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筑基时,陆映是与姜弗月一道跨过。
他们两人身处同一洞府,一道迎来雷劫,在没有任何师长守候的情况下,安然度过十八道雷劫。
那时,她是整个通州迈入筑基最小的弟子。
他作为师兄,虽也称得上天才,但在她身侧还是不免黯然失色。
那会儿他是为她高兴的。
他的师妹,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整个通州最有出息的孩子。
也因此,在失忆的师妹归来,他从未往她便是真正的师妹上想过。他只是感到厌倦。
十年,见惯了一个可憎的魂魄霸占着她的身体,做尽惹人厌恶之事,如今又迎来另一个,虽然脾气好,却贪生怕死。
他下意识地觉得,那必然不是师妹。
可世事弄人,她偏偏就是。
他初时因为伤了她、未曾及时认出她而后悔,后来演戏演得多了,仿佛就真的演成真了。
现下他爱她。
但连他自己也知晓,一个连自己真正的面目都不敢袒露的他,大约只会让她厌倦。
陆映听见她在喊他,她仍然良善,想救他这个满口谎言的师兄于危难之间,这只是她的本心,并非她的爱。
眼见雷劫即将落下,陆映终于睁开双眼——他墨色的眼瞳看着她,仿佛再容不进旁的。
姜弗月松了口气:“醒了便好。快迎接雷劫吧。”
功成名就,她正要御剑退下,谁知这男的居然一把抓住了她,而后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冰凉一片的胸膛紧贴着她,被迫撞进他怀里的姜弗月懵了下,但很快,她吓得几乎脸上变色。
大哥!你想死别拉着我啊!咱们关系还没好到殉情的程度!!!
她想要挣扎,可下一刻,那最后一声雷响已然降下。
“轰隆”——迈入金丹最后一响,雷声轰然,响彻云霄。
纵然这是堂堂地仙所造的小世界,却依然不敌天道雷劫,径直被撕了个口子。
陆凌峰此时虽不在,却能感应到里头。见最后一下已经结束,他松了口气。
他儿子的能耐他是知晓的,断然不会死在这雷劫之下。
然而下一刻,小世界里竟又传出声声闷雷,有再一次渡劫的前兆。
陆凌峰眉头紧皱:除了陆映升阶,还有谁?
那小丫头如今的灵力,分明才不过练气。
来不及多想,他欲要放下手头紧要之事回去,却被自己的小世界拒之门外。
他面色凝重:这是……天道?
小世界里。
姜弗月被陆映按着,与他一道,生生扛下了这最痛的雷击。
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如被雷电击穿一般,从指尖到心室,皆是抖如筛糠。那雷电,一丝丝地从她的骨头中窜过,让每一处几乎都化为了糜粉。
姜弗月想要呕血,却怎么也呕不出来,她如今软绵绵的,丝毫没有力气,就这样被陆映抱在怀中。
姜弗月:……
她的命好苦。
陆映的唇贴在她耳边,发出轻轻笑声:“弗月,我送你一件礼物。”
他话音刚落,姜弗月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灵力重新走脉,一些被封存、无法动用的灵力尽数在身体里游走起来。
姜弗月懵了。
她的实力在暴涨!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
半步金丹!
旁人修炼数十年才得来的修为,她仅仅数秒便得来了。
晓得是陆映在其中运作,但又不知他做了什么,且她现下眼皮打架,整个人仿佛要晕过去一般。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强忍着困意一字一句道:“你做了……什么?”
陆映紧紧抱住她。
他的脑袋硬靠在她肩上,因身量高大,身体生生折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他小心翼翼地吻在她的肩膀,隔着衣服,只一下。
“我爱你。”
姜弗月:别爱不爱了,我怕你现在作怪,等死了以后你爹要弄死我啊!
可这句话,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昏睡了过去。
眼睛闭上,但意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事物。
陆映应当是引出了她的雷劫。
他以天雷将她的身体重新淬炼,使得原本尘封的灵力回归她的身体,而后以他的雷劫为引,使她实力重回巅峰。
但因她现下尚无法应对,他便用自己的灵力,去对抗她的雷劫。
她越强,陆映便越虚弱,最终,她的灵力暴涨至金丹后期,而陆映,一步步后退,已至练气。
姜弗月发觉这一切,心中慌乱不已,可未等她慌乱完,她的身体便开始疯狂吞噬周围一切。
小荷池、陆映的洞府,乃至这一整个陆凌峰所创的小世界!
通通被她吸了进去!
姜弗月浑身发涨,感觉外边再一次乌云聚顶,她的元婴雷劫,要来了!
姜弗月内心复杂:陆映这人,当真是发疯了。
到如今这个地步,陆映还想要替她生抗元婴雷劫,真真是自己把命往外送了。
姜弗月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冲破了他的禁锢,重新睁眼。
青年虚弱极了,嘴唇脸色乌青,她只摸一下,便觉察出他的全身灵脉已断。
这样的身体,还想要再抗一场,姜弗月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她目色复杂地望向他:“纵你这般做,我亦不会原谅你。”
陆映知晓。
他渡劫时才发觉此事暴露。她此前并没有与他撕破脸,说她看穿他的伪装,反而一如往日,就足以证明她大约不会再原谅自己。
心死,总是悄无声息的。
“不原谅便不原谅,无妨。”他轻轻地笑。
他原本的打算是替她再抗一劫,就此死去。但他早知道天道规则,死于雷劫之下的人,无法往生,徘徊于所爱之人身侧。
他爱她,他要生生世世都守着他,他再也不愿意认不出她。
他无法认出她,天道规则可以,所以,他宁愿死。
姜弗月想他估计是疯了。
不欲再与他废话,姜弗月打晕这个疯批,把人往地上扔,而后聚精会神地迎接自己真正意义上的雷劫。
第一声闷雷响起,她堪堪接下。
手指被电得发麻,她心中略微紧张。
接下来,还有多少次?
自天黑到天亮,姜弗月的浑身上下变得漆黑,雷劫仿佛将她从内而外都炭烤了一遍。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扛过这雷劫,只知无穷无尽的雷降下来,她便须得举剑去应对。从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尽管困难,但好在度过了。
姜弗月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如今身体里充盈着力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向周围望去,尽是荒凉的野地。
咦?
她忽然忆起,她那时候吸得太起劲,把陆凌峰的小世界也给吸没了。
就很……刺激。
目光所及,亦看到了躺在地上,孱弱不已的青年。
她如今是元婴初期,一眼便能看出陆映的实力,虽在练气,却因被她吸干,其实连正常凡人的体魄也比不上。
姜弗月慢慢走近,望着青年惨白的脸,挠了挠头。
天降修为本是喜事,但还有个为她奉献、不知生死的人躺在这儿,她能不管吗。
想到陆凌峰,她的眼睛亮了亮。
也许真可以不管,反正他有爹啊。
正欲离开,裙角却忽而被抓住。
往下一看,这人已醒了过来。
他惨然一笑:“你还是不要我么?”
到了现今这个时刻,她要丢下自己离去,陆映终于承认自己错了:“弗月,我对不起你。在秘境中我数次伤你,认出你后又演戏搏你可怜,如今更错。我妄想以这微薄修为留住你对我的最后一丝心软。”
姜弗月避开了他的眼神,改看地下。
“我错了,弗月。”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几乎渗出了血泪。
分明孱弱,却不肯松开她,以求她能够带他一起。
姜弗月没有心软,却觉得不好意思。
再怎么说,她受人恩惠,也不应在此时丢下他离去。可他们二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如今正是个契机,不如就此分开。
“师兄。”她道,“我们之间就一刀两断吧,我会告知陆前辈你在此处的。”
说罢,她决绝割去被他拽住的裙角。
古有割袍断义,今日,便让她二人割裙以还对方清净。
她抬步便走,越走越快。
身后没有再传来那人的哀求,姜弗月心中又是一阵空落落的——她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骤然发现陆映所在之处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人,正坐在火堆里,一脸麻木。
姜弗月吓得脸色剧变,几乎又是一瞬回到那处,用水灵根将他浇个透彻,将他捞出来。
“你疯了吗?这样就要去死,你是在威胁我?!”
她忍不住质问。
除却他的脸,其余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烧得血肉淋漓,而他却一声不吭。
如果方才她没有回头,也许他已经被烧死。
陆映的表情仍旧淡淡:“我没有威胁你。”
“用雷劫助你涨修为,我本就是准备去死的。”
“如今活了,也多亏了你。”
他眸中有泪闪过,“但是弗月,如今你不要我,我宁愿死在方才的雷劫中。”
“如果我死了,你总会为我收敛尸身的吧?”他静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