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极了她悄无声息躺着的样子,那充满了不确定,谁也不知晓她会不会下一刻便没命。
可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
姜弗月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有湿湿的水汽。
她在梦中哭过么?
陆映伸出手来,往她脸侧边探——到了近前,却顿了一顿,看她面上没有排斥之色,这才曲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怎么了?”
姜弗月险些又要哭出来。
她喉中酸涩,眼睛被水雾笼住,看他的视线都是灰蒙蒙的。
她对他,百感交集。
是愧疚。愧疚她曾经利用于他,所谓的青梅竹马、兄妹情深不过是她自小就在心里计量好的。若是计划顺利,她长大后,亦会按部就班地用他去杀了姜鸿云。
亦是茫然。说不清他们二人谁更过分,她利用了他,也欺骗了他,他对失忆的自己亦做了同样的事。
这便是……一报还一报?
可她从未想到,师兄对自己的执念竟会如此之深,深到让她歉疚。
姜弗月面色复杂,犹豫再三,终是道:“我想起来了。”
陆映愣了一愣。
其实他之前,很盼望她能够想起来。
他那时也在想,若是弗月想起来,记起我们曾那般要好,也许会原谅我在秘境中所做的错事。
可如今她说想起来了,他反而患得患失。
她想起来往事,为何神情又如此复杂?
她要离开他么?
他轻轻放下手,搭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和一笑:“想起来了很好,记得我们,记得你的过去,是好事。”
姜弗月略一恍惚。
她想告诉他,自己利用他的事。
对于他,实在没什么可怪罪的了。
一身修为引渡给她,蹉跎十年只为唤回自己。
这样的陆映,满心都是她的陆映,她如何能再心知肚明地继续利用他。
况他如今修为尽失,而她仍决意复仇,他若继续跟自己在一起,对他而言有害无益。
他有一心念着他的父亲,他应该忘记她,重头再来。
“师兄。”姜弗月郑重地望着他,“我要与你说一件事情。”
只要是她的要求,他素来都不会拒绝。
陆映听她说灭门惨案,听她说手脚并用爬上天一宗的辛苦,听她说初时费尽心思讨他喜欢的辛苦。
她低头:“对不住,师兄,骗了你,还利用你。”
“我们从此……”
“弗月。”她的话被他止住。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轻轻阖上眼蹭了蹭:“我心甘情愿。”
若是骗我,利用我,那便不要在说出真相后半路丢弃我。
七年青梅竹马,十年苦思相候,又有数月情意纠葛。这些年月,哪是说分离就能分离的。
他如今爱她,爱到宁愿做她的狗,又怎么肯再度离开她。
“你若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继续留我在身边。”陆映的黑眸望着她,一眨不眨。
“除非你嫌我如今变弱了。”
“不……”姜弗月弱弱反驳,“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一定要向姜鸿云报仇,可这是我的事,我不想再影响你。”
“那我们现下便结为道侣。”陆映道。
“……什么?”
姜弗月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在通州时工于心计,在现代时又十分跳脱,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今,她觉得跳脱的分明是陆映才对。
为何忽然便说到了道侣的事?
“结为道侣,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便是我的,没有什么影不影响。我为你的复仇添力,是天经地义,你若想动用我的资源,亦是如此。”
“比如利用陆凌峰。”他补充。
“……”姜弗月脑子懵懵的。
这个人说话太过直白了。将他拥有的、能做的明明白白地报出来,好似在说:喏,这就是和我结侣的利益。
他凑近她,她几乎能瞧见他面颊上的毛孔。
“弗月,你知晓的,如今局面太乱。若是我们结侣,陆凌峰自然不会因为我的事再为难你。”
“你需要帮手,我来做你的帮手。”
“只是暂时结侣,若是往后你不需要了,分开便是。或是你有什么钟爱的男子,玩你的便是,我不管许多。”
陆映一副豁达的大房说辞,听得姜弗月一愣一愣。
她稍微退远一些,避开他炙热的视线:“这样不好……”
“弗月。”他眸色愈深,“我真的心甘情愿。”
“你要赶我走,离开我,才是让我最伤心的。”
姜弗月心里一颤。
如今活着的人里,谁对她最重要,那自然是陆映。
有前面青梅竹马的情谊,又有现下同生共死,更不要说他数次舍命相救。
她对不起他,更不愿伤害他。
见她脸色缓和,陆映慢慢攀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握:“好不好?”
……
直至结侣仪式结束,姜弗月仍有些恍惚。
她分明是想与他说清,送他回陆凌峰那里。至于修为之事,等日后报了仇她自会向陆映与他父亲谢罪。或是还他修为,或是其他,她都能接受。
可结侣这样的发展,实在让她始料未及。
原来结为道侣没那么复杂。
以天地万物为证,缔结契约,今生今世,携手共度。
姜弗月望着自己手上的契文,想到方才——她说:“这只是一纸空文,若你日后有了喜爱的女子,就和我说,我们分开。”
陆映应声:“若是你有了喜爱的男子,也要与我知会一声,让我晓得他姓甚名谁,与你可相配。”
“纵以后做不成道侣,我也仍旧是你的师兄,你的事情,我总要多上心。”
姜弗月见他微微一笑,只好掠去心中怪异,轻轻点头。
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姜弗月也知不让他参与报仇之事没有意义。
陆映道:“祖师出山去追姜鸿云了。但我忧心,他也许并不会被严惩。”
姜弗月微微一愣,疑惑地看他。
他解释:“如今尚在的祖师是姜鸿云的师父,他当年力排众议,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那日我大庭广众之下揭发姜鸿云恶行,他大约是不得已才去追的。”
姜弗月心口一跳:“那我们还是不能寄希望于他身上。”
陆映点头。
“如今正道这里已知晓姜鸿云叛逃之事,那些命牌魂灯皆找了出来,无量佛宗那里亦寻到了弟子残魂作为证据。如今十大宗门已发出对姜鸿云的通缉令,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先旁人一步找到他。”
两人对视一眼——是因姜鸿云身上带着邪道长生的秘密,若是旁人找到他,未必会杀了他。
*
陆映与姜弗月被关在思过渊废墟,本就是陆映为了迷惑姜月所做,如今魂魄归位,由岂云探魂确认身份,便将他们放了出来。
面对这两个徒弟,岂云心中有愧。
他当年醉心酒水,是因未被师父选择继承天一宗,郁郁不得志,后来收下陆映,只是希望自个儿的徒弟能胜过姜鸿云的。而后得知他乃陆凌峰之子,更是满意。
至于姜弗月,他全权交予陆映,即便她天赋再高,他也未曾管过。
后来,他们前往天剑山寻本命灵剑出事,其实也是因为他躲懒。
现今只看他们一眼,便知结为道侣。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岂云递过来一罗盘,道:“此物……是我当年欲要追查姜鸿云行踪时所做,上头仍有他的消息,只是不大准确,就赠予你们。”
他那时一心认定姜鸿云与邪道勾结,虽是嫉恨心,却没料到一语成谶。
如今天一宗无人主持大局,他便不愿再去管姜鸿云的事,一心只想留在宗门。
毕竟这是他一辈子的心愿。
岂云道:“此物便当是贺礼。”
姜弗月原打算去接,听了他的话倒有些尴尬,却是陆映接过,面色如常:“多谢师父。”
“你……”岂云欲言又止,望着他的眼里似有不忍。
“映儿……”
陆映执起姜弗月的手,道:“师父若是没有旁的吩咐,我与师妹便先走了。”
岂云叹一口气,挥挥手。
望着一对道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终于吐出未说之语:“你寿数如此,又能在她身边陪伴多久。”
……
说来倒还算幸运。
那日虽受了姜鸿云的一掌,却因那时的主魂乃是姜月,姜弗月便没受什么影响,断了的经脉也在这几日恢复完好。
姜弗月心中倒庆幸,她这经脉总是断裂,恢复能力都提高了许多。
至于修为,她仍是元婴。如此,便仍由她来御剑。
那罗盘大抵是真的管用,一出天一宗,指针便一圈一圈地转起来。
没有地图,姜弗月便不必陆映控剑,自己朝着那儿飞。
然而未曾料到,他们竟又去到了万佛湖。
两人互相望着,齐齐皱起眉毛。
无量佛宗,按说姜鸿云最不会来这儿。
无量佛宗的强者如云,又没有姜鸿云相熟之人,他来此处是自投罗网吗?
陆映忽而凝眉,道:“不,他是为了……”
“那些天才弟子!”姜弗月接上。
如今正值宗门大比的最后阶段,许多弟子角逐还未完成,大比进入白热化。
姜鸿云被正道通缉,无处可去,想要翻身便只能靠他的邪术。
那么此刻,最危险的便是他们天一宗本门弟子——慕星云顾景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