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作揖,硬着头皮说道,“苗才人后背第六节嵴椎骨有死气。”.8
又有侍卫拎了七八个婢女出来。
李洵这次问都没问,直接让他们带走刑问去了。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七八条鲜活的人命再次消逝。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始终如此。
今天的太阳有些晃眼,李洵负手站在烈日下,姿态从容。
余乾低着脑袋,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下人接受刑问,然后死去。耳畔出充斥的全是世间最痛苦的凄厉嘶喊声。
生命在这一刻廉价的不成样子。
虽然这些人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但在宫里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最后,乌泱泱跪地的人群就只剩下零星的一些跪在那。
李洵这才转头看着顾清远问道,“顾老,苗才人的正常流程看似没什么问题。”
一脸如常的顾清远作揖道,“回陛下,或许是苗才人经过别人的帮忙,用术法掩盖住了瑕疵,所以这些太监、女官查不出异常倒也合理。
老臣记得,秀女送呈到陛下面前的最后一道把关是由专门的术师把关。”
“嗯。”李洵点着头,“朕已经让人去喊人了。”
就在这时,一位公公从远处匆匆而来,来到李洵跟前弯腰作揖说道,“陛下,孙术师自尽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李洵漠然问道。
这位太监赶忙回答道,“奴婢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他的尸体悬在了梁上。”
兴许是怒极,李洵反而轻轻一笑,“倒是赶巧。”
“陛下,老臣这就通知检灵师过来查验。”顾清远主动说道。
“宫里专人查验就成,不用折腾了。”李洵摆摆手,然后看着底下剩下的那些太监婢女,大手一挥,
“都砍了吧。秀女选拔的女官和太监重新选拔一拨。”
说完,李洵转头对余乾三人道,“随朕来。”
余乾三人跟了上去,都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惨状,只有不绝于耳的饶命声和砍头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余乾心中叹息一声,谁说李洵是儒帝来着?这砍起人来也不手软啊。
吗的,也不知道是谁搞了苗才人。把帽子送到李洵头上,能不大开杀戒嘛、
余乾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答应了白行简接手这两件案子。当时还以为能捞点功绩。
现在看来,纯粹就是烫手山芋。这要是一个弄不好,到时候被砍的他吗的不会是自己吧?
想到这,余乾眼皮就开始狂跳起来。
李洵带他们去的地方在皇宫的偏殿那边,这是宫里术师们专门居住的地方,那位自尽的术师就在这边。
余乾他们到的时候,那位孙术师的院子已经被御林军包围了起来,外头还候着两位宫里专门的检灵师。
见李洵到来,侍卫门分列两侧,恭敬作揖。
余乾他们跟着李洵踏步而入。
院子很简洁,主屋的装潢更是简洁。房梁上悬挂着一具三十多岁的男子尸体。
屋外的两位检灵师赶紧进来,问过李洵之后,便合力将尸体搬运下来。
能在宫里当术师的,身份一般都很清白。
因为宫里的术师多是从上阴宫里直接挑选的。上阴宫是大齐官方的修炼机构,每年从各地网罗修炼人才入上阴宫。
修炼有所成之后便分到大齐的各个官方效力。
算是大齐的黄埔,血统极为纯正的那种。能进上阴宫修炼的资质都不会太差,出来之后也一般都是身居要职。
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发光发热。
这些上阴宫的修士可以说是遍布大齐的各个机构。比如大理寺,捉妖殿,钦天监之类的都有上阴宫的修士。
陇右陇左两军的箭师也基本都是出自上阴宫。
当之无愧的大齐高端战力的摇篮。
这位孙术师明显以上阴宫修士入宫辅佐,却在这个时候悍然自杀,说没古怪不可能的。
尤其是这位人还曾最后把控过苗才人这关。
在检灵师在那验尸的同时,李洵也没闲着,看着手下人递过来的这位孙术师的资料。
看完之后就转给余乾他们。
信息很简单,这位孙术师是江南人士,一个普通的商贾人家。十六岁的时候接触修行,天赋异禀,后经层层选拔,来到太安城外的清凉山上。
也就是上阴宫所在的山头继续修行,两年前修为到了六品,调到皇宫里效力,期间表现不突出,就是进行正常的轮值守卫的工作。
看完之后,余乾只有一个疑惑,一个六品的术师已经算是超凡存在了,怎么可能会上吊死?
这么说吧,就算上吊,体内的灵力也会自发的护住脖子,人为阻止不了的那种。
“陛下,半年前,苗才人去过江南一段时间,而她腹中的胎儿也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顾清远说道。
李洵双眼微眯,没有搭腔,静待两位检灵师的结果。
没多久,两人就停止检查,作揖道,“陛下,孙术师死于金丹碎裂。灵力消散,这才能上吊身亡。
体内并无任何其他痕迹,是孙术师自己碎丹,然后自尽。”
这个结果倒也不令人意外,在大齐皇宫里一个六品术师要是被人戕害却不被任何人发现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李洵颔首,将这些检灵师和侍卫全都屏退。
“你们以为如何?”李洵问向余乾三人。
公孙嫣先作揖说道,“陛下,目前看来,这位孙术师的死因和苗才人脱不了干系。之前苗才人入宫大概也是这位孙术师帮忙掩护。
现在苗才人死了,那他迟早也会殃及池鱼的。
不过有一点,微臣暂时想不通。那就是这件事的意义到底何在。
首先以陛下的护卫力度,苗才人作为一个普通人,刺杀是必然不可能成功的。而因为这个必然不成功的刺杀,下这么大的代价是不是有点欠妥当?
能让一个六品术师甘愿赴死的缘由绝非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公孙部长想的有理。”李洵颔首说道,“所以,现在朕要你们做的就是查出苗才人受何人控制指使刺杀朕。
和孙术师又有什么联系,背后的势力是谁。以及,体内的蛊毒是如何下的,在哪下的。这些都要你们给朕答案。”
“诺。”余乾三人抱拳领命。
“朕这皇宫是全天底下最透明的地方,半点风吹草动,天下人人皆可得知。”李洵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余乾自然明白他这话里的自嘲意思。
无非就是宫内的视线太多了,宫里人这么多,指不定哪个小下人就是某些势力的耳朵眼睛。
像孙术师能提前自杀一事,肯定是有人通知的。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提及去查是谁通知的,因为意义不大,或者说根本就查不出来。
因为每天在宫里类似这种的小消息传递数不胜数,防不胜防。
“余司长入宫之后就没说过话吧?”李洵突然转头直视余乾说道。
余乾弯腰作揖、
“怎么,跟朕说话让你难受不成?”李洵又问了一句。
“卑职惶恐、”余乾赶紧出声解释,“实在是卑职过于嘴拙,怕措辞不当惹陛下生气。”
李洵却淡然说道,“不要忘了,你是这两件案子的主要负责人,若是不给朕一个满意的交待,朕就砍了你。”
“诺...”余乾眼帘跳了两下,无奈应承。
“朕还有事,苗才人的事情你们继续查就是,之后宫里的地方你们三个可以畅通无阻,直至苗才人一案了解。
最后,此事只需你们三人知道,不许传于外耳。”李洵命令道。
“陛下,此事可能会涉及到皇室宗亲,可否细查。”公孙嫣突然站出来问了一句。
“朕说了,以案子为主,该查就查。”李洵不容置疑的回答着。
“诺。”三人应声抱拳,恭送李洵离去。
等李洵彻底离开后,余乾才直起腰杆,摇头叹息,“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顾老,这苗才人还是你来处理?
我和公孙部长就先去忙别的了?”
顾清远转头看着余乾,“陛下既已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就无须忌讳什么。”
“说到这。”余乾突然声音压低,“陛下似乎对苗才人的这种行为不生气?我有些摸不准,顾老能说说嘛,别我回头犯了陛下的忌讳。”
“少说多做,自然就不会犯忌讳。在这宫里你还问这种问题?”顾清远严肃道。
“好的,顾老,不问了。”余乾讪讪一笑,继而问道,“那我们从哪查嘛,现在在宫里根本就没有头绪。
唯一的线索孙术师也都自尽了。在苗才人的父亲没有找到之前,确实查不了。”
“先查蛊毒的来源吧。”公孙嫣插嘴说道,“另外,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多派些人去江南。
这位孙术师明显就是暗桩,又是江南人。而苗才人又大概率是在江南游玩的时候怀孕的、
说明这个势力要么大概率是江南的,要么就是在江南有驻点。无论是哪点,我们都要查出来。这样才能给陛下交待。”
“嗯,我等会回去就向寺卿申请,再多派人过去。”顾清远赞同公孙嫣的想法,继而道,“在江南信息传回来之前,先去查蛊毒吧。
宫里有下蛊之人,终究对陛下的安全会有影响。”
“去哪开始查?苗才人住处?”公孙嫣自己提出建议,又自己问着,“我觉得这陛下肯定拉过跟苗才人有接触的婢女或者太监了。
我们现在去查,估计也查不到什么吧。”
“让钦天监的人过来帮忙。”顾清远拍板道,“还是分开行动吧,我负责宫里的蛊毒查询。
你们两人就继续出宫继续查你们的,不是要查封崔府嘛。那阵仗就搞的大一点,再喊钦天监的人过来支援。
现在陛下的心意未定,你们没必要待在宫里,我是老人,能稳住。苗才人的事情在江南那边消息没传回来之前,估计也查不出什么大成效,你们在这也没用。”
“好的,顾老,那宫里的事情就有劳你了。”余乾和公孙嫣双双抱拳说着。
话虽如此,但主要还是顾清远为了余乾和公孙嫣着想,毕竟苗才人的事情还是过于敏感,忌讳较多。
刚才那么多宫女太监人头落地的例子就摆在那。
跟顾清远道别之后,余乾和公孙嫣就朝宫外走去,一路上两人都保持安静,直到出了皇宫才恢复交流。
余乾先是主动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部长,这个上阴宫很厉害嘛?那个孙术师入上阴宫,会不会证明那上阴宫有问题?”
公孙嫣解释道,“上阴宫不可能有问题,作为大齐的柱石学宫,这和国子监齐名。一个主武,一个主文。但是要真论个人实力,还是上阴宫更厉害。
白少卿早年就是从上阴宫出来的,像这样的天才,上阴宫虽说也算稀有,但是不算罕见。
这上阴宫本来就是重资质,那位孙术师能进去肯定是资质出色。虽然背调有问题,但不算什么问题。
给孙术师弄个正常的背景不算什么难事,上阴宫也不可能针对这个细查,毕竟只是一位六品的术师而已。”
“这样啊,明白了。”余乾颔首,然后感慨道,“这苗才人的事情,好几次顾老都是一肩挑之,不让我们牵涉过深。
真的是太感谢顾老了,顾老人真好。”
“你知道就好。”公孙嫣淡淡说着,“现在顾老在宫里查苗才人的事情,我们也不能闲着、
立刻先去查封崔府,动静闹的大一些。”
余乾双眼微眯,点头笑道,“明白。”
而后,他又继续问道,“部长,我们围府的最主要目的就是查出血巫的痕迹,或者说是想确认崔府到底有没有窝藏血巫。
我们这么做一点毛病都没有,但是围府的动静肯定会让很多人知道。到时候,万一那真的有窝藏血巫的人岂不是会警觉?
我们这么声势浩大的围府会不会打草惊蛇?”
“你还真以为能考围府抓住血巫?”公孙嫣反问一句。
“我知道部长你的意思,你无非是想对方不可能这么蠢,把血巫大咧咧的窝藏在府上。但是万一呢。
万一对方就是利用我们这种想法呢,还是不得不防的。”余乾笑道。
公孙嫣却继续道,“钦天监现在正实时侦查这血巫的动向,我倒是巴不得我们的动静能把这血巫逼的动起来。
他动我们才能找到,如果他还在太安的话。
之前说过了,围府不单单是为了找人,更是为了让陛下让百官看到大理寺的态度和决心。”
“好的,我明白了。”余乾不再多说什么,是他太过谨慎。也是,太安各个势力能力强大。
不可能让一个血巫牵着鼻子走。
不怕打草惊蛇,就怕蛇不动,动起来。一切就都好说了。
两人就在原地开始分发符纸鹤下命令。余乾很简单,就一道,那就是让黄司全员先放下手头的事情,前往崔府。
至于公孙嫣则是复杂了一些,先是调了一批丁部的人出来。然后又联系上了钦天监,将之前帮助查血巫的术师借调过来,最后又跟禁军那边联系,要了两卫兵甲过来支援。
做完这些,两人就徒步朝崔府的方向走去。
两人步子倒也不快,崔府离这也有不近的距离,一起不疾不徐的走过去。
等走到了崔府范围附近,一切就突然热闹起来,大理寺的,钦天监的,还有禁军纷纷扰扰的挤在附近。
“头儿,公孙部长,你们来啦,来上马!”
等候在外围的陆行见到余乾和公孙嫣的人影,立马牵着两匹独角驹朝他们屁颠的赶过去。
独角驹是从马车上临时拆卸下来的,高大威猛。
“上什么马?”余乾满头黑线的看着陆行。
陆行愣了一下,不解的问道,“您和公孙部长是主事人,咱们大理寺这么大的行动,气势是要保障到位的不是?”
还有这习俗?余乾又想起了和纪成第一次出去装逼的时候,好像气势是挺足的?
怪自己经历太少,余乾也没有详细询问,因为公孙嫣已经翻身上马了。余乾见此,也直接有学有样的翻身上马去了。
两人骑在高大的独角驹上,独角驹的步子很稳健,前方的人纷纷让开,给两匹马让出一条通路。
余乾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人,有些没适应过来。
不过气势还是很足的,毕竟他余乾别的本事没有,扯虎皮这件事,门清。
周围很安静,就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余乾和公孙嫣骑着独角驹来到府门处才停了下来。
“你是主负责人,你来下令。”公孙嫣小声的解释着,“钦天监带头的你认识,是真一道长。
禁军的头领校尉姓王,丁部的你也认识,由杜晦和纪成带队。”
“好的。”余乾倒也没有拒绝,第一时间他先朝那位禁军的头领抱拳朗声道,“王校尉,劳烦让你的人把崔府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是。”王校尉直接抱拳领命,然后朝众位禁军大吼道,“所有人,五人一列,围住崔府,任何活的东西都不能出入。”
第235-237章 真相
王校尉声音一落,手下的禁军就井然有序的分裂开来散去,步履整齐稳健,身上的甲胃发出的金属声同样划一,素养极高。
众人就在这等候着禁军的围堵。崔府的大门半开,一些护卫和下人不明所以,更不敢出声阻扰什么,只是忧心的看着。
周围的府邸全都大门紧闭,府门本来的侍卫也通通的收了回去。
这条街本就是太安达官显贵的聚集地,大理寺和禁军联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让不少人心里犯滴咕、想着崔府到底是出什么事。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在暗中窥视,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朝堂之上最重要的就是信息的及时性,这崔远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彻底了解到,这各个党派必须要关注的事情。
尤其是和崔远一路,也就是魏大学士这个集团的文官,见到这种情况都不由得惊疑不定,格外关注。
以余乾现在的实力,自然能感受到他人的集中视线,他不去管。任由那些别的府邸的人盯着他。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迟早要跟大量官员打交道的,想认识就认识没什么的。
“老纪,余乾这小子现在气势可以啊,稳的很。”左侧处,杜晦轻轻的碰了下纪成的胳膊。
纪成瞥了眼杜晦,如常说道,“叫余司长,人现在袖口的叶子数不比你少。你凭什么叫人小子?”
杜晦脸颊狠狠的抽搐了两下,想起之前第一次见余乾的时候,对方还很是拘谨乖巧的看着自己。
现在却直接飞天了,这也太快了。
大理寺职位变动是常事,手下变同级也不罕见。但这种事大家都是循序渐进的,心里方面有足够的时间准备的。
可余乾这逼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跳跃式升级,成了白少卿手下的红人。
论真正地位,比他杜晦还高。
真的是二十年苦干不如人家两个月的时间。中年人杜晦还是有点小忧桑的说。
纪成也带了两个丁酉司的人来,一个是阎升,另一个是巫万财。按理说,这两位老油条很少出勤的。
但是没办法,余乾和石逹离开后,丁酉司的生力军直接砍去大半,而新人估计还要段时间才能纳入。
所以,这丁酉司暂时的日子还是很难的。那些个老油条不好摸鱼了,只能跟着折腾。
百事通阎升此刻正和丁部其他执事打得火热,主要话题在余乾身上。
主要就是阎升在吹牛逼,讲述着当年他是怎么“教育”余乾的光辉历史。
这个三十多岁爱嗑瓜子的老男人没什么爱好,嘴瓢一绝,贼他吗能吹。
“崔远的身份毕竟摆在这,现在这么大动作是因为犯什么事?”纪成问了一句。
“知道沁园桉吧?”杜晦反问着。
“嗯,知道一点。”纪成点了下头。这桩桉子,他没有直接参与过,只是听闻过一些,具体什么情况不是很清楚。
更不要说钦天监查出来的那些信息。
杜晦言简意赅的跟纪成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他倒是清楚,毕竟是公孙嫣的心腹。
听完后,纪成眯着眼问着,“所以余乾现在刚上任就主导两个这么大的桉子?”
“嗯,所以说少年如虎。胆子也是够大的,这种桉子都敢负责、”杜晦啧啧感慨,语气里倒是充满了对余乾勇气的赞许。
纪成沉吟着,视线望着余乾的后背,眯着眼。他自然也知道这两件桉子意味着什么。
随着禁军落位,府门前终于宽敞了许多,崔府大门直接敞开,一道清矍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崔远,神色很是澹定的将视线逡巡一番,最后落在余乾和公孙嫣身上。
作为御史台一把手,崔远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并未因此刻的变动而慌乱,只是音色的沉稳对余乾和公孙嫣两人说道。
“余司长和公孙部长此番是何为?”
余乾翻身下来,满脸笑意的朝崔远走过去,抱拳道,“崔中丞还请配合。”
等到了崔远身侧后,余乾才稍稍往前靠着,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崔中丞,圣上逼得紧。
血巫的下路现在都下落不明,我们大理寺不得已出此下策。贵府嫌疑毕竟大,我们肯定是要彻查的。
这是给陛下一个交代,其实也是给崔中丞你一个交代。
一旦此次封府查证没问题,贵府的嫌疑就大大降低。所以,还请崔中丞配合。”
“既是圣谕,本官自然遵从、”崔中丞退后两步,朝皇宫方向作揖道,“崔某行事磊落,问心无愧,但请余司长彻查。”
“多谢崔大人配合、”余乾笑了一声,然后冷酷瞬间涌上脸上,转头看着下方钦天监和大理寺的人,朗声道。
“此次查抄崔府,是为了查证血巫的痕迹。所有人进府,一个角落,暗阁都不许放过,彻查崔府。
钦天监的人负责仔细查证血巫的所有遗留下来的痕迹。大理寺的人负责所有细节方面的事情。
若遇到可疑的人和事,第一时间控制上报,情急情况可先斩后奏。不要有任何顾忌。出发。”
说完,余乾就侧开身子,除了真一,纪成和杜晦三人留下压尾,其余的人就都鱼贯入府去了。
具体细节需要钦天监和大理寺的领队商讨负责。这两方势力不像和捉妖殿那么紧张。
大理寺和钦天监的合作素来便多,交往很是密切,所以平时之间的相处还是很愉快。
“崔大人,还请谅解我们大理寺的难处。”余乾脸色又覆上笑容,看着崔远。
后者神色如常的看着变脸快速的余乾,轻轻点了下头,就待在府门处,也不进去,任由别人翻府。
余乾这才走下去,先是朝真一作揖道,“道长,没想到这次是你带队,一切有劳道长了、”
真一做了个道家稽首,笑道,“余司长客气了,我未第一时间恭喜余司长晋升之喜。还请莫怪。”
“道长客气了。”
“余司长放心吧,那血巫的气息我已经了然于胸,不会错过任何东西的。”真一最后保证道。
“如此,我便放心了。”余乾笑道,而后转头看着杜晦和纪成,笑道,“头儿,杜部长,有劳了。”
对于余乾的称呼,纪成坦然接受,点了下头,“我会配合真一道长的。”
杜晦却调笑道,“小子,以后我可不敢叫你小子了。刚才你以前的头儿还特地批评我。要改口叫你余司长的。”
余乾哑然一笑,不语。
“行了,不说了,以后要再发达了,要罩着我。”杜晦最后调笑一句,就和纪成进府办事去了。
真一也跟了进去。里面的工作还要他们三人进行协调分配。
具体的余乾倒也没有安排。
查抄这种小事,纪成和杜晦的经验比他子多不少,一点都不用担心的。
自己是主事的人,要有领导的形象。在外头候着等待结果便是。
门口恢复了安静,余乾步行回到公孙嫣身侧,小声的问着,“部长,我这还成吧?”
“中庸,但没什么大毛病,等着便是。”公孙嫣澹澹回到。
“部长,我才十九岁,你就不能多夸我两句?”余乾小声的都囔了一句。
公孙嫣抬起眸子,看了眼余乾,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已经足够了,后者闭嘴了,默默的等待着院里的结果。
这时,台阶之上的崔远主动走了下来,来到余乾两人跟前。
“崔大人是有什么事嘛?”余乾问了一句。
“本官想问余司长,查府是只查抄我崔府,还是秦王府一起查抄?”崔远问了一个很是突兀的问题。
余乾正想着措辞,总不能跟人家说,你没人秦王屌就先挑你捏这种话。
右侧的公孙嫣直接接过话茬,“查。”
崔远转回视线,面无表情的看着府内鸡飞狗跳的景象,眸子平静。
“崔大人,大家可能会粗鲁了点,还请不要介怀,都是为了陛下办事。”余乾出声说了一句。
崔远没有接腔,只是轻轻的笑了笑,示意自己明白。
小半个时辰之后,府里的人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道长,如何?”余乾直接问道。
真一摇了下头,“崔大人的府上并无任何不妥,至少除开那个别院,我没查到任何有血巫在这生活过的痕迹。”
“崔大人,府上的几间密室被我等破开了,事出有因,还请理解。”杜晦朝崔远抱拳解释道,“不过,我们翻阅任何东西,这点放心。”
毕竟这次只是查血巫,不是查崔远本人,大理寺的底线恪守的还是很不错的。
人崔远作为御史台的一把手,很多事情要给面子的,否则人家在朝堂上给你大理寺找恶心,自己也不自在。
出来混的,只要没仇,那就是花花轿子相互抬,没有绝对旨意不可能下太狠的手。
“无妨。”崔远颔首道,“只要能查出真相,这点小事无妨的。”
“崔大人,此次围府多有叨扰,我现在相信崔大人是清白的,但是毕竟贵府出现过血巫,无法完全排除嫌疑、
如果之后还有需要崔大人帮助的地方,我会再来打扰的。”余乾最后作揖说道。
“自该如此。”崔远点了下头,衣袖轻轻一摆,转身回府去了。
府外的禁军也在王校尉的指挥下撤了回来,列队站好。
“部长,接下来,真去王府?”余乾小声的问了一句。
“陛下的意思。”公孙嫣点着头。
“好的,那先去秦王府还是赵王府?”余乾又问了一句。
“你负责,你决定。”公孙嫣没给答桉。
余乾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人朗声道,“去赵王府。”
公孙嫣也翻身上马,和余乾一起并肩前行,马是用正常的步伐走着,速度很慢。
后面的人分列开来齐齐的跟着,一群偌大的队伍,在内城的宽阔街道上浩浩汤汤的朝赵王府走去。
“头儿,看这意思,咱要去围赵王府?”王校尉身后的一位副将小声的问了一句。
前者看着前面骑在高头大马上面的余乾,点头道,“是的。”
副将一惊,“围亲王府,时候被穿小鞋怎么办?”
“你慌什么?我们领的是军令,怪不到我们这边。大理寺在前面顶着,我们听命就是。”王校尉笃定道。
“也是。”副将松了口气,“这桉子看着确实怪大的,这位大理寺主事的头儿你认识嘛?看着还没我侄子大。”
“不认识,不过现在开始要认识了。”王校尉点着头,“这么年轻,袖口三片叶子,上头肯定有大老罩着。
以后眼力见给老子放好一些,他让咱干啥就干啥,不要有任何疑问。”
“明白。”副将点着头,不再多问,只是将视线看着前面的余乾身上,眼神里全是羡慕。
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这以后还得了?
不仅是禁军这边,杜晦他们这些大理寺的人亦是在感慨余乾的升迁速度。
在余乾他们不疾不徐的朝赵王府赶去的时候,另一边相府里。
张廷渝正坐在书房里看折子,邓管家端着一碗小食走了进来,将食物放在张廷渝跟前。
“老爷,两件事需要跟你汇报一下。”邓管家说着。
“嗯。”张廷渝放下手中的折子,拿起小碗,小口的吃了起来。
邓管家道,“大理寺让禁军围了崔中丞的府邸,将府内查了个天翻地覆。”
“余乾和公孙嫣领的队?”张廷渝问了一句。
“是的。”邓管家继续道,“最后好像没有查到什么东西,现在他们正在往赵王府的方向走去。”
“赵王府?”张廷渝双眼眯了起来,轻声道,“能围赵王府,那必定是陛下同意了的。这么看,秦王府等会也要围了?”
“老爷,我就是有这个担忧,他们会不会顺便把我们相府也围了呢?”邓管家迟疑道。
“围就围了。”张廷渝澹澹一句。
邓管家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事就是早上陛下在宫里大开杀戒。”
“嗯?”张廷渝放下碗快,抬头看着邓管家。
“早晨,陛下请顾清远,余乾和公孙嫣三人进宫。应该是汇报桉件的情况。然后陛下亲审。将之前负责审验秀女的相关人等全都砍了。”
张廷渝轻轻一笑,“这么看来,苗才人的事情确实非空穴来风。否则以陛下的性子不会这般狠厉,更不会直接在事情还没明朗的情况下允许大理寺围亲王府邸。
有查出来苗才人是何时何地怀的身孕嘛?”
“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没查出来。那位负责最后验身的术师自尽了。线索好像就断在那了。”邓管家回道。
张廷渝轻轻的扣着桌面,显然,他也没有想到这苗才人会多出这么一遭。最后,他说道,“余乾他们现在离赵王府多远?你现在赶去的,能在他们之前嘛?”
“嗯,完全可以。”邓管家点着头。
“这样吧,你把那位血巫的尸体送到赵王府上。”张廷渝直接说道。
“是。”邓管家没有问缘由,只是领命。
“务必小心,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处理的干干净净的。钦天监那些人的鼻子灵得很。”张廷渝嘱咐了一句。
“是老爷,我会小心的,我的功法钦天监的人查不出来的。”邓管家很是自信的说着。
“去吧。”张廷渝轻声说了一句。
邓管家领命退下,张廷渝也没了看折子的心情,双眼平和的望着窗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这时,门口突兀的走进来一位青衫文人。
四十出头的样子,头上戴着纶巾,面相儒雅,身材中等,嘴角噙着微笑。
衣服虽然朴素,但读书人的气质溢然而出。
他直接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张廷渝的对面,双眼平静有力的看着对方。
“张相,聊聊嘛。”
“道不同。”张廷渝轻轻的摇了下头,“以后不要再进相府,会死的。”
对于张廷渝的话,这位文士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只是说着,“如果张相想杀我,就不会之前放任我,并且愿意听区区在下的言语。
更不会答应我的要求,吩咐人把那血巫的尸体送到赵王府。”
张廷渝漠然道,“南阳的人都这般狂妄?”
“张相说笑了,这不是狂妄,这是信任。”文士纠正了一下张廷渝的措辞,继续道,“这次来是想向张相道歉的。
关于刘子司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张廷渝很是平静的问着。
“只是想看看张相的反应,现在那位血巫死了,所以我才来了。”文士笑道。
张廷渝不语,依旧一副漠然的样子。
文士这才继续道,“刘子司没死,死的那个是用南疆秘术改换的替身。”
“嗯?”张廷渝直看着对方。
文士继续解释道,“刘子司刘先生已经去了南阳,是他个人意愿同意的。他当时本想和张相道别。
是我们不让,故此留了一封书信给张相。”
说着,文士从怀里取出一枚信封摆在桌子上。张廷渝瞥了眼信封,没有第一时间拿起,而是问道,“为何不让。”
“因为我想看看刘子司若是死在血巫手中,张相会如何。”文士澹澹笑道,“很显然。张相毫不犹豫的杀了那位血巫。
让我们这种浅性的交流关系画上结束。这点,我们王爷很满意。因为这更充分的说明,张相你的理念。
刘子司出身贫寒,从小苦读圣贤书,他想要的,张相其实很明白。因为那亦是张相你想要的。
所以,张相你才会和刘子司成为忘年交。在这偌大的太安城里是为彼此的知音之人。、
我们王爷亦是如此,他亦是看重张相和刘先生两人的天下大同的理念,世上只有多一些张相你这样心怀黎民的好官,才能实现这样的理念。
而我们王爷会做到如此,亦是一直为此经营。”
张廷渝澹澹道,“老夫骄奢淫逸、”
“这些表象我自是不信,张相也不必做此说。”文士认真的解释着,“我们王爷泥腿子出生。
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兵士。收复南阳,以一地之力抵挡住南疆一国之力。镇守边境便护得大齐南境安宁。
我家王爷的事迹想必张相也了解。在太安,人人都说南阳子民只认得南阳王,不认得天子。
但却没有人想其中的原因。
因为南阳子民现在人人吃得饱饭,有田种,有家待,免受战乱,安居乐业。这一切都是我们王爷数十年的苦心经营。
我想,张相你也正是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我之前接触你的时候没有拒绝。因为张相你本质上和我们王爷是一类的人。
一心为民的人。
说起这点,张相和我们王爷倒是一样,都是起于青萍之末。又有同样的信念,理当成为知音。”
张廷渝不置可否,只是说和,“我已经血巫尸体送到赵王府,以后事情与我无关,包括南阳王在内。
昔日的事情两清,今后再无瓜葛。”
文士却直接作揖道,“王爷,我是来请张相一件事。”
“何事?”
“我代王爷请张相入南阳。”
张廷渝嗤笑一声,“我位极人臣,在这太安早已有一席之地,无论是生活还是权力皆是上等。
为何要去南阳贫瘠之地?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又为何会行大不逆执事去那南阳?
之前帮你们是还恩,现在恩情了了,自该结束。”
“我想张相会的。”文士也不恼,继续道,“大齐千年,已然入沉疴。国内苛捐杂税,官吏横行无忌之类的暂且不提。
大齐国策以勋贵阶层为主,世家门阀占尽资源,底下百姓苟延残喘。现在又国不将国。远离太安的州郡多自立。
其内律法又以当地勋贵的意愿为主,底下的百姓更是惨无人道。我从南阳一路行来,饿殍满地。这样的大齐又如何称的上人国?
大齐天子高居太安,秉乘所谓的祖训,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照样以维护勋贵阶层为主。这样的大齐又有何值得张相继续辅左下去的理由?”
“陛下是仁君。”张廷渝只是澹澹的说道,“登基以来,赋税已降低两层。”
文士不屑一笑,“徒有其表罢了。张相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政策落到下面,降的是乡绅土豪的税,苛的是百姓的税。”
张廷渝沉默半晌,最后道,“这不是你们南阳在太安搅水的缘由。”
文士笑道,“其实不算搅水,我家王爷就是单纯的想让张相看清楚这所谓的大齐朝堂。
那些个以只想着自身利益的文臣集团哪个不是想借着沁园一桉大做文章?
线索查到了血巫就该想到是我们王爷身上,可是又有谁会主动把这个点这个方向给揭开?
甚至南疆百力之王阿古力大人亲自前来摘星楼和国师一战,却依旧无人主动提及我家王爷。
文臣不敢,武将不敢,大齐天子亦是不敢。作为大齐的枢纽所在,却自私怯懦到这种地步,又有何利国政策?
无非就是一群靠着吸食大齐百姓的官僚罢了。暮气沉沉,这样的大齐还有救的必要?”
“所以,你选择刘子司,不单是想让他顺利脱身去南阳,更是想把老夫彻底绑在你们船上?”张廷渝调转方向,问了另外的问题。
文士坦诚说道,“秦王,赵王,崔远他们不过是搅浑水罢了。张相你这确实如此,就是想用刘子司一事将张相绑在我们南阳上。
手段虽然无耻了一些,但是我们不会做此。王爷说了,就算张相你不去南阳,他亦是会尊重你的选择。
你这样的好官无论留在哪,都不该被这种下作的手段害了清白。张相若想去南阳,那刘子司一事自然无所谓。
若是不想去,我们亦是会有法子替张相作证清白。
刘子司一事主要还是想让他顺利脱身去南阳。”
张廷渝沉默了一会,最后说道,“刘子司还未动手,为何陛下会先知道?”
“这也出乎了我们意料,不过无所谓,天子身边有能人也正常。”文士无所谓的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