
阿雪娇柔的声音也变得呕哑,不断地发出痛苦嘶鸣。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待我!”
“你早就想杀了我是不是!”
燃烧的火渐渐转为黑色,呼啸着向她奔来。
姜弗月不得已,只能弃剑,再一次用出火灵根。
因火灵根里的灵力所剩无几,她别无他法,只能选择让水灵根那边的灵力转道帮忙。
说来也奇怪,水火本是相生相克,但当她遇到这等无路可走的危机之时,竟真将水凝成了火。
只是那过程痛苦异常,全身的经脉先被冰镇一次,再被火燎,最终成功变成火源,又将原本就烧成黑色的纸人团团围住。
她发出痛苦的尖叫,在最后一刻,嘶哑着唤着陆凌峰的名字。
直到漫天飞舞的灰烬落下,姜弗月张开手接了一片,眼看着它在自己掌心留下黑色的印记,这才真切地反应过来,阿雪这纸人当真灰飞烟灭了。
迷惘之际,忽听小荷池入口处又能纷杂的脚步声。
抬眸望去,正是陆映奔来。
他看不见,却能听到她的呼吸。循着声音走到她身边,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弗月,你没事吧?”
姜弗月凝眉,并不答他,再向门口望去,却见陆凌峰也在那儿。
他看着漫天的灰烬,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是过眼云烟。
可姜弗月分明看见过纸人阿雪欣喜地扑进他怀中,听见过他声音轻柔与她谈话。
陆凌峰是故意的。
他一介地仙,怎么会不知晓这里面的动态。陆家别院是他的地盘,哪有修士管不到自己地盘的?
他与陆映之间唯一的阻碍便是阿雪,也许他早已后悔,只等一个机会来让他们父子二人破冰。
她便是他的机会。
由她杀了阿雪,既不会让他心生不忍,更会让他与亲子之间的隔阂消除,可谓两全其美。
直到此时,姜弗月才认识到陆映与他真乃亲父子。
陆凌峰为了他的儿子,可以放弃自己亲手做的、陪伴了他数年的纸人;而陆映为了原主,可以不留情面地杀了所有寄生在她躯体上的灵魄,纵使她只是一介凡人,纵使她并非自愿。
他们都是只在乎自己所爱的那一类人。
那么,十四岁的陆映呢?
姜弗月眸光移向垂眼把住她脉搏的陆映一一她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
这个人,真的是十四岁吗?
他做出十四岁的样子,她便真的信了。
也许她也并非真信,只是想要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可是如今仔细想想,陆映重返十四岁后,除却先时笑过两次,对沈盈及一众师弟妹的态度和蔼些,后来便与一开始的陆映没什么两样。
只是对她和颜悦色,常常笑。
二十四岁的陆映,曾在断崖救她,落泪道歉,那发生在他欲要索她灵魂之后。
那时他知道了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姜弗月心中发凉。
陆映靠近她,伸手欲要摸她的额头:“弗月,怎么了?为何脉搏这样快?”
姜弗月堪堪躲过。
她此时,心情复杂万分,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陆映只以为她是被吓到。
陆凌峰拖延自己,暗中操作要她杀了那纸人一事,他亦不知。
可现下知晓了,也并无什么特殊的感觉。
从他剪出那纸人,让她披上母亲的皮开始,他便离家前往天一宗,与她如同陌路人,可谓半点情分也无。
纸人被毁,若是发生在幼时,他大抵是快意的,毕竟哪个孩子都无法接受第二个母亲。
但如今,他只会怨恼陆凌峰吓坏了他的阿月。
陆映抓住她的手,微微使力,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
姜弗月面若寒霜,听到此话终于忍不住甩开他的手,质问:“那什么是大事?什么才该放在心上?只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在意的事才称事,在意的人才称人,旁的都是畜生吗?旁的都没有心吗?”
陆映怔了一下,试图从她的语气里分辨她究竟怎么了。
若是他如今看得见,必能清楚姜弗月已洞察他所隐瞒的事,只因她目光所及皆是厌恶。
可他现下是个瞎子。
陆映仍不清楚状况,陆凌峰已然走了过来:“好了,不要吵闹。”
“一个纸人,烧就烧了。”他面无表情。
姜弗月身子一震,压下想要痛骂他的想法。
一个纸人?伴你数载光阴的纸人,烧便烧了?
她心头忽而凉得厉害。
所以,被他们爱上的人是幸运,而其余在他们身边的,皆是不幸。
若是她不是她,那终究还是逃不掉魂飞魄散的命运。
陆凌峰也不知这小辈为何心绪变化如此之大,看向他的眼神憎恶不已。
纵使他使计让她毁了纸人,也不必厌他至此吧。
只是,到底是地仙,容不得旁人冒犯。
陆凌峰眼神淡漠:“莫要忘了,我是看在陆映的份上才救你留你。”
姜弗月咬住牙,明了此时并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实力微弱,不堪一击,此时出去,只怕立马要被姜鸿云吸魂夺魄。
陆映能欺她骗她谋夺她的性命,为何她不可以?她何须与他一刀两断?
她尽力憋住眼眶中的泪,轻轻点头。
陆凌峰见少女表情隐忍,似有落泪伤怀之意,猜她大抵是心善,埋怨他利用她杀人。他的脸色柔和下来,道:“这不过是局考验,你既成功通过,便留在这里好生修炼。”
说罢,他便飘然而去。
陆映站在她身侧,因方才抓住她被甩开,现下便不敢再攀上去,只关切问道:“弗月,受伤了吗?”
姜弗月胸膛中不可抑制地上涌一股呕吐欲/望,几乎想要推开此人。
她尽力忍住,装作无事的模样:“没有。”
她道:“走吧师兄,我累了,想休息了。”
陆映脚步顿了顿,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复又叫了他“师兄”。
这一路上,从他二人关系缓和起,她虽没有一口一个陆映风,但也未曾叫过师兄。
他对她的亲昵,他能看得出来。
可如今呢?为何又恢复了原状?
是他对阿雪的死太冷漠的原因?
陆映走在她边下,斟酌道:“也许阿雪披上了我母亲的皮,代入太深,所以好似对我感情深厚,但其实我二人从未相处过,并无情分。”
“好了师兄,不要再说这些。”姜弗月疲累极了,不想再听。
目下她最想要好好睡一觉。
也许睡一觉起来,她便又是现代的姜弗月。
也许她并非他的师妹姜弗月,是他自己弄错了。
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迈开步伐,强撑着走入卧房关上门。
陆映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发闷。
仿佛有什么,脱离控制了。
第58章 姜弗月原以为自己如此疲倦,应当很快睡着,然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睁睁地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窗户逐渐变得透亮。
骤然发觉自己是另一个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她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她在现代长大,从咿呀学语到自力更生,如今却得知自己是书中人,那么,于她而言像小说一般的故事,都成了她的过去。
可仍是没有归属感的过去。
她没有从前的记忆,无法感受过去的情感,那么她究竟算是谁呢。
是书中从未出现的、被夺舍的姜弗月,还是现代的孤儿姜弗月。
她紧握着手中的圆月玉牌,轻轻垂眸。
阿难,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
陆映望着不远处练剑的少女,眸色晦暗。
他不知她究竟怎么了。
她没有疏远自己,没有不理自己,偶尔也对他笑笑,只他总觉得不对劲。
大抵是因为她的笑里总带着丝丝嘲讽。
不知是嘲讽他还是谁。
平日里若无事,她绝不会叫他,先时还叫师兄,如今只一概以“你”称呼。
他知晓这很不对劲,可现下她正是紧要的时刻,他不好去打扰。有陆凌峰的教导,她进步飞快,纵然有修为停滞十年的因由,但看起来更有些参透一切的通透感。
她参透了谁?他么。
眼见少女喘着气放下手中的剑,陆映忙拿了手中荷露递过去,和煦笑道:“渴了吧?今晨刚采的。”
姜弗月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接过一饮而尽。
她没那样傻。纵使气陆映的所作所为,但也不会与资源作对。
这一日一杯的荷露,是陆凌峰灵力所化,若她秉持气节死活不用,那究竟何时才有能力自保呢。
姜弗月留下一句“多谢”,转身便要回去。
上午的练剑结束,她接下来要照着古书去修炼灵根。
“弗月。”他叫住她。
这些日子他很有眼色,等闲不会吵她,毕竟吃住依赖他,姜弗月遂回了头,问道:“何事?”
她态度坦然,没有先时的躲避,没有厌恶,亦没有欢喜。如今她待他,好似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陆映心跳速度忽然变慢,仿佛能听见“咚咚”的声音,他涩然开口:“我约莫是要迎来雷劫,渡入金丹了。”
姜弗月知晓他在半步金丹之处徘徊多时,虽实力早已超越,但却迟迟渡不过去。
如今终于要升一个境界,当是喜事。
姜弗月点头:“恭喜。”
她抬步离去。
竟是一句话也不想再与他说。
陆映望着她的背影,手慢慢攥紧:“你可否来为我护法呢。”
“弗月。”
究竟怎么了。
少女越走越远,渐渐连影子也望不到。
*
姜弗月坐在椅子上,将前几日从陆凌峰那里抄来的经书摊开,照着书中所写,一点点地从灵脉展开,查看自己的灵根情况。
脑子里忽而闪过陆映失落的模样,她忙甩了甩头,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再想。
儿女情长都是小事,现下她的命是最重要的大事,若是不赶紧提升修为,届时真要魂归九天。
况她须得问一问陆凌峰关于记忆之事。
倘若她当真是原主,便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总也要晓得她与姜鸿云之间究竟有何龃龉,十年前她又为何骤然落崖,以及阿难的真正身份。
这桩桩件件,比之陆映,都再重要不过。
她叹了口气,继续全身心投入。
再抬眼已是天黑。
天黑?
陆凌峰这陆家别院,乃是他自创的小世界,想来只有白日,没有什么天黑一说。
这是怎么了?
姜弗月起身,探着脑袋向窗外望去。
只见天空已布满乌云,且有狂风呼啸,想来不久便要落下大雨。
念及今日上午陆映所说的雷劫一事,大抵就是因此。
她静静看了半晌窗外景色,只作放松,就在欲要关窗点灯之时,一声巨大轰鸣响彻天地之间。
其中伴有闪电,骤然照亮了屋内。
紧接着,一场倾盆大雨落下。
姜弗月望了望彻底变黑的屋外,一时弄不清状况。
雷劫这般,应当是正常的吧?
况在陆凌峰的老巢,他当是不会让他儿子出什么事的。
心里还有另一种声音,劝她不要太过记仇,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去看一看好。最终她堵住耳朵,埋下头认真研读古籍。
没过一会儿,耳边忽而响起炸雷般的声响:“小娃娃,当真不去看你那师兄?”
姜弗月迷茫抬头,正以为这小世界又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时,忽然见到自己的古剑漂浮在空中,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歪着,仿佛在质问她。
姜弗月懵了下,问道:“前辈是?”
“我便是这古虚剑的剑灵。”
原来这把她偶然得来的剑唤作古虚。
“见过前辈。”姜弗月礼貌问好。
“嗨呀,不必多礼。陆凌峰这小子的住处,倒是越弄越好了。”古虚剑在空中转了一周,复又回到她身边,又问出方才一样的话,“当真不去看看那小子?”
姜弗月想了想,这古虚前辈既然说出“陆凌峰小子”这样的话,那必定是与陆家相熟,又一直催促着自己,大抵是有旧情在的,说不定还认识失忆前的她。
她摇头:“不过是跨越境界,应当没什么要紧的,况陆前辈应当会照看的。”
“哎呀!你这小娃娃!寻常修士跨越境界难关,身边都需有亲近之人在旁守着,否则若是雷劫入体,那便大罗神仙也难救。”
“况且我记得,陆凌峰这小子还未升仙呢。”
姜弗月仍在犹豫,又听他道:“你听这雷鸣,已过了十声,寻常迈入金丹,不过一十八响,可他这雷鸣愈演愈烈,显见不止。”
“而过了一十八响,每一响都如扒皮抽筋,重塑体魄,一个不留神便会形神俱灭。”
“不说别的,只说你在他老子这儿住着,若他死了,你可能有好果子吃?”古虚劝道。
姜弗月这回是真确信古虚与陆映定然有什么交情了,只是她也确实被他说动。
犹豫不过三秒,又听他催促:“快些去吧,晚了人便没了。”
姜弗月深吸了口气,冒着瓢泼大雨走入屋外。
如古虚所言,陆映这雷劫威力巨大。
因她借口要安心修炼之故,二人卧房离远了许多。只是她走出自己的地盘堪堪不过三十步,便见到一片焦黑的土地,这显然是被雷劈的。
再看原本清雅秀丽的荷池,现下连荷叶杆子都没了,全都东一片叶子,西一片花瓣地落在水面上,可谓一地狼藉。
姜弗月皱了皱眉:他这雷劫的威力可真是巨大。
再往前几十步,便到了陆映的洞府。他的门被一块巨型石头堵住,天上不断有雷降下,远远望去,连山头都被削平,再过不久,恐怕整座山都要被夷为平地。
“这该怎么办?我如何进去?”姜弗月问古虚。
古虚望了眼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洞口,心中叹气。
这孩子,是死了那颗心了,这般做法,恐怕就是他亲爹来了也进不去。
他心境如此,此次雷劫又这般厉害,不知他能否安然度过啊。
古虚道:“你试着用我砍一砍?”
他都这般说了,姜弗月只好举起剑,朝着被巨石堵住的洞口砍去。
一下、两下,纵使□□如古虚剑,亦是不得已喊了停。
“混小子,拿什么东西堵的门,差点要碰碎我这把老骨头了。”
姜弗月抽了抽嘴角,见进不去,便只能就近坐在门口,呆望着偶尔闪现瑰丽霞光的天际。
她坐在这儿守着,即便陆映出事,陆凌峰应当也怪不到她吧。
想着想着,姜弗月不由笑出声来。
她如今当真是不在意了,守在这儿便只当是人道主义吧,反正她这性子,总是会不忍心。
下一秒,陆映便出现了。
他并非自门而出,而是从那被削平的山间。
他已被雷电轰得遍体鳞伤,即使隔得有段距离,亦能看见他的血正顺着流淌下来。
他被闪电的光反射到,使她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他紧闭着双眼,仰头向上,手中什么灵宝也无,就这样去迎接下一声响雷。
“啧啧,以□□抗雷劫,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彻底啊。”
姜弗月心里一跳,终是忍不住问道:“以□□抗雷劫,会如何?”
古虚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轻则交代小命一条,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姜弗月吓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都这样说了,那用脚指头想也知晓陆映是必死无疑了。
可他哪能死啊!他若死了,指不定她会被他爹扔下去一起陪葬!
“怎么办?现在还有什么法子……救他?”
古虚等得便是这句话。
他等待数载,终于等来命定之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错过。
他趁热打铁道:“用我御剑而上,到他身边唤醒他!”
虽现下还未曾练习过御剑,但她这些日子早将功法背得滚瓜烂熟。因而开始虽有些不稳,但终究还是飞起来了。
近到跟前,她真切瞧见了他的模样。
陆映的脸上、身上被雷劫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再看他的四肢,已是断裂的状态,正无力地垂着。
他双眸紧闭,如一个将死之人一般,静静等待最后一次雷劫的审判。
眼看那亮光雷声愈来愈近,姜弗月不知能不能碰他,只好叫他,近乎喊破了音:“陆映!”
“陆映!”
没醒,无论她喊得多大声,他就是没有睁眼。
姜弗月知晓问题出在何处,他大约是想听她喊出那句“陆映风”。
可她就是不愿意。
欺骗她良久的人,如何值得她再拿真心去对待?
就连这一次前来唤他,也不过是为保命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