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静坐在一片烟霾中,周身狼狈不堪,皮肉黑如焦炭,可因他的面容太过波澜不惊,反显出一股死一般的宁静。
他是认真的。
姜弗月意识到。
即使她此刻救下了他,但她只要转身离去,他便又会进行自裁行径。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明摆着将自己生的希望与自己挂钩,她走他便死,她能如何呢?
难道真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况不说旁的,他一修仙之人,将自己的修为尽数放弃,加之她身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便是生恩养恩,也报答得了。
姜弗月咬唇,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这声气息太重,令坐着的青年羽睫颤了颤。
“我为难你了。”
“算了,走吧,弗月,不要管我。”
陆映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却从里头听出他没什么生机。
姜弗月弯下腰,朝他伸出手:“走吧。”
能怎么办?她如今是招惹了一个神经病,走又走不了,丢又丢不掉,难道看着他在此处等死吗。
少女面色宁静,看向他的眼里没什么情绪,但陆映却湿了眼眶,死死按下落泪的思绪,一句话也不问,张手——搭在她掌心中。
无论你因为怜悯,或是什么,只要你招手,我便甘之若饴。
姜弗月拉起他,这才发觉他轻得不可思议,几乎没什么重量,且人极为虚弱,几乎支撑不起自己站起来。
大抵是方才失了修为的缘故。
姜弗月又是一口叹息。
若是记起曾经的她,约莫会对这位师兄心疼,可如今,当真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问:“我们去哪儿呢?”
姜弗月方才迫不及待地离去,是怕陆凌峰找来自己,若是见到他的儿子和家都被毁了,不知要如何与她算账。
现下不得不带上陆映,倒宁愿自己的动作慢些。
也许可以拖来陆凌峰呢?
况她目下是真不知道去哪儿。
按照从前在秘境中看到的原主——不,她自己的过去,她父母双亡,自小与陆映一起,天一宗之外并无亲人朋友。
可问题便是现下天一宗回不去。
那儿有个豺狼虎豹似的伯父正盯着她,只等着自己一出现便打包带走。
陆映不假思索道:“回去。”
“回天一宗。”
“?”姜弗月不解。
“弗月,天一宗终究是你待过许久的地方,要想知晓姜鸿云的真相,大约还得从那里寻起。”
“况我在想,他对你屡次下手,那当初你父母双亡,也许并非意外。”
姜弗月紧皱着眉头,过了一遍他说的话,觉得确实有理。
且目下姜鸿云只以为她在陆凌峰住处,绝不会想到她会回去天一宗。
而她丢失的记忆,也许能在那里找回来。
姜弗月点点头:“好。”
将古虚剑放出,她慢慢悠悠地施法,等它变大。
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音,似乎有不少人在朝着他们而来。
“这是?”她疑惑皱眉。
陆映解释:“你渡劫闹出的动静太大,大抵有不少人想要来捡漏。但幸而此处是野外,他们此刻才赶到这附近。”
他说得波澜不惊,她不动,他便像脚底生了根,仿佛将那些来捡便宜的修士视若无物。
姜弗月无法。这个人发疯之后就好似看淡红尘,专逮着她一个人薅。
她只得加快速度,将没什么力气的陆映一把捞起,就这般迅速地跑了。
她如今虽是元婴,但焉知那些捡漏的修士里有没有比她等级高的呢。
*
待御起剑来,姜弗月才真正感受到元婴的强大。
从前她乘陆映的剑,因他过快的速度,头一次还险些吐了。现下这个实力御剑,方觉何为瞬时千里。
但快是一回事,认不认得路又是另一回事。
姜弗月飞得太快,陆映又身体不适,认不了路,她这般没头没脑地乱飞,最后竟又回到了万佛湖。
此处也算是起点,姜弗月瞄了面色白皙的陆映一眼,清清喉咙:“你……可认路?我去买份地图?”
她其实很踌躇。
现代的某德某度地图带GPS定位仪,她有时也会被闹得弄不清方向,况且古代这样的简略地图。
但是,她又不肯明说自己认不来路。
陆映现下怏怏的。
因体内灵力几乎被抽空,他如今浑身如火燎一般,单单站着便如光脚走过炭火路,煎熬不已。
听她这般问,陆映道:“我来吧。”
姜弗月愣了愣,纳闷:这练气期,还能御剑吗?
最终,是陆映盘腿坐在前方,由他把控方向,而姜弗月在后头输送灵力。
这般一来,倒也算可行。
只姜弗月在后头,却轻而易举地瞧见了陆映伤势的严重。
大抵是不想被抛下,他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自己要治伤。
也因此,他的衣服紧紧地黏在溃烂的皮肉上,颈后、耳后最为严重,如今连血也不流了,却是乌黑化脓,看起来格外渗人。
姜弗月沉默。
御剑三个时辰,终是到了天一宗山脚下。
陆映欲要转弯继续往上,却忽觉身后没了灵力输送,紧接着,剑缓缓下降,落到天一宗山脚下的城外。
陆映回头,温声道:“累了么?咱们歇息歇息再上山?”
姜弗月暗暗叹气。
她哪里会累。
到是陆映,他唇色惨白,一张脸也没有丝毫血色,若是再继续飞下去,恐怕要就地晕厥。
姜弗月只觉得自己仿佛现代疯狂压榨打工人的扒皮老板。
不论怎样,她同意了他留在身边,那便不能让他出事。
她没应答,只让他留在原地,自己隐去了面容,进入药材店。
陆映见她进去,终于无法再支撑,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如今这身体状况,真如一个半步踏入坟墓之人,千疮百孔。
但是,能博得她同情怜悯,那便都是值得。
陆映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忽听一道缥缈声音在耳边:“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抬头,正是姜弗月的那把古剑。
照古虚所说,人大多慕强,陆映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幅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现下能一时与她相守,往后日子长了,姜弗月总是要向前的。
便是夫妻两人,也会劳燕分飞。
陆映淡道:“能有一时相守便是好的。往后她不要我了,我便做她的奴,做她的狗又如何。”
夫妻不会永远在一起,但狗却是永远黏着主人的。
况有他这条狗在,怎么会让她有丈夫?
陆映笑了出声。
姜弗月便是听到了这一句“当她的狗”。
她心中复杂,对此人的疯癫程度的认识更深一层。
但再疯癫,也是她自个儿认命接手的,难道还能临时丢掉不成?
养狗都不能半道遗弃的——呸!
她简直被陆映给带歪了。
陆映听到她愈近的脚步,已回身朝她勉强一笑:“回来了。”
并非是他不愿笑,是这伤牵动得他肌肉发麻,甚至连笑也笑不出。
姜弗月蹲下身,沉默为他清理身上伤口。
当街清理,是因天一宗管制严苛,入客栈须得报明身份,寻常没有身份牌的散修无法入内。
但好在他们此处没什么人,即使脱了衣裳,也不会引人注目。
况这小镇上的居民,早见惯了打打杀杀的场面,这般当街治伤,只道寻常。
姜弗月用水灵根为他的伤口清洗一番,而后想法子撕开他的外衣。
因衣裳与皮肉被火烧到一处,倒是不好揭开。
她若是用力重了,便能看见已经结痂的伤口往外涌出血来。
而陆映虽强忍着,却也忍不住哼出声来。
可见是极痛的。
姜弗月看着也胆寒,不敢再下重手,只道:“我去为你寻个医师来。”
她起身欲走,手腕却一把被抓住。
青年脸色苍白,抗拒道:“不,我只要你。”
除了她,他死也不要旁人来给他治伤。
他力道孱弱,姜弗月分明可以直接推开不理,但她心中触动,最终也没推开他,而是继续揭开沾在皮肉上的衣服这一项艰难操作。
上半身的衣裳终是全部揭了开来。
与她所料不错,他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全被烧得血肉模糊。
要是放现代,少说也是个法定轻伤。
姜弗月再次用水灵力清润伤口,而后将药粉均匀地撒上去,她嘟囔:“这里的药不知有没有效,去了宗门以后,你找你师父好好治疗。”
她虽是元婴,却不会治伤,只有此前在秘境中那点些微的包扎功夫。
陆映道:“咱们此番上去,同样不能露出真容,以防姜鸿云发现,所以师父那里,便更不能去。”
姜弗月问:“不露真容,那咱们如何上山呢?”
他道:“姜鸿云现下不在,几位长老要么闭关要么出行,剩余管事的弟子修为不如你,而你如今元婴,虽说不错,却不足以他们请出闭关长老。”
“我们便隐了容貌,大摇大摆上去便是。”
姜弗月道好。
其后又出问题,她自己隐去容颜是很简单,但到了陆映的脸上却没了作用,刚变完,没一会儿便恢复原状。
无法,最终只能去为他买了只面具来带上。
是陆映自个儿选的,一只大白狗的模样。
他道:“对外,便称我是你的奴仆。”
姜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