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映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阿月”二字。
可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孩儿,他又开始怀疑:是她么?
少女扑过来,拉着他的手臂晃荡:“师兄不认识我了?见到我惊呆了?怎么也不笑笑?”
她鼓着嘴巴,与幼时一模一样。
幼时,已过了十年。
陆映恍惚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将她方才递到自己手中的命牌与魂灯收到灵戒中,而后才问道:“为何你……”
她抢答:“师兄是问为何十岁的我又出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面上仍没有笑意。
这样冷漠的陆映令姜弗月瑟缩了下,她捏着手心,道:“我也不知。落崖以后,我便一直被关在一个黑黑的地方,过了好久,到刚刚才把我放了出来。”
陆映拧着的眉毛未曾松过,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十年,太久远了。上天简直在与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望了望眼前一片狼藉的地下,他实在无法,只得道:“先上去吧。”
“嗯!”少女用力点头,像是对这具身体极为习惯,运用起灵力虽还较为生疏,但却顺利地将他带上去了。
“师兄,你不与我说说,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嘛?”她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陆映一时语塞。
他现下对自己十分不自信。
在秘境中,他未曾认出失忆的师妹,使她受尽伤害;如今,又怎知眼前这个便是曾经的师妹呢?
他道:“阿月,先离开天一宗。”
据他推算,按照姜鸿云的实力,从他知晓自己的主殿被破到此时,应是快要逼近天一宗了。
姜弗月睁大眼:“为何?咱们如今叛宗出逃了吗?”
陆映黑沉沉的眼睛移向她,仔细端详。
他这样狐疑的眼神令她不由得移开视线,抿了抿嘴。
“师兄……”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如从前一般。
陆映脸色变缓,道:“并非如此。”
“事情复杂,我过后再告诉你。”
姜弗月道好,欲要操纵古虚剑飞行,却怎样也无法放大它。
无法,二人最终只能奔至仙鹤处,欲要唤一只飞走。
哪知还未掏出灵石,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守宗灵兽听令!拦住这两个宵小之徒!”
陆映脸色大变,方才竟耽搁许久,硬生生挨到姜鸿云赶来!
这一下,两人身侧忽而凭空出现四头猛兽,虎豹狼犬,将他二人牢牢围住。
凶兽的眼睛泛着绿光,巨大的獠牙外露,正向下滴着腥臭的口涎。
紧接着,外围又出现十数个执法堂弟子,面色肃穆,剑尖直指他二人——“师兄……”少女往他身边缩了缩,“这是怎么了?”
陆映面色沉郁,只轻轻瞟她一眼,便收起了欲要使出的闪现符。此符咒价值万千灵石,乃他上回不得不求助陆凌峰之后所购,眼下看来,倒是不必浪费了。
索性已被围住,二人束手就擒。
姜鸿云铁青着脸赶来,已不复他平日里的从容气度,见他二人被围困其中,已起了杀心。
正要命弟子将他们带到主殿,不防拉扯中陆映的面具竟掉了下来——“大师兄!”
执法堂弟子错愕唤道。
紧接着,姜弗月的易容术也失了效,同样露出了真容。
好巧不巧,岂云竟也在此刻来看热闹:“掌门,这是怎么了?围着我的两个弟子要死要活?”
姜鸿云阴沉着脸。
原本他已计划好。
既然被这二人撞破秘密,索性一齐抓回去。姜弗月的魂魄再给他重新进补,而陆映的也另有他用。
如今两人在人前露脸,又有岂云这么个外援在此,倒不好由他一人发落。
他望了望茫然无措的亲侄女,冷哼一声。
既如此,便让他在人前送她一份大礼!
*
“快走快走!”
“何事惊慌?”
“听闻主殿那边捉了两个小贼,竟偷到掌门家里去了!”
“哈?!这么胆大!”
“我还听说是大师兄和姜月!”
……
消息不知为何走漏,来天一宗大殿围观的弟子愈来愈多,纵使有姜鸿云严令,仍屡禁不止。
这下子,即使他想对这二人私自下手也没法子了。
大殿之上。
姜鸿云阴沉着脸,冷哼一声:“你二人私闯我主殿,炸毁卧房,意欲何为?”
陆映脸色未变。
他知晓姜鸿云必不会束手就擒。
暗道之下偷藏那样多的命牌魂灯,哪个正道之人会做此事?
他既做了,便有掩埋过去的信心。
陆映弯腰,道:“掌门见谅,我二人是因追查一邪修至此,未料在主峰山底让他逃脱。”
“主峰山底?怎么主峰挖了么?何来山底啊?”岂云脸上带笑,悠哉道。
他前几日便从闭关中醒来,只因这留不住的徒弟拼死拼活地吵他清修,要他去救另个小徒弟。
可此女身份实在诡异,又素来与掌门亲厚,他这半个师父,实在不想插上一脚。
如今见半个儿子似的徒弟要被问罪,自然得出来顶着。
他这般问,便问住了姜鸿云的死穴。
方才太急,虽将那暗道尽毁,却仍留有痕迹,若纠结此事,恐怕要被岂云这老匹夫觉察不少。
他索性当没听见,只道:“陆映,你带着姜月自宗门中前往无量佛宗,又枉顾责任、旷开大比偷跑回宗,身为一派大师兄,实在让我失望!”
岂云正欲反驳,又听他道:“依我看,都是姜月迷惑了你的心智!”
“这姜月,自秘境中归来,便性情大变,绝不是我那侄女!”
姜鸿云闪身逼近,欲要一把掐住姜弗月的脖子,却被陆映从中挡住。
他冷呵一声:“看来是秘境中的什么妖精妖修夺舍了她的躯壳!”
场下一片哗然。
姜月改了性子这事他们也有所听闻。
她从秘境中回来,与从前敌对的慕星云师姐关系极好。可当初,她分明恨师姐恨得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且她从前十分看不起大师兄与一众同门,如今回来,却是纡尊降贵,与一筑基弟子同住一个院子。
更甚者,听闻她对秦霄师兄十分抗拒!要知晓,她从前可是黏着他跑的!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皆是肯定了姜弗月被夺舍的事。
一人道:“看来大师兄也是为她所蛊惑,要不然,师兄不在无量佛宗参加大比,偷溜回来作甚?”
“就是,可能她还控制了师兄,要他去掌门那儿偷东西!”
姜月往常的风评本就不佳,原是有姜鸿云压着,才没那样严重。
如今见做伯父的自个儿都忍不了,便一窝蜂议论起来。
姜鸿云却满意极了。
他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竟让这已经被灭了魂魄的亲侄女又归来,倒真如见鬼一般。
但她既然回来,又失去记忆,对他所做之事没有半点察觉,那他便少不得要拿她做文章了。
反正死过一次,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他望向陆映,好言相劝:“映儿,你可莫要被奸人所惑!她并非你的小师妹啊!”
少女紧紧拽着陆映的衣角,一副极害怕的样子,在他耳边轻声:“师兄,能让陆前辈来救我们吗?”
陆映忍不住笑了声。
演技这般拙劣,倒还是如当年一般。
他不愿碰她的身体,只抓着她的手袖将人揪出来,坦坦荡荡:“掌门师伯说得对,此人夺舍师妹,罪不容诛,请掌门师伯即刻搜魂!”
姜月惊得瞪大了眼珠。
她眸中闪过怨恨之色。
几月之前,因思过渊动荡,生生将她砸晕过去,就这般失去了身体的主动权。
她在体内,清清楚楚地知晓了陆映对他从前的师妹有多怀念,也知晓了陆凌峰竟是他的父亲!
她认识他十年,从前只嫌弃他实力停滞在筑基,无法升阶,却未曾料到陆凌峰之子竟这般平庸。
一朝拿回身体的主动权,她索性装作从前那个小蠢货,好哄骗他带她去见陆凌峰。
可谁知,这该死的陆映竟仍旧识破了她!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姜月见大殿之上人人都指责自己,当真怕要搜魂,虽则搜过一次,但那时是有姜鸿云这老匹夫的配合。
如今他着了魔一般,竟真觉得她是他的侄女,实在愚蠢!
姜月跪下来,一把抱住姜鸿云的腿,声泪俱下:“伯父!我没有!我是阿月呀!”
姜鸿云滞了下,脸微微抽搐,不可置信地向下望去——跪着的少女哪还有童真的模样,她眸子里透着狠毒,阴恻恻地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你若硬要搜魂,便不要怪我抖出你的往事!
姜鸿云急火攻心,仍想不通这二者的魂魄为何变来变去!
在汝隧秘境大门处,他一见姜弗月便知,他的侄女魂魄归体了。
这,现下却是难办。
事情已架到了这般高度,却不好再轻拿轻放。
人人都认定她夺舍,要他如何在眼皮子底下保住她?
姜鸿云只得道:“先押下去,待我去往天命堂察看完魂灯再议。”
陆映一步横跨,手中凭空出现姜弗月的魂灯,轻飘飘道:“掌门师伯,不必如此麻烦,师妹的魂灯在我这里。”
“哈哈哈哈!”岂云笑而接过,双眼如火般望向跪着的残魂:“便由我来搜魂。毕竟我也想瞧一瞧,这几次三番夺舍我徒弟的,究竟是何等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