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鸿云面目狰狞了一瞬。
他因当年接任天一宗之事对自己颇有怨言,如今竟还要出来坏他好事。
眼见岂云已经扼制住了姜月,一双手掌复杂变换,使出搜魂的招数,就要往她的脑门上贴——姜鸿云眸中划过一丝残忍:既保不了她,那便只能扔做弃子。
谁让这女子知晓了他太多的秘密!
就在这一刹那,他手中聚起灵力,凝为一掌,拍向姜弗月的后背——这是来自化神强者的集满灵力的一掌,饱含杀心,欲要让她魂飞魄散。
姜月浑身骨头都被击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扑通一声伏在地上。
大殿之上静默一片。
谁也没想到姜鸿云会突然出手。
与此同时,陆映亦是“哇”吐出一口鲜血,踉跄倒在地上。
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地抓起,几乎是爬到她倒下的地方,将她扶在怀中。
少女如一团烂泥,双眼缓缓失焦,嘴巴里不断吐出鲜血,浑身抽搐。
陆映试探放入一缕灵力,发觉她灵脉受损,灵海枯竭。
大抵是姜鸿云未曾料到她已升入元婴,因而只用了半成功力。然而这半成功力,却足以让她命丧黄泉。
陆映眼中划过厉色——姜月可以,他的弗月不行。
即使身上的灵力所剩无几,他也依旧不要命地往里输送着。
岂云自然看出徒弟的不对劲。
姜月被伤,他怎会也跟着吐血?
且他目下那么丁点儿灵力,怎么能够蚍蜉撼树?
他上前握住陆映的手腕,不过略一诊脉,便目瞪口呆:“你!你何时与她命理相连?你换了她的魂灯?!”
陆映抽出手,面色冷淡。
他知师父从前是被迫收下师妹当弟子,后来也因姜月控制着身体亲近姜鸿云而疏远——可他们终归师徒数年。
师父与姜鸿云实力相当,为何不救她。
他此刻,只庆幸在弗月说“快走到头”的那句玩笑话以后,偷偷将她的魂灯灯芯与他的移到一处——如此,她才不至于当场陨落。
而在他怀中的女子大约没想到,她竟会被姜鸿云舍弃。
她咳出两口血,嘶吼着:“姜鸿云,你坏事做尽——诛杀弟子性命延年益寿,身在正道却修习邪功,你还欺师灭祖,弑父诛——”话未说完,人已昏死过去。
围观的众弟子连讨论也不敢讨论了。
用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去形容一派掌门,谁能相信,谁敢相信?可眼看着岂云长老毫无动静,大师兄全力抢救她,谁也不敢议论。
陆映垂着眼,心中冰凉一片。
不行,他的灵力已然空了。
他没法救她。
可如今,最令他惊恐的,是姜月的魂魄再次将她挤走。
若她还留在躯壳内,那是不是,她的魂魄也受了重伤?若她不在,那躯壳无用了,她岂非要变成孤魂野鬼?
他站起身,撩开袍子跪下:“我与师妹追查邪修不假,发现掌门主峰下有暗道也不假。我们还发现了掌门的暗室中有许多弟子的命牌魂灯。”
岂云面露惊讶。
素来知晓他这师兄对于修行之事狂热不已,甚而到了抛妻弃子的地步,却未曾料到竟会修习邪术。
陆映深吸一口气,冲着大殿主位磕头:“天一宗第二十八代大弟子陆映,恳请祖师出山,彻查掌门姜鸿云叛出正道之事。”
殿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鸿云则怒目而视,欲要故技重施:“竖子尔敢!”
他对陆映素来欣赏不假,知他有个地仙老子,平日里从不多加苛责。如今竟让这小子也一同知晓了他的秘密,那便……不得不除!
岂云哪能让他如愿,与他对上一掌,微笑道:“师兄,我自己的弟子,不劳烦师兄教训。”
方才陆映的躲闪是何意,他心里清楚,又过意不去,怎能让姜鸿云对他动手。
紧接着,陆映从灵戒中甩出数十个命牌与魂灯,尽数浮在众人面前。
“这便是物证。”
巨大的冲击,伴随着证物的出现,终于使得弟子们敢于吱声。
“那是……我弟弟的命牌?他死时不过练气期,可也不会因风寒而死……是因为掌门吗?”
“那是秦牧师叔的!他少年奇才,惜而陨落,竟是因为掌门?!”
殿下之人议论纷纷,看着姜鸿云的眼神愈加怀疑起来。
姜鸿云走露马脚并非偶然。
这些年来,他修习邪道,为了寿数频频吸取弟子灵魄,却始终没有大用,修为无法迈进一步,心境愈加焦躁。
今日东窗事发,他被步步紧逼,又有姜月这么个搅屎棍在,自然无法平静。就这么一步错、步步错,眼见众弟子态度变转,不由僵硬起来:“呵,一派胡言……”
这四个字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自己也知晓。
眼看陆映仍磕着头求祖师出山,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岂云——且他听闻,前几日,陆凌峰曾来这里找过他……
如今这境况,不走确实不行了!
他双手凝力,放出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中爆开——烟雾熏得众人无法睁眼,待再次看清,姜鸿云已失去了踪影。
那一日,堪称剧变。
素来稳妥的掌门心虚叛逃出宗,祖师被请出山追拿。
而大师兄,与魂魄不清的小师妹一道,被关在思过渊的废墟中。
*
陆映此刻正扶着昏睡不醒的姜弗月,一点点地为她传送着灵力。
少女丝毫没有好转,仍旧没有睁开过眼睛。
他……纵是再冷静,如今也要崩溃了。
唯一支撑他的,不过是受了姜鸿云一掌的是姜月,并非弗月。
他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她:“阿月,醒一醒,你醒了,师兄怎样都随你。”
“不要我也好,想离开我也好,都随你。”
他的手臂桎梏着她,感受着她渐渐冷去的体温,眼角沁出一滴泪来。
姜月被封在躯壳内,抬手摸了摸眼角,竟捻到了一丝湿意。
是陆映的泪么?
她有些恍惚。
她本名实为姜月,乃是姜鸿云的邪道引路人。
昔年,她因嫉恨陆凌峰与柯雪年少情深,起了怨念,欲要拉他一同堕入邪道。
然则却被陆凌峰不顾情面,狠心伤她性命。
她逃将出来,为姜鸿云救下,遂将邪道之事全部说与他。
奈何陆凌峰仍旧追来,姜鸿云为自保将她供出,却没料到让她逃出一魂一魄。
后来姜鸿云为补偿她,答应为她再找一具躯壳,与陆凌峰可再续前缘,这才选中了姜弗月。
她从前嫌弃陆映,不仅是因他天赋不比秦霄,在他身上谋夺不到好处,更因他的母亲柯雪。
可是,被青年伤心欲绝的泪感染,她有些恍惚。
得不到老子,难道还得不到儿子么?
柯雪抢了她的心上人,那她便抢走柯雪的儿子!
况她上回被认出,是因对陆凌峰太过热情,又对姜弗月报仇之事不太上心……
此次若装成那失了忆的姜弗月,岂非手到擒来?!毕竟她龟缩在躯壳里数月,亲眼所见他二人纠葛!
姜月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陆映此刻正贴着她,感觉到她身躯振动,不由颤着唇望向她的脸颊:“弗月——”姜月倾注魂力,将最后一魄补充成灵力,终于顶着巨大的压迫的睁眼。
她望着他,眼神迷茫:“……我怎么了?”
她的眼睛澄澈,虽无力完全睁开,却绝不是前个女人那般狠绝。
陆映近乎喜极而泣:“弗月!”
她竟真的回来了!
怕力道太大硌到她,他将她按回去躺着,取出二人的魂灯,安抚道:“不要怕,我们二人的魂灯燃在一处,谁也不会独活。”
姜月是真有些想哭了。
她对待陆映的心愈加热切。
多么赤忱的青年人啊!待她二人捆在一处,她定要去陆凌峰那视子如命的恶人面前炫耀——看啊!你的好儿子,与他的杀母仇人相伴一生!
想到陆凌峰届时的脸色,她几乎想要笑出来。
但姜月也确实轻笑出声,她道:“我的魂灯,真的没油啦?”
说出此话,她不免得意。
那失了忆的蠢货,自然便是这般的口吻。
陆映抬起手,怜爱地轻轻抚她的面颊,轻声:“没关系,弗月,我会护着你。”
“对了,姜鸿云怎么样了?”她仰头问他。
陆映刺破手指,将血滴进魂灯,而后轻轻挽起她的手,亦是滴进去。
他慢条斯理道:“外界正在追查。”
“那我们怎么会被关在此处?”她好奇问道。
姜鸿云那贱人不是已经暴露了么?怎么还要关起他们两个功臣?
她百思不得其解。
待见到魂灯里的灵魄略为充盈,灯芯长起,他才放置一边,面目冷凝地看向她。
姜月学着姜弗月的样子冲他眨眨眼,开口唤他:“陆映风——”她心中自然得意。
她清楚,这称呼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忽而——“咳!”
她的颈脖猛然被陆映掐住,他的手掌仍在不断地收紧。
“自然是为了逼出你这个夺舍者了,姜月。”
“你当我很蠢?被骗一次还能再骗两次三次?”
他眯起眼,冷声一笑:“你装不来十岁的她,更装不来二十岁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