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弗月被吓得惊叫,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下意识地便使出灵术。
幸而在看见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时紧急停住。
“腓腓？！”她睁大眼，有些惊喜。
那日陆凌峰把她和陆映带走,情况紧急,她没能带着腓腓一起走。
数日未见，忽然见到他，哪能不惊喜。
她抓住他的两只前爪,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妄无答道：“它是前些日子来的，不知它是如何寻到这里,倒是十分有灵性,我便偶尔喂它一些灵品瓜果。”
“弗月，原来是你的灵宠么？”
他用上了陆映的叫法。
青年原本站在一边充当背景，此时听了这和尚的亲昵称呼,却是有些牙酸。
他走上前,自灵戒中取出一只烤鸡，慢条斯理地撕下几条肉丝,递到腓腓嘴边。
他微微一笑：“是我与弗月在汝隧秘境中遇见的。”
陆映对腓腓少有的温柔：“吃吧,不是最爱吃鸡了吗？”
两个人不觉得怪异,狐狸却觉得浑身的毛都炸开来了。
他自姜弗月手中挣脱，蹲坐在地上,歪歪狐狸脑袋，装傻子。
太明显了！这个坏男人用他来劝退情敌的手法实在太明显了！
他才不要被他利用……
虽然，是因为妄无这里的瓜果灵药对修行的助力实在太大。
谁能想到，他一身份尊崇的上古狐狸,竟沦落到要装野狐狸从旁人手中骗吃骗喝。
腓腓幽怨地看着陆映手中的鸡肉，狠狠地咽了下口水。
他把头扭过去,忍痛闭上双眼。
看不见，就不痛苦！
毕竟吃鸡可没法化身成人。
趁着这场闹剧的功夫，姜弗月已然将姜鸿云的一缕魂魄收了起来。
她知晓这不合规矩，只得向妄无道歉：“他与我之间有血海深仇，我是必定要带走他的。”
妄无摆手：“你要便拿去，左右不是什么要紧事。”
“哦，这小和尚你要带走么？”
姜弗月一时有些犹豫。
这虽是小和尚，但与阿难的模样实在太过相似。
妄无道：“你想要也可带走。我方才验了血，他并非我无量佛宗弟子。”
而其余宗门，绝不会带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来此。
姜弗月眼睛亮了亮：“好！”
少女明眸皓齿，脸蛋红扑扑的，发间的月亮簪子随着她的笑而摇晃，可爱极了。
妄无垂下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下，他温和一笑：“若是长辈们那里问起来，我会替你打掩护的。”
姜弗月道：“多谢。”
那些修为高的师长们，大多不愿意她这样的小辈插手大事，想也知晓，若是被他们知晓是她拿走了，那最后不知有多少麻烦。
她虽是元婴，但对方可有化神长老啊。
陆映已将那没有知觉的沙弥收进了灵戒中，他适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还要去岛上旁的地方看看是否有姜鸿云的踪迹。”
姜弗月点头，正要与妄无道别，忽见他脚边像极了未开灵智的野狐狸的腓腓——他狐狸脸上竟能看出些许纠结。
姜弗月想了想：他是不愿离开这儿吗？
不过自己确实已被迫性抛弃了他太长时间，他想选个新主人也未尝不可。
姜弗月蹲下身，揉揉腓腓的狐狸毛：“你若是想留在这儿，便跟着妄无吧。”
活在世上，还是要顺心而为，否则忽而没了性命，什么想做的事都成了一团泡影，那才叫可怜。
她既然尽不了主人的义务，便无需强留。
腓腓眼巴巴地看着她和陆映与妄无道别，就在少女一只脚要踏出木门时，忽而奔过来咬住她的裤脚：“好啊你！你养了我还不善始善终！”
姜弗月有些吃惊。
她方才可是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他有多不舍离开妄无这里。
妄无也在此时愣住。
他养它这段日子，这狐狸可是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他苦笑着摇摇头：“只有你，才是他的主人。”
他又蹲下身去摸腓腓的毛：“你可真是，会说话也不肯与我说说。”
腓腓的眼珠子提溜了一圈。
他们无量佛宗与其他宗门不同，是决计不会养灵兽妖兽，他生怕自己被赶出去，再吃不到灵果了。
不过现下可不一样。
他和姜弗月到底亲一些。
他跃起爬到姜弗月的怀里，将头埋进去。
姜弗月却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着妄无，再次道谢：“辛苦你这段时日照料他了。”
妄无只摇摇头：“凡事都讲究缘分，我能遇见它，亦是缘。”
见她抱着肥嘟嘟的一团，手上已没了空，他将瓜果递给陆映，道：“这些便给它带回去吃吧。”
“你们可还会在万佛湖逗留？”妄无一面送他们出去，一面问道。
姜弗月：“不知呢，我须得快些将姜鸿云的魂魄都抓回来，要不然，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
妄无叹一口气：“的确。”
“那我们，下一回再聚？”
姜弗月弯眼笑笑：“好呀！”
陆映朝他颔首，手紧紧地拉住姜弗月，一步步走远。
年轻的僧人立在原处，手中珠串不断转动，最终在捻到不大平滑的那一颗菩提停住。
到底是缘浅。
他的父亲归元曾说，作为无量佛宗最有潜力的弟子，他生来便该断却红尘，这串佛珠便是给他磨砺心性。
他指腹薄茧微微按压那颗菩提上的凸起。
他的红尘，原本就追逐不上了。
*
一走出无量佛宗的地界，陆映立时便揪起腓腓的后颈，将他放到地上。
他声音轻柔：“弗月，方才使了力，不用再抱着他。”
姜弗月也觉腓腓实在是重了太多了。
竟压得她双手发麻。
真是不知晓他在妄无那里都吃了什么好东西。
腓腓不满嘟囔：“干什么？不带我走、把我丢下也就算了，现在连抱都不愿意抱了！”
陆映再次揪起他的后颈，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提着他：“就这般走。”
“……”哇啊啊！头皮痛痛的，倒不如让他自己走呢。
两人又在岛上转悠了会儿，确实又抓出了两缕姜鸿云的魂魄。
接下来罗盘便没了动静。
他二人猜想，姜鸿云虽分散魂魄以后变得蠢笨，但到底还未蠢到这个地步，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如此，陆映便询问姜弗月：“咱们可要换地方？”
姜弗月想了想，念及正道如今大抵个个都在寻他，遂点点头：“换吧。”
“去通州外岛吧。”邪道多在那处聚集猖狂。
姜弗月原想着直接离开，但念及那一群小伙伴还在天一宗驻扎地等消息，遂终究还是回去了一趟。
哪知告诉他们前因后果，却被沈盈抓住——“你带我一起！”
“哦！”她同时拉住慕星云和张钦，“还有他们！”
姜弗月有些傻眼：“这、这又不是什么安全的事……”
沈盈哼了一声：“不安全又怎么了？修仙就不是安全的事儿啊！况且你连你这只狐狸都带上，却不带上我？！”
慕星云道：“师妹，过去那些事，我们都知晓了。”
姜鸿云的罪书已然下发，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坑害姜家数条人命。再加之姜弗月屡次魂魄不对劲，大家都晓得了是姜鸿云的缘故。
但他们虽知晓了，却并未流露出怜悯之色，只是面色坚定。
慕星云：“让我们一起帮你。不管怎样，人多力量大，我们一定有帮得上你的地方。”
顾景紧跟着她：“是，姜鸿云曾经也想取我魂魄，便当我是为自己报仇的。”
张钦道：“我是执法堂副手，理应跟随大师兄。”
除了沈盈，大家都说得理所应当。
但沈盈的胡搅蛮缠，却是很直接的袒护与关心。
姜弗月喉中一酸，逼退眼中湿润，开口却仍是哽咽：“……好。”
过了那么多年，错过那么多事，她最终还是拥有了这一群朋友。
实在幸运。
因人数太多，御剑飞行便不大可行。
他们只得买船票走。
这般一来，倒也无法瞒着长老，最终由陆映出面，一五一十地与沈启鹏说了。
沈启鹏面色复杂。
他是想阻拦的。可是这一群孩子意气风发，满含恳求地望着他，他怎能棒打真心。
况天一宗弟子，本就有一项下山历练的考核，便当是此次吧。
姜弗月……这姑娘命苦，不似他家盈盈没遇见什么挫折，有她带着，盈盈大抵也能懂事些。
有陆映在身边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事。
况如今各门各派皆是派出人手寻觅姜鸿云，多他们不多。
沈启鹏摆一摆手：“去吧去吧。”
沈盈惊喜极了，要走的时候连连确认好几遍，嘴上说着“爷爷我真走啦”，在沈启鹏瞪过来的时候又慌忙上船。
这般一来，姜弗月便多了许多帮手为她一起寻找仇人。
她心中感慨。
从前将所有事都闷在心里，将自己的事设出一个分界线，不让任何人知晓，憋得心中郁结。
如今让他们知晓，也并不糟糕。
她看着面前的一行人，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只是正是此时，原本趴在她膝盖上的腓腓却忽而剧烈抖动起来，一张狐狸脸一会儿变一个颜色，仿佛得了什么恶疾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