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弗月也不知为何,被他这样控诉的眼神看着,竟觉得有些良心不安。
她在脑子里不断搜索着过往的回忆——可是,她今天确实是头一次见到他呀。
“我是……”他张了张嘴,真要说出口,不防被清扫的保洁打断:“你们走不走?我打扫完卫生要放下一场电影了。”
姜弗月有些尴尬,只得站起来准备离开,见他恍惚地坐着不动,被保洁几番催促,姜弗月只好拽着他的手腕拉起他,飞快地顶着保洁不善的眼神跑路。
出了商场,外面的雨虽仍然在下,但却转小了些,只是细细的雨丝。
姜弗月抬眼望了望已经亮起路灯的街景,决定就在这儿跟他分开。
“你不是我的相亲对象,我知道了。今天这电影就当是我请你的,不用还。”
她顿了顿,“那我就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说完,她转身踏出脚步。
一步两步,心脏跳得愈来愈快,仿佛在和她说“回头看一眼吧,就一眼”,姜弗月咬了咬唇,最终没忍住转过头。
男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见她停下,他便也顿住,轻轻扬起唇朝她笑。
姜弗月瞪他:笑什么笑!和淋雨小狗一样了还笑!
最终还是不忍心。
这样的不忍心带着丝熟稔,就仿佛她总是拗不过他,总是他一装可怜自个儿就缴械投降。
她伸手将他拉进伞下,言不由衷道:“到了公交站咱们就分开!”
男人但笑不语。
雨慢慢变大。
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耳边,却不如她的呼吸声更有存在感。
陆映如同迷醉一般微阖双眼——她的气味,就萦绕在他身边,实在是太美好了。
一路走到公交站,姜弗月收起伞。
她的裤脚被打湿了一半,贴着里面的腿肉,凉飕飕的。
正板着脸要让他离开,哪知这人竟然直接蹲下来,垂眸为她挽起裤腿,而后将手轻轻地贴上去——“喂!你!流氓……”
她的话音未落,便感到被他的手紧贴过的地方传来一阵暖流,原本冰冷僵硬的双腿霎时变得温热。
姜弗月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紧接着,他又为她放下裤脚。
她惊奇地发现——她的裤脚也变干了……
姜弗月:“……”
现在可以确定,这人真的身份存疑,极有可能不是人。
无数前辈积攒下来的经验,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可她还是上套了!
姜弗月看着他,却没有那般惊惧,她做贼心虚一般环视了下周遭的路人,发觉大伙都在擦雨,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问:“你是妖怪吗?”
“不,不对,你穿着天一宗的衣裳,难不成你是穿书来到了这里?”
陆映听她嘴巴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还是如往常那般开朗。
即使是现在,变成普通人的她也并不害怕自己,他很欢喜。
他点头:“对。”
姜弗月眼睛亮了亮,连到站的公交车也顾不上了,那上头人多眼杂,不如在这儿问他。
她问:“那你知道书里的慕星云和顾景怎么样了?他们真的为了天下牺牲了?就没有复活的可能吗?”
通过方才的电影,陆映大致晓得,他们一群人出现在了这个名为《我道通天》的戏文里,慕顾二人正是主角,而他们也都在其中有各自的故事。
虽不知为何最后的结局是大家都死了,但她这般紧张的模样,明显很在意这个。
陆映道:“慕星云下山游历四方,顾景追随而去,上回传信回来,两人已到了元婴修为。”
姜弗月瞬时便笑了。
在另个平行世界,她最喜欢的角色还在好好活着,这样就好。
陆映长长的羽睫颤了颤,问她:“你想去看看么?”
“嗯?”她疑惑望向他。
“你可以看见慕星云与顾景,也可以看见天一宗其他人,只要是你想的。”他尽量平静地解释。
在这个世界,他有太多的不懂与陌生。
他不知为何这里的房屋如此之多,不知为何这里的路上奔驰着各类方形盒子,不知这里的风俗习惯,不知这里的规则。
他想带她回去。
姜弗月犹豫了会儿。
她并非爱冒险的性子,可常人遇见这种会法术、又是从书中穿越而来的人,总会好奇的吧?
她试探问道:“你真能带我进到书里?”
不是进到书里,是回家。他在心中纠正。
嘴上却道:“是。”
姜弗月“嘶”了一声,犹犹豫豫。
但看着这昏沉的夜色,念及自个儿愈发倒霉的生活,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陆映很轻易地将她带回来了。
从他寻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不会再放手,至于记忆,再慢慢找回来便是。
望着面前摆了一圈又一圈的蜡烛,姜弗月咳了几声,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是何处?”
陆映道:“你的地盘。”
“我的地盘?”她跟着重复,被逗笑。
一时冲动跟着不认识的男人来到异世,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但眼下唯一的法子,也只能学会适应了。
撇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她说:“那你便带我去瞧瞧我的地盘。”
于是一出来便见着了沈盈。
沈盈像见鬼一样看着他们。
姜弗月偏头看了看陆映:“你师妹啊。”
陆映点点头:“嗯,也是你师妹。”
姜弗月当他在讲笑话,“噗嗤”一声,冲这位师妹招了招手,便继续向前面走了。
沈盈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不可置信地揉眼:“我是被那群长老气出幻觉来了?”
*
天一剑宗都晓得,近日天女回归了。
天女素来便神秘,从来只做好事,轻易露面。
这几日不但回来了,还在宗门里到处视察。
她长得和神像一模一样,也更加和蔼,见到弟子们便打招呼,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只是奇怪的是,掌门牢牢跟在天女身后,一刻也不曾离开。
不过想一想天女做了这么多好事,掌门倾心于她也很正常。
姜弗月在这天一剑宗转悠来转悠去,已经有些腻味了。
这儿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视,虽说偶尔逗逗练剑的小朋友们很有趣,但怎么也比不过现代。
她已经在传画符中见过了慕星云与顾景,最执着的愿望也实现了,现下,她在犹豫着和陆映说再见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不难看出,这位天一剑宗现任掌门,对自己有那么一丝执着与固执。
她睡着了他还没走,睡醒了他守在门外,简直是比树袋熊还要粘人。
“师兄,能不能把我送回去了?”
她犹豫问他。
因为陆映的要求,她只好叫他师兄。
陆映眸色微沉,转瞬又轻轻一笑:“怎么了?这儿不好么?”
姜弗月鼓了鼓嘴:“再好,也不是我家啊!我想回去了。”
她执拗地盯着他。
陆映望着这样的师妹,一时失神。
他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将她留下来,亦或是强行唤醒她的记忆——可她回来了,她见到了他,见到了他们一群人,即使是这样也没有恢复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潜意识里更爱她在现代度过的那些日子。
他该成全她么?
陆映思考良久,几乎是一动也未动,最终,在姜弗月坐得腰酸腿痛之时,他终于出声:“可以,我送你回去。”
姜弗月喜出望外。
说实在的,方才她真是怕陆映不肯将自己送回去。
她又进入了那个法阵。
随着一根根火烛亮起,阵法启动。
姜弗月这些日子就如同做了一场十分绚烂的梦。
她由衷地感谢:“多谢你,师兄,让我看到了这么多不一样的东西。”
陆映微微一笑:“没关系,弗月。”
他指法不断变换,伴随着一道灵力,姜弗月只觉得自己慢慢腾空,紧接着,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往自己的身体里涌来。
她的身体有些发冷,察觉到自己还未回去,她偏头看向他,疑惑问道:“师兄?”
“马上就好。”他柔声道。
就在姜弗月的身体慢慢变透明之时,变故忽起——只见陆映的身体里,忽然窜出一股光芒,飞速向姜弗月窜过去。
他脸色一变:是姜月的残魂!
想要去追回,却已然来不及,这渴望重生的残魂已然没入了姜弗月的身体。
“啊!”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子尖叫出声。
有两个人在她脑海中打架。
一个凶狠,一个可怜,都是为了争夺这身体的控制权而来。
姜弗月拼尽全力,却仍旧挣不开那凶恶的幽灵。她尖叫:“我要回去!”
刹那,她回到现代。
同时,她的记忆归位了。
姜弗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周围的高楼大厦。
她全想起来了,可又和他分开了,这是什么乌龙事件?
姜弗月有些无可奈何。
她如今的身体只是凡人,凭借己力也必然回不去。
既然如此,姜弗月便抓紧时机,体验遍所有想玩的东西,想去的地方。
她知道,陆映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现代。
月余后。
她的身体从早晨便开始发颤,姜弗月看了看一分不剩的银行卡,吐出一口气。
拼搏了这么多年,不花光怎么行。
她静静等待自己再次回去。
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等她再睁眼,又回到了法阵中。
只是与上回不同,这次她的身侧布满了灵宝,腕上还被绳索紧紧扣着。
不用想也知晓这是谁做的。
果不其然,见她醒了,男人从后头拥住她:“你的身体又归你了么?”
她未曾回答,他便恶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肩头:“这次我准备了八十一样锁魂灵宝,你再也逃不走了。”
“……”姜弗月有些想扶额。
她艰难地转过去,抬手捶了他一下:“师兄,你别发疯。我这回真不走了。”
陆映抿抿唇,不曾言语,又听她道:“你快给我松开,我现下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也不知为何姜月夺了她的身体为何又不用,仿佛只是良心发作来唤醒她的记忆。
但是既然能回来,那便是好事。
陆映凝望着她。
最终还是乖乖解锁。
他的头蹭在她颈窝:“等了你二十年,我好辛苦。”
姜弗月忍不住心软,她摸摸小狗一般撒娇的师兄的脑袋,许诺:“好了,我真的再也不离开。”
陆映心满意足地埋在她颈间笑。
他闻着她的味道。
回去?她不可以回去。
他可以当狗,但唯一不可接受便是再让她离去。
他留着姜月,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唤醒她。
还好,也成功了。
余下的人生,她绝不可以离开他半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