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幼时,姜鸿云面对她时只会慈祥笑笑,而后抱起她哄一哄,用新买的小玩意儿逗她。
那时她以为,她拥有整个通州最幸福的家庭。
后来梦碎了。
这位慈祥的伯父当着她的面,亲手杀了她的父母弟弟,对自己也屡次痛下杀手。
这样的灭门之仇,她势必要报。
她明白自己既然进来,便无法存活,可她,必然要进来。
邪修盘腿而坐,一头脏污杂乱的白发披散在地上,他周围散落着许多人骨——这大约是那艘船上的人。
她心底发寒:那些人却被他害死了。
姜鸿云正津津有味地吞下一个又一个魂魄,眉目间畅快不已,明知有人进来,却丝毫不理会。
姜弗月想,他大抵是疯了。
她绕着他走了两圈,思考:她该怎样杀了他呢?
即使是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他再危害旁人。
姜鸿云忽而“呵呵”笑了两声:“阿月,你杀不了我的,来坐下。”
他语气十分怜悯。
实则,姜鸿云也知晓如今的境况无法逆转。因这邪功,他的魂魄四分五裂,人也变得喜怒无常,做事毫无条理,至此地步。
他的寿数早就该尽了。自从他遇见姜月修习邪功起,他的修为便无法再精进半分,唯有信她的吸食人的魂魄。
可吸食魂魄只能增长修为,无法增加寿命。
要想长生,便只能借走血亲的寿命。
他自小便嫉恨弟弟天赋异禀,引得所有人的喜欢与追捧,更与他先爱上的凌薇双结为道侣,生下两个孽种。
因而,他的亲弟弟,便是他借寿的最好人选。
他原本并未想过让凌薇双跟着一起死。
只是他那耽于情爱的弟弟,受她影响最深,所以,二人便一块做对死鸳鸯吧。
只是却出了纰漏,最终放走了个小孽种。
若是他那会儿不心软,径直追上姜弗月,也许就没有今日祸端。
见姜弗月抱臂冷冷地看着他,姜鸿云摇摇头:“来说说话,马上咱们便说不了了。”
姜弗月心中一跳:“你这是何意?”
姜鸿云诡异一笑:“上回你不是摸去了主峰山底么,没发现什么?”
姜弗月皱了皱眉头。
她那时的确去了,但只见了满地的命牌与魂灯便惊得顾不上旁的。
如今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你在那里设了陷?”她问。
姜鸿云只哼哼冷笑两声,不再言语。
姜弗月见实在无法,只得拔出古虚剑,剑尖直指着他,寒声道:“来决出胜负吧。”
“无论是你我之间的家仇,还是你坑害如此多的同门,我都不会放过你。”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面容也坚定万分。
姜鸿云最见不得旁人这般自以为是的正义模样,他故意道:“你倒真是得了清越的真传了。”
姜弗月握剑的手一颤,继续面若寒霜地对着他。
他此时提起父亲,不过是为了击溃她的心防,她若当真如此,岂非愚蠢。
斯人已逝,再挽回不了。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报这个仇。
姜鸿云见她面无异色,一时也有些恼怒。
他轻蔑道:“你杀得了我?我乃化神境,你?以为自个儿上了元婴便了不得了?”
姜弗月却一句话也不答。
眨眼间,她已持剑来到他近前,古剑带着凛冽杀意,往他的颈脖上扎——她亦露出轻蔑神情:“不试试怎么知晓不行?”
事在人为。
她便是死,也会拖着他一块。
姜鸿云的颈脖上见了血,他如今虽感受不到疼痛,却仍被这刺眼的红色激得面目涨红。
“你这贱人!”他怒喝一声,亦是抽出自己的灵剑,向她攻来。
与姜鸿云对上的第一剑。
姜弗月只觉得自己虎口发麻,手腕像要被震碎了一般,而古虚剑亦是被碰得缺了个口子。
可她心中还是惊喜。
果然如此!
姜鸿云此刻若还是化神境,那怎会一剑击不倒她,仅仅只是击退呢?
且这般力度,分明与他的实力不想匹配!
看来,他的实力也随着破碎的魂魄一起,大幅下跌了。
既然如此,那她便要抓紧机会!
姜弗月紧紧握住剑,并不退缩,反而愈战愈勇,与他对上几个回合。
半柱香的功夫,她额头上落下大颗汗滴,整只右手都在颤抖,意识到自己体力所剩无几,而姜鸿云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姜弗月知晓,她应当换战术了。
他再是实力下降,她也打不赢。
只是不知这人为何动也不动,像是在拖延什么?
担忧他又有阴谋诡计,姜弗月不再犹豫。
她方才发觉,姜鸿云一直未曾动过身子,仍旧坐在那里,只上半身轻微地动一两下——他既动不了,那她便绕着圈跟他打!
说到做到,她不断变换着身形,从前面、侧面、后面数个方向对他展开攻击。
姜鸿云一开始还能应付,后来便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随着一声寒剑刺进血肉的声音,姜弗月竟成功地伤到了他。
结束得这般快,姜弗月也有些懵。
他方才还从容不迫,顷刻间便没了战力,这事儿怎样看怎样奇怪。
姜鸿云弯起唇角,咧得愈来愈大,最终几乎成了裂口状。
他说:“好侄女,方才不是提醒你了么?主峰底下有东西啊。”
姜弗月额间滚下一滴汗来:主峰底下有东西。
有什么?
又能够让他同归于尽的东西!
她终于意识到。
见她神态大变,姜鸿云终于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我费劲功夫招这么多人过来,只是为了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
“将他们全骗过来,是为了让他们给我献祭!”
姜鸿云眸子里满是疯狂。
他魂魄即将溃散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在那邪功中有记载,以万人活一人之法,未尝不可!
“我死了,你们全都一起!”
他在这主峰底下被他埋了这些年来收集的魂灯,将尸油浇上去,又借以硫磺——只消一眨眼,整个天一宗便会夷为平地!
而他的死亡,便是起火的标志!
姜弗月听闻此言,已是满脸苍白。
方才她分明已经意识到了姜鸿云的不对,又为何非要那般着急地杀了他?!
若是她再想一想,也许就能避免此次惨祸的发生。
她暗恨自己心急。
她陪他一起死没什么,可如今光是天一宗便有上千人!加之底下城镇,足有万人之数!
难道要这么多人无辜枉死么?!
她心急如焚。可现下剑已插入了姜鸿云的身体里,他死去,是早晚的事。
木已成舟,她该如何挽救这样的局面?
迫不得已,她抽出古虚剑,不去看倒在一边口吐鲜血的姜鸿云,唤出剑灵:“古虚,你有法子吗?”
古虚苦笑。
如今便是没法子也得想出个法子,否则这天一宗被夷为平地,自己岂非也要灰飞烟灭了?
他当年选择当剑灵,一则是为姜陆二人重逢,一则便是为了永生。
这还没多少年,若真死了,岂不浪费他当年所谋划的一切。
只是,这么多人一起死,恐怕天道会大怒,届时通州无法承受天罚,也许会就此覆灭!
姜鸿云这个蠢货,竟没意识到这些么?!
古虚道:“有法子。”
“但你,必定会死。”他轻叹一口气。
姜弗月握了握拳。
她进来时,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如今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赴死,那也算死得其所。
更何况,外头有她的朋友,灵宠,更有她的道侣。
她眼神愈发坚定,对着古虚点头:“我没问题。”
死就死吧,又不是没死过。
三岁时死过一次,天剑山死过一次,现代又死一次。
她已经有经验了!
姜弗月睁大双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没关系,不要怕!
她听从古虚的指挥走至门前,试探地张手放在上头。
姜鸿云见此,虚弱地笑了两声:“别想了,你出不去的。”
他既做了万全准备,又怎会让她泄露。
姜弗月闭上双眼,静静感受古虚剑传来的灵力。
他要在她死以前将她变成与自己同样的存在——剑灵。
但这也并非真实的剑灵,她会在变得虚无以后穿过这层屏障,而后跨越出去。
余下的,要么传递消息,要么守护苍生,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姜弗月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几乎没有任何累赘,她望着自己的双手,已然变得透明。
她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而后穿过了门。
姜鸿云眼睁睁看着少女从一只手,到半边身体,再到整个人离开,他崩溃嘶吼:“不!”
下一刻,他睁大双眼,双瞳开始涣散。
姜弗月在大殿之上见到许多人,他们要么在救治伤员,要么在静观其变。
然而现在,必须立刻走。
唯一能感受到她的便是陆映。
她传话过去。
而后张开双臂,将整个天一宗主峰牢牢笼罩住。
陆凌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开始流泪,一时有些厌烦:“哭够了没?”
陆映眼神绝望:“快走……”
“快走!她说快走!”他痛苦嘶吼。
陆凌峰立时反应过来,极快地将这消息传遍,而后将几百名伤员收入小世界,转身欲走。
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孩儿,他咬咬牙,一掌劈晕他,将他带离此处。
不过数秒钟,意识到危险的修士们便已全然撤出天一宗。
他们聚集在天一宗山下城镇中,一同施展灵力,提前做好准备,保护这座满是凡人的城镇。
先是淡淡的硝烟味冲入人们鼻中。
而后,只听天地中一声轰然巨响——所有人的耳朵都开始鸣叫,弱一些的倒地不起,流出鲜血。
他们看见不远处的天一宗,变成了平地。
第76章 天一宗是由数座山峰连接延绵,纵横百里,这样屹立于世间千百年的庞大宗门,就这样消失了。
众人心中不免一阵后怕——若非当时撤离得迅速,现下与之一同消失的,亦有他们的一份。
而今,真切死去的便只有姜鸿云,和他那苦命的侄女。
这丫头,倒是舍己为人,成全天下人。
身怀大义,值得钦佩与赞叹。
可这有何用。
人死如灯灭。
最终连她的存在过的标记也会湮灭于世间。
*
十年后。
小镇上熙熙攘攘,相邻两人不慎撞到后连看也没看对方,都急冲冲地向前,方向一致。
有外来者弄不清情况的,不由满脸疑惑:这是去做什么?
急匆匆的,且这么多人,仿佛整个镇上的百姓都出动了一般。
这样想着,便也跟着人群的方向向前。
前头是有什么喜事吗?
他正是听闻这天一剑宗山下常常有自发的灵宴,这才来此游历,莫不是又遇上了?!
好不容易跑到近前,挤进人群里,垫着脚尖望去——却见三五个背着剑的青年男女正手把手地教几个幼儿开灵。
他们的手放在幼童的脑门上,低声轻语指导,又以灵物灵器为引,十个孩子里有七八个都顺利开了灵。
开灵,便是在正式拜入宗门、测出灵根之前,引导孩童焕发体内灵力。
这一步骤乃是天一剑宗今年新挖掘的法子。
因这法子,许多几辈子都未曾接触过修士的贫民百姓也有了修仙的机会。
那游人只是个普通人,见此场景不由得羡慕。
可叹他早生了二十年,若是现下在这里,恐怕也能有机会修仙长生呢。
那些家里孩子开了灵的父母欣喜不已,俱是不停地躬身道谢,嘴里还念叨着:“多谢天女、多谢天女。”
而天一剑宗的修士们只微笑面对。
游人十分疑惑,不由得询问站在身边一同观望的人:“天女是谁?”
天一剑宗的新宗主吗?
听闻十年前天一宗覆灭,有一女子挺身而出,挽救天下于危难间。
难不成是她?
那路人见他不识,倒并未瞧不起,反而十分热情地介绍:“天女是天一剑宗的神女,是她护佑我们山下百姓,带着孩子们踏入修仙之旅,就连邪道入侵,亦是天女英勇出击,将他们赶回老家!”
他的神色十分敬仰,指了指镇口极大的人像雕塑,道:“喏,那就是天女!”
游人望过去,这才发觉此处竟有一尊极为宽阔的白玉人像。
那女子衣袂飘扬,右手握剑,左手抱着一只小狐狸,正眼神柔和地望着前方。
白玉莹润透亮,使这天女都变得飘飘然,仿佛真是天上的神仙一般。
游人喃喃:“方才我进来时怎么没看到?”
那路人解释:“你把天女放心里才能看见她,只要时时念叨她,不过分的要求天女总能听到,然后就会帮你了!”
他的语气虔诚,仿佛天女便是这世上有求必应的神明。
游人将信将疑,但心中到底信了几分,毕竟这天女神像是忽然出现。
他双手合十,与身边其余百姓一般,许下心愿。
“师叔,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一少年面色青稚,懵懵懂懂地看向正挠着脑袋的女子。
那女子看看围在自己身边的一群萝卜头,深深叹出一口气,脸色郁闷:“去外岛吧。”
这女子正是沈盈。
而这些围在她身边的,却是姜弗月的弟子。
此事,却是说来话长。
十年前姜弗月以一人换万人,消失在那场浩劫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必定是死了。
可大师兄不信。
他疯魔了五日,可很快又恢复原状。
他带领剩余弟子重建天一宗,改名天一剑宗,初时以修剑不为长生为强健的理由吸引凡人小孩加入天一剑宗。
此举动有违宗门理念,更让其余九大宗门对他们嗤之以鼻,认为他们是垂死挣扎。
那时就连他们这些师弟师妹都以为他是疯了。
可很快,天一剑宗的弟子充实起来,当真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能担大任。
再接着,大师兄便下发一条关于“开灵”的命令,要求他们在山下为百姓之子开灵。
这开灵带来的后处,从他们天一剑宗现在晋升为十大宗门之首便可见一斑。
而这些举措,他都冠以姜弗月的名称。
所以如今,天下人人都知天一剑宗的天女姜弗月。
一开始,他们师弟妹实在不解师兄是要做什么,后来发觉他往各地运送姜弗月的雕像,便开始猜测。
大约,大师兄是为了让世人记住小师妹?
可沈盈觉得,大抵不会这样简单。
大师兄说弗月没死,也许她真的没死呢?只是在某处沉睡呢?
可是……十年了。
她想到如今面目冷然,一双眼毫无情感的大师兄,又叹一口气。
以姜弗月的名义收了这么多弟子……
唉。
沈盈起身,唤他们两两一组御剑飞行,自个儿则坐着仙鹤前行。
她大约真不是修仙的料子,如今的修为还是没什么长进。
只是人各有志,她如今御兽的能力却是愈发好。
这只仙鹤正是她从天一剑宗拐过来的。
这镇上倒还好,离天一剑宗不远,那通州外岛便太远了!她还要带上这么些孩子!
出外勤真的好痛苦。
沈盈一面用仙鹤在前头辨认方向,一面前前后后地注意鞭策孩子们不掉队。
路途遥远,这些孩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很快便体力不支地求饶:“师叔,让我们休息会儿吧!”
沈盈叹口气,作无奈状:“你们不想快些精进修为见到天女了?只想着此事难做坚持不下,那何日才能见到天女?”
那群孩子在沈盈口中早听了几百次这样的话,但他们心中对天女敬仰无比,毕竟连修仙的机会也是她赐予的。怎能不信仰呢。
因而个个又铆足干劲往前冲。
沈盈啧啧称奇。大师兄这套训人的法子,真是与他们当初在通州外岛看见的一模一样。
活学活用啊。
然而,纵使这群小孩子们有力气冲,她这仙鹤却也需要休息,因而,去通州外岛还是用了几日光景。
如今的通州外岛,早已成了天一剑宗的驻地,而原本的邪道,早已被赶到更远的岛屿上生存。
此事还是因前几年陆映出门,逮着邪修便就地处决,且还将通州大陆上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几乎是追着他们杀。
此事一出,所有的邪修都心惊胆战,互相传递消息说陆映又发疯了,纷纷逃向岛外。
因此,那群邪修早已没有反抗之力。
沈盈不由咂舌。
大师兄虽疯,但仍旧还是金丹修为,这些年似乎从未涨过,也不知为何。
但想一想,他如今已能与陆地仙打个平手,这样的金丹,恐怖如斯……
眨眼间,两天过去。沈盈先是带着大家伙儿一块入住客栈,而后才前往天女庙附近。
在这处,她意外地看见了许久未曾见到的陆映。
确认身后的孩子们在认真地教导更小的孩子,她上前唤他:“大师兄?”
陆映轻轻望她一眼,沉默点头。
沈盈抿抿唇。
他已许久未曾出现在宗门里。如今天一剑宗人多了,便也变得浮躁,许多新投奔来当长老的修士们开始分权,近些日子吵得她与张钦头疼不堪。
她知晓他应当是想一遍遍走过与姜弗月共同经历之所,毕竟连已然关闭的汝隧秘境他也守在门口守了半年之久。
可如今,也该回去了吧?
她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些尔虞我诈了!!!
沈盈苦着脸:“大师兄何时回宗门?”
陆映轻声:“再过几日吧。”
他如今的声音冰凉且无感情,任谁听了都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沈盈也不想跟他多说,但她实在没法子。
沈盈道:“若是大师兄办完了事儿,不如就跟我们一块回吧。”
陆映垂下眼,目光掠过拿在手中的灯盏。
那里头闪着荧荧微光——应当是收集够了。
陆映点一点头,应了。
沈盈的喜色溢于言表,她当真怕他拒绝,让自个儿回去面对吵成一团的长老们,亦或者是整日黑脸就差成为第二个陆映的张钦了。
此次的开灵也很顺利。
让沈盈没想到的是,通州外岛这样偏僻的地方,竟然比天一剑宗山下的小镇有灵力的孩子还要多。
超额完成任务。
与陆映约定在通州外岛码头相见,他来得及时,让沈盈高高悬起的心放下——总算是真要回去了。
他们一行人很快启程。
只是坐在仙鹤上,沈盈的脑子被冷风嗖嗖吹了一阵,忽而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方才在码头时,她仿佛未曾见到天女神像……
她皱皱眉头,一时有些心焦。
这些白玉雕像,都是大师兄亲手做的,其中蕴含灵力,是往里头不知填了多少灵力才出来的。
况且这代表着姜弗月。
大师兄若是知晓,岂非要疯?
她苦思冥想。
却不知,那白玉神像正在最前方负手而立男人的灵戒中。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眼睛分明望着前方,却没什么焦距。
弗月,这次够了,能回来了。
第77章 沈盈倒是如愿将大师兄拉回宗门了,可一回去,他便闭门躲在岂云峰里,谁也不见。
莫说她了,便是十好几个长老跪坐在岂云峰外等了几日, 他也一眼没看人家。
因十年前那场浩劫,暗地里传闻被大师兄请出关的师祖与姜鸿云关系密切,最终出山师祖们联合捉拿,方使天一宗名声尚余留了一线。
只是自那以后,师祖们深感疲惫,又愧见天一宗落败,走的走,羽化的羽化,如今的天一宗,竟是没人能再管得了大师兄了。
张钦皱着眉头问她:“你那日见大师兄,他脸色可还好?”
沈盈撇嘴:“大师兄的脸色,十年如一日,与那冰块一般,你能瞧出他脸色好不好?”
张钦心中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却仍是追问,“那你便没有发觉旁的不对的地方?”
“唉,大师兄不就是每年都要去那些曾与弗月共同度过的地儿吗,说奇怪也不奇怪啊。只是通州外岛的天女神像不见了……”沈盈一拍脑瓜,“我得去找那儿的管事来问问。”
她急冲冲地走了。
张钦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
十年过去了,性子还这般急躁。
*
陆映在岂云峰山下的灵脉中。
他与当年的姜鸿云做了一样的事。
唯一不同的,大抵是姜鸿云是为长生,而他只求弗月归来。
明知此乃大逆不道之事——然他有时又如魔怔一般,这个天一剑宗都是为了师妹所建,区区灵脉又算得了什么?
左不过,他不会再伤人性命。
九座天女神像被摆在灵阵中,伴随着灵脉中磅礴的灵气不断涌入,阵法上的光芒瞬时亮起。
陆映面色冷然,双手不断变换,操纵着八十一盏寻魂灯漂浮在空中。
荧荧光点纷纷地飞向阵中,与此同时,天女神像里亦是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光团。
这是他为她收集的信仰。
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若只有他自个儿一直念着她,那她终究会消散在世间。
偏偏,陆映接受不了姜弗月消散。
所以,他将她造成神,为她寻来信徒,让世人爱她、信她。一个人认为她没死,大抵没什么用,但若是千万个人认定她没死,那她便一定会活着。
况天女神像前,总有百姓前去供奉香火。
有香火源源不断地提供生机,她是人,便会成神;她是鬼魂,便会死而复生。
陆映几乎拼上了自己的一切——十年,他比上个十年更成熟些,所有一切经过深思熟虑,确保师妹即便醒了也不会怪他。
毕竟,他即使是想复活她,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弗月,就当是可怜我,回来吧。
失去她十年又十年,他当真快要崩溃了。
*
“哐——!”
天空中想起一声闷雷,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姜弗月望着窗外豆大的雨滴,心中有些苦恼——真是不该出这趟门。
她本来便是个宅女,平生最爱看番追剧看小说。
可既然有工作,处于人际场上,又到了三十岁,便不可能不遭遇每个女人都必定会经历的——相亲。
隔壁工位陈姐,平常总照顾自己,做了什么好吃的都送自己一份,就连她得了急性肠胃炎,也是陈姐半夜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虽说保媒拉纤是最令人厌恶的,但——面对陈姐,姜弗月还是不大好意思拒绝。
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地点便是这家咖啡厅——可已经三点四十,人还没来!
姜弗月有些烦躁了,她原也不准备见面,只打算微信上聊一聊便应付过去,可那男人看了朋友圈见她也喜欢《我道通天》,愣是说了许多相关剧情,让她更不好意思拒绝同好了。
但是,都迟到十分钟了,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了。
姜弗月看了一眼一口未喝的咖啡,径直扫码买单,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正是此时——她望见一个人,不,是一个COSER。他身着白袍,头戴玉冠,一张面庞如白玉雕刻出来的一般,身上还背着一把古朴的巨剑。
这人长得……实在太帅了点。
姜弗月注意到,周围的客人都在偷偷拍照。
她心中嘶溜了两下,还甚是欣慰:这不就是《我道通天》里天一宗的cos服嘛!我崽真的太火了!
可她正准备走,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那个帅出天际的COSER,怎么直愣愣地朝着自己走来了?
姜弗月摸不着头脑,往身后看了看,却没见着有人。
她眨眨眼——莫非,这相亲对象质量如此之高?
也是不好意思与帅哥擦肩而过距离太近,姜弗月复又坐了下来,搅了搅咖啡里的勺子。
心脏扑通扑通地快速跳着,她对面的座位有人坐下。
姜弗月快要控制不好表情:天降帅哥相亲对象这种事发生在她这个衰神身上,谁敢相信?!
这十年来,她每隔一段日子便要倒霉一次,小到钥匙掉进下水道,大到出车祸进医院,各式各样的霉运,她对今天的相亲对象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哪成想,老天终于还是对她好了一次!
姜弗月露出八颗牙齿标准一笑,语气里带着些许生疏:“你好,陈先生,我是姜弗月。”
对面的男人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好,姜姑娘。”
……姜姑娘?他玩cosplay还没出戏么?
姜弗月有些想笑,但本着友好交流的原则忍住。
见帅哥脸色微白,她主动挑起话题:“今天雨大,外面很冷吧?”
他顺着她所指看了看外边,良久才回一句:“雨每天都很大。”
姜弗月挠了挠头:“是吗?昨天还是大晴天诶!不过好像接下来几天都要下雨。”
“穿这么点,你不冷吗?”
“你这cos服在哪买的呀?上次有漫展我订了一套,结果丑翻天,商家还不给退!”
“对哦,你说要去看《我道通天》番外电影,咱们现在去吗?”
她叽里呱啦地说起来。
陆映看着她,微微失神。
她大抵是将自己认成了另一个人,那个原本与她有约的陈先生。
好些年不见,她一如往日,还是那般爱笑,那般开朗,总爱说些俏皮话。
还好,她又失忆了。
但也不好,她又忘了他。
这儿应该便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异世,他忽然想看看这里是什么样子。
顺便也避开那位随时会出现的陈先生。
“去吧。”他声音有些寒气,听在人耳朵里也冷冷的。
姜弗月“啊”了一声表示疑惑。
陆映道:“去看你说的东西。”
她爽朗一笑:“那走吧!”
两人一齐站起身,在周遭路人的视线中离去。
*
陆映紧跟在姜弗月身边,尽量表现出自己便是异世人。
可他乘电梯时浑身紧绷,买电影票时纹丝不动,就连坐到座位上被按摩椅触碰到,亦是猛地站起。
姜弗月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陆映勉强又坐回去,道:“无事。”
趁着陆映的头转向大屏幕,姜弗月拿出手机,试探地给陈先生发了一条“?”,然后就显示——红色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那这是谁?
姜弗月仔细瞅他——这衣服料子,轻薄如纱,十分飘逸,版型又十分挺正,便是业内最顶尖的服设大佬也未必能做出。他头上那玉冠,都能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散发出光芒了,显然也不是劣质仿冒产品。再看他一直抱着的那把剑,古朴神秘,刚刚磕了一下椅子,那块地儿就直接凹下去了。
……难不成,她遇上穿越人士了?
她满心疑惑,但电影已经开场,左右都坐满了人,不好出去,便只能强忍着。
《我道通天》番外篇是作者时隔十年的作品,虽然当年因为她的烂尾,无数人喊打喊杀,但新作一出,销量依旧火爆。
番外篇讲的是男女主前世的故事。
原来两人有命定缘分,生生世世都会纠缠在一起,与其相似的还有书里其他几组cp,可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早早就杀青的角色陆映与姜弗月。
当初她因姜月这名字与自己太像还很是生气了一番,结果没料到番外篇竟直接与自己一模一样——但作者逻辑还算自洽,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也算能说得通。
姜弗月与陆映命理相连,二人缘分深重,却世世错过,总是一前一后赴死。番外篇里头便有他两人为了苍生一同牺牲。
周遭响起了一声声抽泣,姜弗月也忍不住落泪——这种狗血错过梗,确实催人泪下。
哭着哭着,旁边那人递来了一块帕子。
姜弗月接过,一面拭泪一面想,这男人恐怕真是穿越来的,哪个现代人还用这么柔软的手帕啊,而且摸起来就不便宜。
“不要哭了,结局不是这样。”电影散场,他靠过来,轻声道。
“?”姜弗月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结局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她。”陆映道。
他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弯起,姜弗月一时看得怔愣,问:“……真的吗?”
陆映点头。
他将自己背上的剑递给她,姜弗月原怕会很重,万万没料到竟十分轻。
可她看他拿的时候手背也青筋凸起。
她不由自主地抚了抚这柄剑,霎时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她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