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丝线的根部看似细长,实则一整圈都长满了密齿,尖处泛着黑色,显见便是这位“神使”用来吸人魂魄的东西。
姜弗月如今修为最高,她自然而然地冲在了最前面,执起古虚剑,极利落地挥下一剑。
少女身形轻盈,所迸发出的力量让人心中震荡——她只挥了这一剑,那些红白丝线便断了一地。
其余人都在惊叹,沈盈更是拍手叫好,唯有张钦皱起了眉头。
她修为精进得这样快么?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负手而立的大师兄。
青年气度绝伦,扬眉仔细凝着姜弗月的动作,眼尾含笑。
他在为她骄傲。
可张钦从他的身上,却一点儿也没感受到灵力波动。
之前他可以骗自己,是大师兄的修为涨得太快,他已然感受不到他的实力。
可如今,却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陆映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他转过头,挑眉作询问状。
他这样子,分明就是不愿意解释。
张钦叹了一口气,那他还多此一举问出来做什么呢?
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插不插手都没有用。
见师弟已然平静下来,陆映继续将目光转回姜弗月。
修为于他,并非那样重要。
曾经因她离去,他心魔至深,久久无法突破境界。
一瓶忘回药便能解决的,他硬生生拖了十年。
他的修为,如今尽数给了她,在她的身体里,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让他心满意足。
且有了这修为,师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她那样心软,怎么会狠心离开呢?
陆映眸中焕发出柔情:弗月啊,这一辈子,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姜弗月哪知他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只觉得前头这些丝线无论怎样砍断,最终又会疯涨,纵然她动用上灵根,也无济于事。
其余几人见状,亦是用上灵力来帮忙,可那丝线仅仅只是一顿,而后便继续朝他们攻过来。
眼看情况危急,姜弗月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被带过来的小沙弥。
那孩子被姜鸿云附身过,又没有修为,不能似秦霄一般自我恢复,如今依然是空壳一具。
若是用他来吸引那些丝线的注意力,再趁此机会找出它们的破绽呢?
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斩钉截铁地要陆映放出小和尚,而后一眨不眨地观察情况。
那些丝线见有个活物出现,都争先恐后地没入这具躯壳。
可不过须臾,小沙弥的躯壳便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连带着那些密密麻麻地丝线,都颤抖地出了残影。
而后,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这小沙弥居然在回吸这些红白丝线。
丝线被他一点点地吸入,发出唔啊的痛苦叫声。
随着越吸越多,这空旷的房间从原本的暗红一点点地变白,紧接着,在这红色褪成极浅的粉色时,吐出红色丝线的墙壁忽而分成数道风刃,胡乱地朝这里砍来。
风刃割断了被迫与小沙弥连接的红色丝线,看起来却像是自保手段。
紧接着,它们毫不留情地向姜弗月等人而来。
速度太快,全然躲闪不及——姜弗月只得凝出一个保护罩,将所有人都牢牢地保护在里头。
她原本就做好了尽全力的准备,未曾料到那些风刃竟像十分脆弱,一接触保护罩便落在了地上,碎成了虚影。
姜弗月又缓缓收回,走到小沙弥前细细观察他的情况。
小和尚从原本的面色惨白,到现下的面色红润,且姜弗月发觉,他的手指甲似乎都涨了不少。
难道,他反吸取了那些红线?
这难道便是姜鸿云的本体么?
下一刻,墙壁发出了一阵尖锐怒吼,虽未曾说话,但她却仍是识别出了。
这确实便是姜鸿云的声音。
看来倒是误打误撞。
姜鸿云想吸人魂魄,却不料他们手上有他的本体,最后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看着这小孩,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是姜鸿云的本体。杀了吧,这么小的孩子,她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不杀吧,姜鸿云迟早要卷土重来。
陆映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他主动又将这小沙弥收入灵戒,安慰她:“无妨,我来处理。”
姜弗月欲言又止。
处理的意思,是他来杀么?
她也并非那等心软之人,只是小沙弥的样子,与阿难长得实在太像了。
万一,这其实是她弟弟的身体呢?
陆映望见她的神情,心中一软。
他道:“我会交给我爹,放心。”
姜弗月点点头。
在陆凌峰手中,即使与他对上的是姜鸿云原本的身体,也完全无回手之力。
此事告一段落。
这里头既然没了危险,那神殿里的人自然也无需驱散,他们慢慢地便会去别处。只是那黑袍男子却要处理,他那般兢兢业业地为虎作伥,由他在这里,只会变得更差。
于是,姜弗月把他打晕,将他送上前往无量佛宗的飞船。
佛门乃清净之所,想必此人一定会改邪归正。
只是没等几人歇息,天一宗那里又传来了消息。
此乃死信。
是陆映麾下执法堂弟子所传。
他打开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猛地一颤。
那头传来的哭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间隔着求饶的声音,都显现出主人此刻正处于人间炼狱。
“大师兄,救我!”
那弟子的声音撕心裂肺,却能听出他尚还年幼,大抵十四五左右。这样的年纪,正是才来天一宗没多久,因他本身优秀,方可进入执法堂。
陆映面色发白。
这些年,他投身于执法堂刑罚中麻痹自我,唯独与这些执法堂的弟子们关系深厚。
他心口发冷,头一次求助地看向姜弗月。
他该怎么办?
姜弗月脸色亦是惨白,她虽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却隐隐觉得大约与姜鸿云脱不开干系。
他们这里毁了他的据点,那里天一宗便遭受了袭击,哪有这样简单。
姜弗月握住他的手,只觉一片冰冷:“我们现在就回去。”
坐船御剑都来不及,但幸而他们手上还有两张之前陆凌峰赠予的踏破虚空符咒。此符咒唯有元婴期方能使用,本是有备无患,却未曾料到真的派上用场。
姜弗月仅能带一人。
最终,仍是带了陆映。
其余人也急,但都知晓符咒难得,即便是他们去了也未必能扭转局面。
而姜弗月一个元婴,陆映是地仙之子,他们两个是最合适的。
因此,沈盈虽与沈启鹏联系不上,神色焦急,却也体谅道:“弗月,你们去吧,要小心。”
姜弗月点点头,握紧陆映的手,消失在原地。
*
天一宗。
此地已然变成了一处人间炼狱。
处处都是残垣断壁,血流成河。
陆映只消看上一眼,便知这弟子姓甚名谁。
他们的年纪小,还未入宗很久,却在今日之事中无辜枉死。
陆映走了两步,忽而承受不住地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他终于明白,旁人的命也是命。
那时他为了师妹,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人的魂魄;今日姜鸿云为了活命,亦可以伤害无数弟子。
他眸中含泪,被姜弗月一把扶起。
“师兄,我们得往前走。”
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人潮涌动,在那里大抵能知晓发生了什么。
往前,是各宗门的人,全是身份地位极高的宗主长老,边下还有几位胡须极长的老者,陆映白着脸道:“那些都是出山的师祖们。”
甚至,他还看见了陆凌峰。
这么多人,实力都这样强劲,却只能束手无策地聚集在此处,将目光投向他们。
那证明,他们也毫无他法。
沈启鹏从人群中走出,低声叙说如今的情况。
他先他们一步回宗,发觉满地惨状,不知死了多少人。
一问尚未短期的弟子,方知姜鸿云如今已鱼死网破。
原本大家只是可惜这些弟子,却并未将他当一回事,毕竟这样多的人,即便折损几个,也能将他拿下。
然而却未曾料到,姜鸿云是劫持了一整只从万佛湖出来的船只,径直开到主峰,在那里设陷。且他大抵是用了什么邪术,无论是谁,都攻不动那主峰。
如今,众人攻不得,便只得想个完全之法。
“我们进不去,但他的血肉之亲却能进去。”
他们的眼神都射向姜弗月。
有不善的,有怜悯的,亦有厌恶的。
姜弗月知晓,大约姜鸿云知道通州外岛的事,所以不再求生,却要临死前拉下一批人。
此事因她而起,她自然要进去。
她本就是个感性的人,如今见这么多弟子惨死,一时红了眼圈。
她松开陆映的手,低声:“师兄,保重。”
陆映拉住她:“我和你一起。”
他的父亲冷冷一笑:“你以为你能进去?她伯父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引她过来,和她一起死!”
他的意思很明了,既然可以牺牲一个人谋求结局,那就不要再考虑旁的。
其余的人,亦是这个意思。
陆映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哀求地望着姜弗月。
她不能自己一人,他得陪着她。
姜弗月最后握了他一下,眼神清亮:“没关系,师兄。下一次,你一定会认出我的吧。”
陆映双眸中滚下两行泪,不肯松开她的手,一步步与她一起走。
最终,他还是被一群又一群人扯开手,拦在外边,与她分离。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孤身一人,步伐坚定地走入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