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隗家村》作者:熊逸【完结】 > 隗家村.txt

  韩诤道:“大前天我就见过这条横幅了,今天都是第二回看它了。”.3

叶子此时的状态,就如同一个浑身赤裸的婴儿陷进了一大群豺狼虎豹的包围,在这样一队重甲骑兵的面前,别说叶子,就算是天下十大顶尖高手全都到了,也是难逃一死。

三十三

迎面又是一名骑士,风驰电掣一般冲了过来,手里的长矛比别人的都粗一号,叶子在这万分紧张的关头,还真就看清了:别人的长矛都是木杆铁枪头,惟独这位,是通体铸打造的一柄长矛,还比别人的长矛都粗一号,不问可知,来人是位高手。

叶子冲入这重甲骑兵的洪流,按现在的时间来算,其实也就十几秒种的工夫,但已经筋疲力尽,耗到强弩之末了,眼见着对面又有高手冲到,知道求生的希望极其渺茫,不由得心中酸楚。

两马转眼间便离得近了,叶子也已经快要失去斗志了,却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看见那对面的骑士向自己眨了一下眼睛,神色很是古怪!叶子的心里激灵一下,猛然发现,这名骑士怎么长得这么像有理和尚啊?!

难道真是有理和尚不成?

没可能啊!

时间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那名骑士眨眼间便冲到近身,叶子正要举剑,那人却并未击刺,却在二马错蹬的当口把手中长矛往叶子怀里一抛,然后自顾自地走了。

叶子下意识地接住了长矛,稍一缓过神来,才知道这人是在帮助自己:这骑兵冲杀,靠一把佩剑无疑是寻死,所以给自己递过来一柄长矛。

可是,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帮助自己呢?

怎么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那么糊里糊涂的呢?

叶子也无暇多想了,佩剑入鞘,以长矛为武器,继续冲杀敌阵。

这长矛确实比佩剑好用多了,但问题是,这柄长矛通身铸铁打造,还比普通长矛都粗上一号,分量实在不轻,叶子一开始还能紧咬牙关击刺几下,可时间稍微一长,别说击刺,就连拿都有点儿拿不动了。叶子心中暗骂:“你就是帮我,也给我找件顺手的兵器啊!”

耳畔全是隆隆的战马奔驰的声音,眼前全是长枪大戟的重甲骑兵风驰电掣,单这气势,已经足已令人丧胆了,更何况叶子就单枪匹马地陷身在骑兵的洪流之中啊!

叶子在即将丧命的一刻,灵台光明一现,以自己的全部生命领悟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真理——赵子龙在长板坡单枪匹马冲进曹操百万军中,杀个七进七出,还什么砍倒大旗两杆,夺槊三条,那全是说书的瞎编的啊,这种重甲骑兵的阵势,就是神仙陷在里边,也冲不出去啊!

叶子在这生死关头,做出了一项人生中重大的决定:如果这回能侥幸活着逃出去,一定回京城跟那些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好好掰扯掰扯,让他们把长板坡那段都给改了!

在生死关头这一刹那的时间里,叶子真是想到了很多很多。他想,自己真的会死吗?以前看小说、听评书的时候,那些书中的主人公经常会被置于必死无疑的地步,让人跟着故事揪心,可那到底是主人公啊,真要死了,这小说、这评书还怎么继续啊?叶子想到这里,心里一振:“不错,韩诤不是像华生医生那样在给我的案件做记录的么?那我当然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啊,主人公不可能就这么容易死的!”

叶子想到这里,精神大振,紧咬牙关,再鼓余勇,继续冲杀起来。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啊,叶子应该庆幸他没有活在二十一世纪,不然的话,他会在一部叫做《无政府主义者》的韩国电影里惊讶地发现:原来主人公是可以在出场才不过三十分钟的时候就死翘翘的!

那些重甲骑兵突然间一个个地倒下了,不知是受到了什么攻击,厚重的铠甲也无法防御,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纷纷洞穿,战马嘶鸣,血肉横飞,战场在刹那间就完全变了样子。叶子目瞪口呆之际,听到了爆竹一般的声音。

没多大的工夫,地上留下了数十具人和马的尸体,还有些受伤没死的在地上拼死地挣扎着,本来是保护身体的重甲此时却连累得他们根本站不起来,就更别提逃命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瞬息万变,没有一点儿来由,没有一点儿征兆。

叶子也在乱中从马上摔了下来,此刻正孤零零地站着,看着身边一些奇怪的尸体和伤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爆竹的声音突然隐去了,叶子这才缓过神来,循着方才声音的来处扭头望去,却见村口那里,如今的马克沁,当年的李寻欢,正俯着身子,操纵着一个奇怪的家伙,正对着自己笑呢!

叶子这才反应过来,痴呆呆地对李寻欢道:“你的,你的……魔神钢,研制成功了?”

李寻欢站起身来,笑呵呵道:“是啊,怎么样,厉害吧,很容易就救了你一命!”

叶子一脸茫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张望四周,却见隗家村安然无恙,还是一片既祥和又诡异的气氛,根本看不出有一丁点被兵火洗劫过的痕迹。那么,方才从自己身边冲过去的那些重甲骑兵,他们到底冲向了哪里呢?他们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叶子再也想不动这些事情了,已经不知道连续多少天没睡过觉了,方才又是一场惨烈的撕杀,此时此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这么昏了过去。

三十四

韩诤却没有遇到那队重甲骑兵。

不但整队的骑兵没有遇到,连一兵一卒都没有遇到。

韩诤双手紧紧地抓住马的缰绳,身体低伏在马背上,屁股随着坐马发狂奔跑时的颠簸一起颠簸着。这马也确实可恨,发狂就发狂了吧,还专门去拣最难走的路跑,一会儿突然爬破,一会儿又突然向下蹿到低洼地里,韩诤好几次都险险被甩了下来。韩诤到了此时,鼻涕眼泪一齐直流,心里暗想:“好刺激啊!如果这次能逃过一劫,一定照这个样子发明一种翻滚过山马,准能赚大钱!”

还真不能埋怨韩诤都到这种时候还想着赚钱,他实在是薪水太低了,所以平时一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就会联想到有没有从中赚钱的可能。这也是小人物的悲哀啊。

韩诤随着这匹发狂的坐马,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一会儿蹿进树林,一会儿跌落山谷,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马才算是跑累了,这一累,疯劲也没了。韩诤这才勉强挣扎着从马上下来,身子觉得都快被颠散架了。

韩诤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向后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恢复过一些精力来。韩诤向四周看看,那边有片小树林,再望过去,一片青山绿草,还有几只山羊在悠闲地散着步,如果这是在画里,倒真是一幅绝妙的田园风光。

韩诤吁了口气,才觉得背上什么东西硌得很痛,原来是出来之前匆忙背在背上的那函《后汉书》,教书先生的那幅书法也夹在里边。韩诤垂着头,惦记着叶子,也不知叶子现在是凶是吉,安危如何。

韩诤又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酸疼,勉强用了用力,把两条腿伸展了一下。

哦?左腿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韩诤倒没觉得太大的奇怪,只以为是块石头罢了,可一望过去,却不是什么石头,却是一盏油灯,不知被谁丢弃在这里,看上去可真够旧的,样式也很古怪,好像是件古董呢。

韩诤都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依然存留着赚钱的意识,想到这油灯很可能是件古董,身上马上觉得来了些力气。韩诤微微欠了欠身,把那盏油灯抓在手里,轻轻地拂去上面的尘土,见那灯盏上还雕刻着一只小小的怪鱼,也看不出是个什么鱼。

韩诤乡下出身,虽然《金瓶梅》、《肉蒲团》之类的文学名着没少读过,却从没见过一样真正的古董。他见这油灯样式虽然普通,但那雕刻着的那只小小的怪鱼却绝非普通油灯所有,也许,是有什么来历也说不定。

韩诤抚摩着这盏油灯,强忍着深沉的困意,心道:“要是叶子能赶来就好了,他是京城人,见过大世面的,应该能看出这油灯的一些端倪吧?”想到叶子,韩诤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嘟囔着:“公子啊,你到底现在怎么样了啊!”

小狗沟想破狗头也猜不出来!挖哈哈哈~

叶子喘息着道:“我还活着,唉,差点儿就没命了!”

韩诤大吃一惊,循着声音的方向一回头,却见叶子牵着坐马,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正在自己的身后。

韩诤惊道:“你,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声音?”

叶子没好气道:“我老远就看见你了,一个人在那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出神,也不知道想什么呢,我都到了这么近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韩诤“哦”了一声,想想方才可能是自己太过专注于这盏油灯了。

叶子又道:“你没事吧?”

韩诤道:“没事,就是又累又困。”

叶子道:“拜托,千万别跟我提这个‘困’字,我是真支持不住了!”

韩诤急道:“公子,你先别睡,快来帮我鉴定一件宝贝!”

叶子没好气道:“你能有什么宝贝啊?大惊小怪的。”

韩诤赶紧把那盏油灯拿了过来,道:“你看,这盏油灯是不是什么古董啊?值多少钱啊?”

叶子不屑道:“就这东西啊,不知道是村子里谁扔的呢,你要送给老乡,说不定能换一碗饭吃。”

“真的呀!”韩诤大是失望,却又半信半疑,想了想,还是把油灯揣在怀里了。

叶子也没理会韩诤,一屁股坐在地上,和韩诤方才一样,也是大口大口地喘气。韩诤忽然想到什么,狐疑道:“不对啊,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当时,咱们不是马都惊了么?不是跑岔了么?”

叶子无力道:“我倒不是存心要找你,是冲出重围之后信马由缰,就到了这个地方了。”

韩诤更是吃惊,高声道:“冲出重围?!哪里有什么重围啊?!”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那么多的重甲骑兵往村子里冲,我正好和他们撞了个对面,你不是也都看见了么?”

韩诤一下子脸色惨白,好半晌才颤声道:“哪里有什么重甲骑兵啊?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叶子急道:“你怎么大白天的说瞎话啊,当时明明是咱们两个的马都惊了,我就一直冲进骑兵队里去了,而你一拐弯就在那没路的地方贴着村子下去了啊!”

韩诤原本已经惨白的脸更多了一层惨白,嘶声道:“我当时只看见你的马惊了,就一直沿着村路往前冲,可确实没看见村路上还有别人啊!对了,当时我记得你一边骑着马往前跑还一边喊什么‘我是良民,我是良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韩诤此言一出,叶子的脸色马上变得比韩诤还要惨白。

叶子半晌才道:“那,我明明还跟那些重甲骑兵冲杀过一阵呢,险些死在他们手里,后来一直冲了出来,沿着村路跑,他们倒也没有追赶。”

韩诤道:“等等,你把话再说一遍。”

叶子奇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韩诤神情古怪,道:“你还是最好再说一遍的话,想清楚了再说。”

叶子道:“我说,我跟那些重甲骑兵冲杀过一阵,险些死在他们手里,后来一直冲了出来,沿着村路跑,他们倒也没有追赶。怎么了?哪里不对了?”

韩诤颤声道:“公子,你可是‘一直’冲出来,然后又‘沿着村路跑’啊?”

叶子点头道:“对啊,”然后又回身一指,“村路不就通着这里么?”

韩诤也看到了那条通过来的村路,真是的,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可是,问题是——

韩诤颤声道:“公子,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两个马惊了以后是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跑的,我这马虽然乱跑,但大方向可一直没有变过,要知道马惊了一般是不会拐着弯乱跑的,都是闷着头一直跑下去,直到跑累了为止。可是,咱们既然都是沿着原本的方向一直跑下去的话,怎么会在这里碰面呢?这明明不可能啊!”

叶子一下子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是啊,你说得不错。”

韩诤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子想了想,道:“也不难弄明白,咱们一会儿沿着我过来的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看看能不能回到村子里去,然后再回来,再沿着你的路循原路回去,不就能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了么?”

韩诤哀求道:“公子,咱们可好不容易才出了那个鬼村子,难道还要往回走啊!”

叶子一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韩诤道:“我看,咱们先别管是怎么碰上的了,反正这村子就是说不出的古怪,咱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叶子点头道:“不错。对了,韩诤,那函《后汉书》和那个教书先生的书法你没丢吧?”

韩诤马上把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递给叶子,道:“都在这里呢。”

叶子接过包裹,叹了口气,道:“照我看,咱们要是想就这么跑了,肯定还得和上回一样,根本就跑不出去,最后又得兜回来,所以呢,还是多花点心思把这里的问题搞清楚了才行。我想,这个村子这么神神秘秘的,只要破了这个村子的谜团,咱们才有可能出去。”

韩诤“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急问道:“那,是不是说,如果咱们解不开这个谜团的话,就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叶子瞪着韩诤,冷冷道:“难道你认为不是吗?”

三十五

叶子把包裹打开,先取出了那函《后汉书》来,这回倒没有什么古怪,果然就是书,便一本一本地翻阅。韩诤呆愣了半晌,也投入到了翻阅工作当中去了。《后汉书》卷帙浩繁,两人翻完一本又一本,翻完的放在一边,没翻完的放在另一边,直看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韩诤揉了揉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忽然问道:“公子,咱们翻这套书,到底是在找什么啊?”

“啊——”叶子大叫一声,喝道,“你连找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韩诤委屈道:“我实在又累又困,见你翻书,知道应该帮忙,就去一起翻了,可这脑子就是转不过来,现在才想起来应该先问问翻这些书是在找什么。”

叶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看韩诤那副可怜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是找有关隗嚣的一切记载。唉,你这人哪,说你什么好呢!”

韩诤喃喃道:“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把我方才看过的书再重新看一遍好了。”

叶子无奈地点头道:“也只有这样了。”可低头一看,自己方才翻过的书和韩诤翻过的书全都摞在一起,这地上一共两摞书,一摞是翻过的,另一摞是没翻过的,至于翻过的那部分里,到底哪些是自己翻过的,哪些是韩诤翻过的,真是没办法分得出来了。叶子真是哭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咬了咬牙,和韩诤再做分工,继续攻读这部《后汉书》。

又是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了,韩诤抽空叹息道:“这还是我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觉得看书看不下去。”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看来你这辈子除了黄书就没看过别的啊。”

韩诤正要分辨两句,却突然叫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叶子凑过去一看,果然,找到了隗嚣的一部分记载。两个人一起研究了一段,又再接再厉,继续在整套《后汉书》中查找和隗嚣有关的一切线索。

这一查,一直查到了日头偏西,隗嚣其人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已经基本被叶子和韩诤给搞清楚了。

不错,这个隗家村确实是隗嚣当年族人聚居之处。隗嚣趁王莽篡夺汉朝帝位、天下大乱的时候,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割据一方,成为了一位实力强大的军阀。后来,反对王莽的势力越来越多,有赤眉军,有绿林军,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各个起义势力不仅在反对着王莽的政权,同时也在互相吞并,扩大自己的力量,为今后的称霸来打基础。经过了多年的血战,天下基本大定,刘秀登上了皇位,恢复了汉朝国号。但是,刘秀和西汉刘邦家族虽然都是刘姓,血脉却差着很远,所以,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刘家子孙继承帝祚,而是完全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朝代。这个朝代,就是《后汉书》所记载的后汉。

刘秀在登基之后,虽然天下初定,但地方上仍然存在着一些军阀势力没有归附后汉政权。于是,刘秀便派出若干开国大将去征讨这些军阀势力,力求迅速统一全国。讨伐隗嚣的,就是后汉政权中赫赫有名的一位将军——冯异。

冯异是后汉政权中数一数二的名将,战功彪炳,几乎从来没有过败战的记录,而随他出征的军队也是当时最着名的一支劲旅——虎贲军。

冯异的大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所向无敌,隗嚣节节败退,终于在新城一战中城破被俘。随即,冯异接管了原来隗嚣旗下的所有地盘,隗嚣这支军阀割据势力从此不复存在。

史书记载战事,通常是非常简略的,更加缺乏什么渲染成分和细节描写,但即便这样,叶子和韩诤两人还是读得触目惊心。冯异在《后汉书》中的形像无疑是正面的、光彩照人的,但记载他攻城略地时所用的词语,几乎无一例外地是“屠城”、“全城尽屠”之类的词语,在《后汉书》专门为冯异所列的传记当中,记述着他“屠城三十六”的“彪炳战功”,要知道,史书这寥寥几个字,在实际当中却是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杀戮,多少座城池生生被屠杀成了一座座空城。叶子和韩诤越看越觉得心胆发寒,逐渐从书中了解到,屠城竟然在后汉初年被当作一种常用的战术手段,被一个个的“名将”在中国大地上一次次地血腥地实践着。

那个战乱的年代,几乎凡战必要屠城,凡杀人必要族灭满门,种种极端残忍的事情,在和平年代的人看上去简直匪夷所思,而在当时,却如同家常便饭。

那么,隗嚣既然是在新城之战中兵败被俘,他的下场,他的族人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叶子想到周原对这段历史的简略讲过的内容,觉得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了。但是,隗家村仍然没有在史书里找到,毕竟能求个确凿的实证最好。于是,叶子和韩诤继续在那部卷帙浩繁的《后汉书》里大海捞针。

书里并没有对隗家村的记载,这也难怪,本来就只是个小小的村落,史书里是不会多去关注它的,但是,书中确实提到了隗嚣被俘后的遭遇,仅仅两个字——族诛!

叶子思考了半晌,对韩诤道:“咱们第一天晚上进村子投宿的时候,小老头儿不是说过他们是隗嚣的后代么?如果隗嚣真是早在当时就被族诛了的话,那,就不可能有现在村子里这么多人啊。”

韩诤道:“这还用想啊,他们都是鬼啊,都是冤鬼啊!”

叶子道:“可是,鬼,就算是冤鬼,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么?在大白天的就能公然露面,还能敲锣打鼓地去迎接莫老先生的视察?哎呀,我竟然没有留心他们都有没有影子!”

韩诤嗫嚅道:“他们有影子,千真万确!”

叶子奇道:“你倒注意到了!好观察力!”

韩诤道:“我倒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有影子,但至少林丹和林彤是有影子的。”

叶子奇怪地看了韩诤一眼。

韩诤解释道:“这不怨我啊,她们这两姐妹实在长得漂亮,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嘛,所以难免就多看两眼,因为有时候注意的是腰以下的部位,也就,嘿嘿,也就看到她们的影子啦。”

叶子愕然道:“看来好色也不是坏事啊,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韩诤“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对呀,”叶子忽然明白过味来,“什么叫‘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嘛,所以难免就多看两眼’,难道我没多看两眼就说明我不正常吗?!”

韩诤一愣,忙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子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继续研究这个村子里的玄机吧。”

韩诤忙道:“那,他们既然又有影子又可以在大白天活动,应该都是真人而不是鬼吧?”

叶子道:“说不是鬼也不大可能,这里面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是人在搞鬼,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你想,就算人想搞鬼,小地方、细节,这些都能做,可有谁能把夜晚变短呢?又有谁能让月亮一直没有圆缺地这么在天上挂着呢?”

“说的是啊,”韩诤挠了挠头,“那,如果既不是人,又不是鬼,那就一定是——”

叶子咧了咧嘴,望着韩诤,道:“你不会说是妖怪吧?”

韩诤只觉得身上一寒,赶紧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那就只能是妖怪了。”

叶子道:“可是,这么多妖怪扮成村民,这么多天里其实也没对咱们怎么样,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呢?借着隗嚣后代的名号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诤道:“妖怪的事情我们哪里能猜得到!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叶子忽然声音一顿,道:“韩诤,你说说看,这世界上真的有妖怪么?”

韩诤道:“我本来也不相信的,可是,眼前这事情都明摆着了,你能不信么?”

叶子狐疑道:“还是不要轻易就下结论。咱们现在只是因为一点儿也摸不着头绪,所以就往妖怪身上一推,咱们是办案子的,凡是都得慎重,不能就这么容易地下给结论,回头再把妖怪给冤枉了。”

韩诤苦笑道:“咱们自己能活下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还在惦记什么别冤枉了妖怪。妖怪难道还怕被咱们冤枉了不成啊!”

叶子道:“你先别急,我怎么觉得这事情越捉摸越奇怪!”

韩诤道:“我不捉摸都觉得奇怪!”

叶子摇头道:“你好好想想,自从咱们进了这个村子,虽然一次次地受到惊吓,虽然想跑却跑不出去,但是,这里面有些是属于咱们自己吓唬自己的,另外的则是虽然有古怪事情发生,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伤害咱们什么,只有那两姐妹稍有例外,但我想,那还是因为她们一是要保护村长,二是年轻心高、不知轻重。韩诤你想想看,村里人有过真正实实在在害咱们的时候没有?”

韩诤这回倒被问住了,想了半晌,摇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没有。可是,今天清早那事——”

叶子道:“第一,今天清早那事,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些村民们到底是要做什么。他们是为了来对付咱们吗?咱们并不知道,只不过在当时看上去是那个样子罢了。也许他们本来只是那个特定的时间要到教书先生的红房子去呢,后来被我们两个给打乱了阵脚。”

韩诤惊愕道:“那,难道还是——”

叶子道:“你好好想想,村里的人一直都没有正面地跟咱们为敌过,如果非要说说有,那今天清早就是惟一的一次,而这一次还说不定是个误会呢。你想到没有,有理和尚一直不肯进这个村子,今天清早为什么却进来了?难道是来救我们吗?其实,也许那些村民并不是朝着咱们两个来的,而是朝着有理和尚他一个人去的,有理和尚才是他们真正要对付的目标。”

韩诤惊道:“果然有道理!”

叶子道:“这并不是惟一的可能。另一个可能是,也许今天清早的那些村民和咱们两个、和有理和尚都没有关系,他们其实是另有目的的,但他们的古怪样子让咱们产生了误会,而有理和尚也许知道会这样,也许并不知道会这样,唉,这个和尚比这鬼村子更让人搞不透!”

韩诤频频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叶子接着道:“还有其他的可能。你再想想,在有理和尚在村里出现之前,村民们一直没有真正地和咱们发生正面的冲突——你因为莫老先生的事被抓和我被林丹、林彤两姐妹追杀都不能算——而仅仅在有理和尚出现的时候,村民们才要对我们做什么看上去像是不好的举动。你说,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有理和尚捣的鬼呢?”

“对,对,对!”韩诤急忙点头,“我早看这个和尚不顺眼了,怪里怪气的,还杀了那么多人!”

叶子摇头道:“他杀人的事,嘿嘿,他自己是那么说,我看未必是真的。”

韩诤愕道:“难道这还能有假?咱们不是在第一天的时候都亲眼看见了吗?”

叶子道:“不错,咱们是都亲眼看见了他在挖坑准备埋死人,我当时偷袭他的那段空挡里,甚至还近距离地看了那些死尸。可是,后来我却发现问题了。”

三十六

叶子接着道:“当时,有理和尚的旁边堆了不少尸体,可后来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就是:当时有理和尚掩埋的那些尸体,看上去没死多久,地点呢,又紧临着隗家村的村口,所以,我觉得他杀的应该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韩诤奇道:“可咱们在村子里这么多天,根本没听说有人被杀这样的事啊!在一个小村子里,别说这么多人同时被杀,就是有一个人失踪了,那都是天大的事,全村都得出动。我就是在农村长大的,我太清楚这些事了!”

叶子道:“那你怎么就没产生怀疑呢?”

韩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就算没被吓傻,困也把我困傻了。”

叶子接着道:“所以,我当时还没觉得这个村子里都是鬼啊、妖怪啊什么的,只是觉得它有些古怪罢了,于是就有了这个怀疑,所以,我就去那天有理和尚挖坑埋尸的地方,把那个坑又给刨开了。”

韩诤吓得一个激灵,喃喃道:“好恐怖!”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咱们就是做这行的,怕什么啊!后来,我把那个坑刨开之后,却根本就没有看到尸体!那天咱们可分明是眼睁睁地看着有十几具尸体堆在有理和尚的旁边,可这个本应该是掩埋尸体的大坑里,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叶子接着道:“尸体虽然没有,尸体穿的衣服却全在。我数了,一共十三件衣服,都是农村人的平常衣服,有血迹,有兵刃留下的痕迹,有的是被刀砍,有的是被枪刺,却没有一处痕迹是方便铲留下的——这说明什么呢,这至少能够说明,这些人不是被有理和尚杀的,而是死于多人之手。再有一点很重要的是,从这些衣服上看,这些死者虽然无法确定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却可以肯定,都是很久以前死的。”

韩诤越听越是惊心,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叶子叹道:“我也不知道这为什么就可能,可这确实是我认认真真检验过的结果。还有,林丹、林彤那两姐妹的遭遇就更是奇特……”

叶子又把这两姐妹遇到有理和尚的前前后后详细跟韩诤说了一遍,韩诤越听越奇,越听越惊,目瞪口呆,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子接着道:“所以,现在我模糊地猜测,这个村子确实是有古怪,但古怪在哪里,我们虽然还不清楚,但基本可以推断的是,他们对咱们似乎没有明显的恶意。倒是那个有理和尚,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来,说不定,这里的古怪都是他搞的鬼呢。”

叶子揉揉眼睛,道:“再看看那位教书先生的墨宝吧,看看能从里面发现什么不能。”

韩诤展开了那张宣纸,教书先生的那首七绝历历在目:

又听夜雨话温存,一去人间四十春。

应有故人知到访,且燃鬼火细论文。

叶子左看右看,问韩诤道:“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韩诤道:“他说‘一去人间四十春’,是说自己已经死了四十年了,然后说‘故人’那两句,是说有个老朋友要来了,所以他们一起在晚上把鬼火点起来谈诗论文。是这样吧?嘿,你还别说,要是点着鬼火和朋友一起谈诗论文,还真是很有诗意啊!”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字面上确实是这样。唉,咱们也没能问成他那个‘冤’字是怎么回事。”

韩诤道:“是啊,现在咱们只能从笔迹上确定,那个奇怪的‘冤’字确实是他写的。”

叶子奇道:“那,一般说冤枉的,不是人就是冤鬼,可这整村的人如果既不是人又不是鬼,又有什么冤枉可言呢?”

韩诤点头道:“也是。不过,兴许妖怪也有冤枉呢。”

叶子道:“这也太离谱了吧?算了,咱们先不确定他们的这一种身份了,先想想《后汉书》里的线索:如果这个村子里的人真的都是隗嚣的族人的话,那么,他们在隗嚣被俘之后,遭到了冯异的屠杀,全村的人就这么全都死了。如果这样解释的话,倒还真能解释得通。”

韩诤点头道:“对呀,所以这些村民们冤魂不散,还聚在原来生活过的这个村子里。”

叶子又疑惑道:“可是,还是有疑点,你想,教书先生的诗里,有一句是‘一去人间四十春’,这明明是说他是四十年前死的,可是,隗嚣那些人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啊!”

韩诤点头道:“不错,还真是有这个问题。四十年前正是本朝的太平盛世,没什么大灾大难的啊!”

叶子道:“想不通。还是先以这个村子都是隗嚣族人的冤魂来说吧,那就是说,咱们看到的影子啊什么的,还有确实有身体接触过的村民,这一切不过都是幻像,只不过因为这些冤魂的力量太强了,数量太多了,所以才能做出一般的孤魂野鬼做不出来的事情?”

韩诤激动道:“对,对,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叶子接着道:“所以,有理和尚在村子外面掩埋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才死的人,而是早已死去不知多久的鬼魂,咱们当时看到的那些尸体其实也是幻像?所以,村子里并没有新死这么一批人,自然也就引不起什么惊慌。”

韩诤道:“村子里的那些本来就不是人啊!”

叶子点头道:“对,但是,即便是鬼,也说明有理和尚掩埋的鬼并不是这个村子里的鬼。”

韩诤奇道:“可是,既然是鬼,那还掩埋做什么啊?”

叶子狐疑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这可能是有理和尚的一种什么法门吧,也许能超度亡魂,也许能使冤魂为自己所用?不清楚。”

韩诤道:“我觉得,村里人是隗嚣族人的冤魂,这个推断的可能性很大。可是,有理和尚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有理和尚总在这村子周围出没,他一定跟这事有关!”

叶子叹道:“有理和尚这个家伙,真是没有一点线索可以猜度啊,他行事又那么古怪,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更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

韩诤道:“公子,你学问比我大,照你看,那有理和尚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话,是真是假总会听出些端倪吧?”

叶子再叹一声,道:“就我能知道的,有理和尚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他在小树林里和两姐妹的对话,还有今天清早和我说的那些话,引经据典,没有哪句话是没有出处的,更没有哪句话是说得不对的。可问题就在于,把他这些完全正确的一句句话连贯起来,却得出的总是很荒谬的答案,而我又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你想啊,他居然能说动那么聪明伶俐的两姐妹去任由他奸污!他说的理由里面又是佛理、又是什么西方文艺理论,每一句话都是有出处的,每一句话也都没错,可是,最后推导出来的结论怎么就那么让我觉得不是滋味呢?”

韩诤惊道:“这和尚真是厉害!不用打,单靠嘴皮子就够了!”

叶子道:“咱们现在呢,只能把这个有理和尚的问题先往后放一放,先从有眉目的地方下手。你记得吧,教书先生家里,那么大一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却一本别的书都没有,全是《后汉书》,可见这部书对他意义之大。如果村民真是隗姓冤魂的话,这本书里很可能就有他们蒙冤受害的线索。果然,这书里确实是记载了隗嚣被灭族之事。对了,书里不是说了隗嚣被灭族的时间么?”

韩诤马上把书翻到,念道:“是在建武元年三月十七日。这个建武元年呢,是光武帝刘秀的年号。”

韩诤查完书,抬起头来,却见叶子两眼发直,神色古怪,于是急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叶子缓缓道:“今天就是三月十七!”

三十七

叶子和韩诤面面相觑,过了好半晌,叶子才道:“看来,这个村子里的,应该就是隗嚣族人的冤魂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呢?”

韩诤又呆了一阵,突然道:“不对,我觉得这村子里的时间大有问题。公子,你不记得了么,十五号的晚上,我就说过,自从咱们来到这里以后,每个晚上的月亮都是圆的,一点儿缺角都没有。”

叶子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对了,你说那个村长的儿子狗儿,问他岁数的时候,问他明年几岁,他说七岁,问他去年几岁,他还说七岁,这孩子绝对不是个傻孩子,难道这村子里的时间真有什么古怪不成?”

韩诤道:“还有,咱们那天逃出了隗家村,可又进了一个隗家村,你不是把小老头儿家的墙壁给砍了个窟窿么?可后来咱们都亲眼所见,这个窟窿它自己能长上!”

叶子点头道:“不错。可是,这和时间有什么关系啊?”

叶子刚刚问完这话,突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直起身,招呼韩诤道:“快,快随我去一个地方!”

叶子带韩诤去的地方就是曾经和两姐妹交过手的那片小树林。韩诤也不明白叶子是什么意思,问他,他也不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青。在小树林林转了一会儿,叶子发了半天愣,忽然又好像灵机一动似的,抓着韩诤上马又走,又到了一处郊野之地查看起来。

叶子终于说话了,他指着地上的一株竹笋对韩诤道:“你看这竹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韩诤过去仔细查看,没多时便道:“这太容易看出来了,这竹笋尖上刮着一小片布,像是从谁的衣服上扯下来的。从这小片布来看么,是亚麻的,城里人喜欢穿的,亚麻衣服通常是穷人装富穿的,因为它的质地很像是高档的天竺麻,价钱却比天竺麻便宜不少,所以穷人要摆样子装体面的通常就会买这种料子的衣服穿,据说是小资为了扮雅皮特别好穿这种衣服,既然是小资,年纪应该不太大。我分析呢,这肯定不是村民穿的衣服,是有个外来的人在这里被刮了衣服了,这倒真奇怪了,这个人会是谁呢?”

韩诤这一次充分施展才华,分析得头头是道,自己也觉得颇为满意,等抬起头来,却见叶子的眼里非但没有鼓励之色,反倒尴尬之极。叶子干咳了一声,道:“好,分析得不错,这是我第一次躲避两姐妹的追杀的时候藏在这里,不小心被刮了衣服。”

韩诤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笑又不敢笑。

叶子道:“我是让你看这竹笋,不是让你看衣服。”

韩诤“哦”了一声,道:“竹笋?竹笋很好啊,很正常,就是一个竹笋啊,不是别的。”

叶子没好气道:“当然就是竹笋,可问题是,这株竹笋在四天前我藏身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高,怎么可能现在还这么高呢?”

韩诤这才知道问题所在。竹笋是生长速度非常快的,所以有“雨后春笋”这种说法,即便没有雨,竹笋也绝对没有可能在四天的时间里一点儿也看不出长高的迹象。韩诤忐忑道:“公子,你记清楚了么?”

叶子道:“当然记得清楚,这不是我的衣服上的一片布还刮在这上面的么!没错,就是这株竹笋!而且,方才我们去查看的那片小树林也有同样的问题,比这还古怪呢!那片小树林就是两姐妹追杀我的地方,当时,林丹的月牙弯刀砍断了好几棵树,可方才去看,不大的一片树林,却连一棵断树也找不着,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韩诤愕道:“原来是这样!这可确实太奇怪了!”

叶子道:“如果小老头儿家的墙壁真会自己长上,那是墙壁本身的奇特能力的话,那么,小树林里的树断了以后又重新自己接上就是一个类型的问题,可是,这株竹笋却是在四天的时间里一点儿也没有长高,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韩诤颤声道:“是不是,是不是说明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

叶子道:“不错,单看这个竹笋我还不敢这么判断,因为还有可能是这竹笋自己哪里不对,可是,如果联系到每天晚上的月相来看,就只能说,我们在这里虽然已经前后待了好几天,对,现在应该是第六天了,但是,在这个村子里的时间里,这么多天的时间,其实都只是在同一天里往复罢了。”

韩诤摇了摇头,道:“太难理解了!”

叶子道:“确实难以理解,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可是,已知的线索确实指向了这个答案——我们虽然在这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其实却是在往复地过着同一天。”

韩诤摇头道:“可是,我们每一天生活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啊,今天被这个追杀,明天被那个追杀——”

叶子道:“是啊,我们只能这么理解:好比每一天都是一个格子,一个个的格子连续起来构成了我们的一生,每一天我们都在相应的一个格子里活动,在这个格子里活动完了之后就跳到了下一个格子,这‘下一个格子’呢,就是第二天,然后再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但是,现在遇到的问题是,我们在第一个格子里活动完了之后,却跳不到第二个格子里去,我们一跳,反而又回到了第一个格子,然后继续活动,然后又向下一个格子去跳,却还是又跳回了第一个格子——你就勉强这么理解吧,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我自己也很难用明白的语言把意思给表达出来。”

韩诤点了点头,大略明白了叶子的意思,正要说些什么,脸色却忽然变了。

叶子一诧,问道:“你又怎么了?”

韩诤指着地上,手指颤颤抖抖,嘴里说不出话来。叶子顺着韩诤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大大地一惊:那身边的浮土地上,本来杂乱着自己和韩诤的脚印,此时此刻,却在上面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脚印!

三十八

叶子强压着心头的惊恐,低下头,仔细查看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脚印,是个成年男人的脚印,穿的应该是一双草鞋。

韩诤已被吓得胆战心惊,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不会,不会是有鬼在跟着咱们吧?”

要在平时,韩诤这么问,叶子早就嗤之以鼻了,可现在,叶子却神色凝重,不敢回答。叶子心中暗惊:“这一片明明只有自己和韩诤两个人,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双脚印呢?”

韩诤倒没有被吓倒,自我安慰着:“也许是有什么人先来过这里,又走了,然后咱们又来了,所以脚印就交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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