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面目冷峻,眉间一缕阴郁,铁掌正紧紧地扼住她的颈脖。
姜月被掐得脸庞充血,眼前发黑。
她望着他冷冷的脸,此时竟还痴痴地笑出来。
真像啊,他与他的父亲太像了——同样的狠绝,翻脸后同样的不念旧情。
若是让陆映知晓她在想什么,必定要冷嗤一声:他们哪来的旧情。
他就这般掐着她,直至将她从身体里拿出——他忍她霸占姜弗月的身体,忍得太久了。
“不!”姜月声嘶力竭。
她目眦欲裂,不敢置信他竟将自己的魂魄活生生地从躯壳里扒了出来!
“你怎么能——”她嘴巴里挤出几个字,睁大眼睛望他。
你怎么能以此法揪出我?你的师妹就那般重要?!
陆映所用的法子,乃是让她与他的魂魄相融。方才他滴血,正是为了牢牢地绑住她。
可用了此法,他自己的那一魂一魄亦会与她同生同死。
他自灵戒里掏出拘魂锁,将正在哭嚎的小鬼一圈一圈地捆起来,而后丢到了一边。
因与姜月的魂魄已绑到了一块,他的脑子眩晕了一瞬,扑通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三魂七魄,他如今只余下两魂五魄。一魄于秘境中被那邪修吸食,一魂一魄与姜月一道被捆了起来。
他的唇微微发颤,强撑着支起身子,轻声唤她:“弗月,若是体谅我,便快快醒吧。”
*
此刻,姜弗月正陷于回忆中。
这一次,她彻底变成了姜弗月,以她的视角走完了前半生。
原来,她什么都知晓。
三岁以前,她本是阖家欢乐。
父亲姜清越,天生剑骨,剑道上悟性极高,于青年剑修中乃是处于金字塔顶尖的人物。
便是昔年的陆凌峰,亦抵不过他。
母亲凌薇双,玄天千机阁出身,一手千机术出神入化,修为比之姜清越亦是不遑多让,乃是默认的下任阁主。
他们二人不打不相识,乃是欢喜冤家喜结连理。
可这样两个少年奇才,最终却惨死于姜鸿云之手。
姜清越冲击地仙之日,正是凌薇双临产发动之时。
他于山海间生抗雷劫,引渡金身,她于产房中大汗淋漓,孱弱产子。
最后一声雷劫即将落下,婴孩降世,可紧接着,哭啼之声戛然而止——姜清越心如鼓擂,不好的预感不断冲撞着灵海,他眸中血色欲深,等待着消息。
“轰隆”一声雷响——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天边的一声闷雷。
“二弟!”
远处有人的哭丧声传入耳朵。
“弟妹!”
又是一声。
雷劫响而不降,意味着天道不允他升阶,意味着他将不久于人世。
姜清越眸色暗沉,又听得一声:“弟妹!莫要闭眼!”
“咳!”姜清越猛然喷出大口鲜血,颤着举起左手。
只见那布满结侣契文的手血色尽无,更糟糕的,是这些契文正在缓缓消散。
结侣契文消散,要么生离,要么死别。
“薇双!”他眸中迸出血泪,饮恨吼道。
他的妻,怎会先他一步而去。
有人自远方而来,手中抱着个小小的东西,来人面容悲痛,乃是他的亲大哥。
他行至近前,眸中不忍:“二弟,弟妹……身陨了!”
纵使已知晓此事,姜清越仍又是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已虚弱不堪。
望了望乌黑一片的天际,知晓事已发生,不可挽回。
但至他们这修为,却早有法子勘破生死之事。
薇双身陨,但只要魂魄还在,便不算大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薇双的命牌呢?”
他姜氏命牌向来由族长掌管。
他虽天纵奇才,却不愿料理族中杂事,遂一应交予亲大哥的手上。
“命牌也碎了。”姜鸿云哀哀开口。
姜清越瞳孔紧缩:“怎会!”
姜鸿云道:“是天道降怒,使得姜氏大火,天地雷火燃尽万物,大哥……无能。”
“啊啊啊啊啊!”姜清越双眸流出血泪,剑指上苍,“老天,你为何如此待我!”
“上天让我半生逍遥,便是为了让我家破人亡吗!”
他又悲又怒,腾空跃起,与那最后一道雷劫剑尖相向,凄然吼道:“天道如此,我便灭了你!”
响绝天地的雷电劈下,威力使得方圆十里内寸草不生。
姜鸿云勉强站定,眼睁睁地看着二弟飘然落地,颓废跪于地上。
他心中可惜:果真命大,这般忤逆于天道,竟还活着。
只是这样的命,才更适于自己。
他眸中闪过狂热,知他力竭,虽轻飘飘地到他跟前,俯下身子:“二弟,看看你的孩子。”
姜清越脑中清灵一瞬,颤着手捏起包裹一角,轻轻掀开——那里头,竟是一张青紫色的小脸!孩童双眼乌黑,睁得极大,却不会眨眼。
他的身体,还散发着热气,可面色,却是死去多时!
姜清越不敢置信,哽咽望向素来当做父亲的大哥:“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
姜鸿云见他终于发觉端倪,忍不住狂妄笑道,“是我!”
“你这蠢货!白白浪费一身剑骨,耽于儿女亲爱,还向天道宣战。”
“好二弟,你这是,不死不行啊!”他脸色狰狞,笑得极其可怖。
姜清越如今脱力,再没了抵抗的力气。他心中本是灰暗一片,却骤然看见不远处的小女儿。
弗月。
他们夫妇捧在手心的月亮。
小女儿面色惶惶,眸中含泪,只是个三岁稚子,却遭此不幸。
“走!”
他嘶声厉吼,最后一丝力量加注于她的身上,使她瞬时消失。
……
姜弗月记得父亲的脸。
他只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亮了亮眼,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她为何不走,为何仍要前往天一宗呢。
因为,她要报仇。
她只有三岁,却在看向水中全然不同的脸面时意识到,父亲用最后一点灵力为她改头换面,错骨换血,使她成为了另一个人。
她要去天一宗,她要修习剑道,她要姜鸿云血债血偿。
找上陆映也并非巧合。
她知他父乃是陆凌峰,更知他师父岂云与姜鸿云是死敌。
在这样的师门中成长,比哪里都好。
她如愿成为了陆映的师妹。
过后七年,她拼尽全力修习,被旁人夸赞天才的每一日,她都要咽下喉中鲜血——天才的不是她啊!是她惨死的父亲!
但大约天道对她们一家仍是不公,她最终,还是被姜鸿云瞄上了。
只因他要吸魂。他对极有天赋的弟子下手,最终瞄上了她。
天剑山崖下,他那时发觉他二人叔侄关系,欣喜若狂,将她的灵魂吸食殆尽。
她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她从没有机会长成的弟弟。
“阿难。”姜弗月喃喃。
难怪他知晓她的来历,难怪他绝不可能说出他二人的关系,难怪他灵力微弱也要帮她完成心愿。是因,他们是家人!
更难怪,他说他只一岁。
是因,他永远也没机会长大!
姜弗月痛哭出声!
这样什么也不知晓,到最后才发觉自己被所有人护着的滋味,实在太悲恸。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难……”
她以为她生来孤独,被父母抛弃于孤儿院;她以为她生来倒霉,自小没有一件好事降临——却未曾料到,她仅仅是活着,就承担了三个人的希望。
她的泪一颗颗砸落,心脏痛得抽搐,张口却喊不出声来。
“不要哭啦!”
小小的手搭在她肩上。
她泪眼朦胧地偏头望去,看见了那张在取古虚剑时见过的脸。
小小软软,可爱得不似真人。
她见过他出生时的样子,他如此,是为了不吓到她?
“阿难。”她的泪流个不停。
“哎,我就知晓,让你想起来往事就要一直哭。”他抬起手臂,用食指堵住耳朵,撅起嘴嘟囔。
“对不起……”她呜呜哭着,颤着手想要去碰他的脸,却轻易地穿了过去。
即使是在她的灵海中,他也并非实体。
姜弗月愈加难过,盛满泪的双眼悲戚地看他,却因他的话不再哭了。
“阿月姐姐。”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叫出这声姐姐。
从前怕消失,怕不能留在她身边,总是要装大孩子对她指指点点,如今喊出一口姐姐,才觉还是当弟弟好。
“阿难。”她虚虚地扶着他的脸,哽咽道:“不要走,好不好,阿姐只有你了。”
阿难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过,他装模作样地耸肩:“你说不走就不走,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对不起。”她又是抽噎。
“阿姐。”他郑重喊她,“你不要这样。”
“不要让脑子里只剩仇恨,不要觉得我是因你而死,不要给自己那样多的压力。”
“我和爹爹娘亲,都只想让你平安快乐地活着。”
“只做你自己,只做姜弗月。”他伸出手,轻飘飘地落在她眼尾。
姜弗月只觉这温暖的触感一瞬即逝,下一秒,阿难从指尖开始消融,一点点蔓延全身,最终随风消散。
他让她不要哭,可她还是恸哭。
今日相认,今日离别。
姜弗月张嘴哑然,有些喘不过气来,随着空气愈加稀薄——她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红着眼的陆映,他面容憔悴,眸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