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止不知道三人下午聊了些什么, 不过,在看到秦爷爷秦奶奶的时候,他明白, 今天这事算成了。
晚上的时候,秦爷爷与他又单独谈了一阵子,放他回去了。
秦渊止也未久待,立刻回了学校。
等到了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
而女生宿舍门禁的时间, 是十点半。
不知从何时开始,秦渊止已经开始不适应见不到她的日子。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 只有看到她的时候, 才能感觉自己是完整的一个。
他站了片刻, 想要给她发短信,编辑好之后,没等发送, 一个个字挨着删除掉。
——这么晚了, 会打扰她休息的吧。
秦渊止抬头, 凝视着她所在宿舍的窗户片刻, 看着里面透过的温暖光线, 心里头也像是被暖光照耀了一般。
似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不过几分钟,有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了窗子边, 似乎是看到了他——拉开窗子,她探出半个身子, 温柔的光包裹着她, 凉凉的晚风把她头发吹乱——
萧萧。
离得太远,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抽身关窗,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滴”一声,点开看,是她发来的短信——
“等我一下。”
不到五分钟,她就跑了出来,许是出来的太急,她并没有换衣服,穿着画满了胡萝卜的裙子,又肥又大,外面套了件运动外套,脚下踩一双老奶奶同款凉拖,明明是不伦不类的装扮,她穿起来却是分外的明艳动人。
萧萧率先开口:“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就是想见见你。”
女生宿舍楼下,一对对难舍难分依依惜别的小情侣,两人站在一起,夜色做了掩护,倒也不甚突兀。
“我爷爷有没有难为你?”
萧萧摇摇头。
秦渊止见她面色,不似作假,这才安心:“方才他找我谈话,说不再插手我们的事情。”
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又补一句:“哪怕他插手,我也不会有丝毫妥协。”
毕竟,他已经失去一次了啊。
萧萧却被他的郑重其事弄笑了:“爷爷也是为了你好,放心啦,不会有问题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眼看着秒针滴滴答答地走,马上就要十点半了,秦渊止这才说:“快要有门禁了,你上去吧。”
萧萧点点头,临要分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身看向秦渊止:“有件事情,我想不太明白。”
秦渊止等她说下去。
但她张了张口,还是未能出口。不由得有些懊恼:“算了,我还是在短信上问你好啦。”
秦渊止笑眯眯:“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萧萧这才上去。
而她的这个短信,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发过来,可见她的纠结程度。
“你说一直喜欢我……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毕竟,以前我们没有什么接触呀。”
手机另一端的萧萧,发了这条短信之后,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滚烫。
她认为,自己对秦渊止的感情,完全是细水长流,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但她却不明白,秦渊止对她,是怎么想的。
还记得他突然告白,自己以相识时间太短拒绝,他却说暗恋了自己六年。
算一算,六年前,自己还没有进温家,念着四流的大学,灰头土脸,日日夜夜为了生活费打工。而那个时候,秦渊止应当还在德国念书。
怎么可能会和秦渊止有交际呢?
萧萧倒不怀疑秦渊止欺瞒她——相处这么久了,两个人对彼此性格都了如指掌。更何况,她身上也没有秦渊止好贪图的东西。那句话,也不会是哄骗她所说的。
这个问题,困扰她一段时间了。
等了许久,在熄灯前,她终于等到了秦渊止的回复,乍一看,却是牛头不对马嘴:“还记得在机场旁边发传单的日子吗?”
萧萧怔了一下。
毫不夸张地说,在她做过的兼职兼职中,有一大半就是发传单。
在学校里发,在火车站发,在广场上发。
她发过的传单,连起来,可能能绕地球半圈……
但在机场旁边发过传单只有一次。
那时候自己在读大三,暑假期间申请留校失败,误信了小广告,跟着几个妹子一起来青宁市打工。做的是最基础的手工活,幸亏包住,许诺的酬劳也不错。谁知道干了七天,东西交上去,却不见钱发下来,一问才知道那人卷钱跑了,因为那人只交了一周的房租,知道她们没钱继续租住后,房东也开始赶人。其他的几个妹子受不了委屈,个个都回家了。当时萧萧身上钱财不多,若是直接回了槐山镇,以后的生活费恐怕也凑不齐。
无奈之下,她再三向房东求情,落了好多泪,才总算打动了房东的心——但也只是一点点,房东让她去住狭窄的杂物间,只收取微薄的房租。
萧萧第二日也在附近的超市找到一份收银员的工作,上的是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的上午八点。白天她只能睡六个时辰,刨除吃饭洗漱,剩下的时间,她不停发着传单——这种的散活还是很好找的。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她经常去机场附近的广场发传单,那里人流多,发起来也轻松——她们发传单,都是按份数计钱的。
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她都过去发,时间久了,她还认识了一个在广场乞讨的老爷爷。说乞讨,似乎也不太恰当,与其他一直卖惨的人不一样,这个老爷爷头发花白,尽管脊背挺不直了,却依旧穿着一身洗的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坐在台阶上,一侧放一个搪瓷碗,慢悠悠地拉着二胡。
像《二泉映月》这样曲调幽怨的他并不经常拉,但二胡音色所限,无论什么曲子,拉出来都自带凄凉。他经常拉《梁祝》,拉到动情处,眼睛都是闭着的,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里面了。
萧萧也爱听他拉二胡。
毕竟发传单是件枯燥的事情,时常听着音乐,倒也不会无聊了。
可能是日子久了,两人也算是“点头之交”了,见面的时候,都会互相笑笑。萧萧在买超市里处理的低价水的时候,也会给他带一瓶。
老爷爷是个健谈的人,在人稍少的时候,也会停下来休息片刻,拉着萧萧讲自己年轻时的事情。他说自己当年拉二胡拉的很好,打动了一位富家小姐的芳心;后来却又说那个小姐爱上了其他人……言语颠倒,语无伦次。萧萧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老爷爷的脑筋似乎不太好。
但他多数时间都是清明的,只一次犯了病。
具体情形,萧萧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日她去的时候,发现乱糟糟的一片,老爷爷的搪瓷碗翻了,里面的硬币纸币洒了一地,也没人去捡。周遭人一边探头往里看,一边给后面的人传递着信息:
“这个乞丐发疯了……”
“真吓人,一直抱着人不放……”
这个时候,负责广场这片治安的城管过来了。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萧萧也趁机挤了进去。只见老爷爷的二胡丢在一片,他几乎是全瘫在地上,抱着一个男子的腿,嘴里梦呓般地叫着“瑾瑾”或者“津津”,听不清楚。
城管问:“这是怎么回事?”
群众里有一个阿姨指着被老爷爷抱住腿的男子说:“我刚刚看到了,这个年轻人想给老乞丐钱,但刚把钱放进去,这个老乞丐就突然拉住他。年轻人想躲,老乞丐就趴在地上,抱着他,不让他走。”
刚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说:“我不认识他。”
萧萧心想坏了,可能是老爷爷犯了疯病。她连忙过去,和城管求情,说自己是老爷爷的孙女,他脑子有些毛病,刚刚恐怕是犯病了。
说完了,她又蹲下去,柔声劝老爷爷松手,说他认错人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劝的他松开手。老爷爷目光一直呆滞,未有一丝清醒的迹象。
管这一片的城管也认识了这个拉二胡的老人,也知道萧萧经常过来发传单,尽管知道方才她在说慌,心里想一老一小不容易,心生怜悯,也没太过为难。还主动调和,问年轻人是否可以缓和处理。
那年轻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过是被人拦了一下而已,也不介意。
这件事就这么处理好了。说起来,这也算是萧萧发传单生涯中的一件大事了。
此时秦渊止再提起这件事,萧萧有了隐隐约约的感觉——不会吧……
秦渊止的下一条短信也进来了。
“当你抱着传单恳求我不要追究的时候,我想,这个小姑娘,真的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