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若细细观摩,会发现那股子内敛的气质。
这种仪态气质绝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更像是那种传承多代的名门望族之后所能有的气质。
此人应该就是南阳王世子了。
初见, 余乾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南阳王世子竟然是这般的平平无奇,实在是有些出乎余乾的意料。
只见朱宸翻身下马之后,身后的十来人也全都翻身下马。
余乾并未将视线放在其他人身上,只是看着那位世子。
“老伯,抱歉,惊到你了。”朱宸上前蹲了下去,伸出双手扶起了这位老农,脸上挂着阳光的笑意,说着。
“方才赶路的急促,没注意到老伯你,有伤到哪里嘛?”
老农是一辈子的农户,但平时在这官道附近也算是经常见到那些个出入太安城的达官显贵,此时倒也没有太过慌乱。
但看着这乌泱泱的马队,还是有些支吾惶恐连忙后退摆手,话都讲不利索的那种。
朱宸轻轻笑着,倒也能预料到这种情况,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歉意的拱手道歉,然后便牵着马侧身到一边。
老农见状,扛起掉落在地上的锄头就匆匆离去,半点不敢多待。
这一切,张廷渝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身侧的邓管家则是小声的转述着方才朱宸的话。
朱宸目送老伯离去,而后这才将视线看着余乾这边的凉亭,他没再上马,只是牵着马朝这边走来。
身后的那些人也都保持缄默,默默的跟在朱宸后面。
很快,朱宸一行人就来到了余乾这边。宫庭之见状,有些迟疑的走了出去,上下巡视了一番朱宸,小心问道,“可是朱世子?”
实在是宫庭之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朱宸,因为这位南阳世子实在是低调的紧,太安城这边也根本就没有他的画像,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所以宫庭之才有这般疑惑。
朱宸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么风尘仆仆的一身,只是有些歉意的看着宫庭之。
然后就直接伸手解开衣带,将外面这件青色素衣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
身后一位侍卫从马袋里拿出一件衣服上来,替朱宸穿上。是一件黑色的五爪蟒袍。
一条玉带箍住腰部,香囊、玉佩挂在上头,头发又重新梳拢了一下,用玉冠束住。
就这样,朱宸在官道之上,落落大方的换了一身蟒袍。
“是我,劳烦足下在这久等了,抱歉。”朱宸朝宫庭之歉意一笑。
宫庭之赶紧惶恐摆手,然后深深作揖,“下官惶恐,方才未到世子约定的时间,这才有些疑惑的询问了一句,还请世子恕罪。”
“是我急了。”朱宸笑着解释着,“仪仗队在后头,我想着不好让你们就等,就先策马来了。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下官贱讳提不上台面,下官姓宫。”宫庭之抱拳道。
“宫大人辛苦了、”朱宸轻轻点头,然后将视线后移,先是落在了张廷渝身上。
他急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廷渝跟前,执晚辈礼的恭敬问好道,“朱宸见过张相,怎敢劳张相在此候着。”
“你认得老夫?”张廷渝神色如常的看着朱宸。
“见过张相的画像。”朱宸保持着恭敬作揖的姿态,“父王说过,张相是我们大齐的柱石,叫我定然执晚辈礼。
如若能得到张相的一两句教诲,那便是终身受用。”
张廷渝不置可否,他一句话没说,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便转身离去上了自己的马车,邓管家亲自驾车。
这辆豪华的马车便慢悠悠的朝太安城驶去。
朱宸至始至终都稍稍低着头,目送张廷渝离去,然后才将视线落在余乾他们三人这边,最后看着最前面的顾清远。
朱宸又赶紧上前,再次拱手作揖,“见过顾老,万分荣幸能在这见到顾老。”
“世子也认得老夫?”顾清远也问了一句。
“顾老是大理寺的柱石,正直之名响彻大齐,区区朱宸又如何不认识。更哪敢让顾老亲自在这候着。”朱宸笑着解释了一句。
“薄名哪敢让世子挂怀。”顾清远抱拳道,“陛下让我们大理寺在此迎接世子殿下,老夫也只是遵旨罢了。”
“如此,谢过陛下圣恩。”朱宸朝太安城的方向俯首作揖。然后这才抬头,又朝余乾和公孙嫣两人轻轻的点了下头。
余乾则是对这位其貌不扬的南阳世子抱拳示意。
这时,一边的宫庭之上前,问道,“世子要不先进城去,这里毕竟荒凉了一些,世子的仪仗队由下官在此继续守候便是。”
朱宸摇头道,“不用,一起进城吧。仪仗队等会会自己进城里的驿站,无需宫大人再多麻烦。”
宫庭之惶恐道,“世子殿下,下官已经为世子准备了行居所在,如何能住驿站。”
“就不麻烦了。”朱宸继续摇头,“我还是喜欢住驿站,倒也不是什么勤俭,只是图个方便,我这人比较不喜欢折腾。”
宫庭之见朱宸这般笃定,犹豫之下不敢再劝,这种劝说的话不是他这个级别能说的。
这位世子目前虽看着温和,但这不是自己能放肆的理由,便只是作揖应下,由朱宸的意思。
“我倒是还从未来过太安,一直对咱们的大齐的都城心向往之,我骑行的速度可能慢些,想看看这大好风光,还请宫大人不要介怀才是。”朱宸最后说了一句。
“下官遵命。”宫庭之再次应了下来。
朱宸便再次朝顾清远作揖,然后回到骏马跟前,翻身上马,马蹄徐徐的继续向太安城的方向驶去。
宫庭之也招呼礼部的官员一起上车跟在后面,余乾三人则是继续回到自个的马车之上,负责殿后。
余乾又再次不要脸的和公孙嫣屁股挨着屁股的坐下,不能怪自己不要脸,谁叫阿姨自己坐下来能把臀部压的浑圆饱满。
外凸之下,碰在一起是在所难免的。
长久的积累已经让公孙嫣对余乾这种既越界又不越界的行为感到麻木了,她只是将视线放在前面的马队之上,说着。
“这位南阳王世子倒也给人一种和其他世子截然不同的感觉,就是瞧着不出众了一些。”
“部长,人家就是长相比较平凡,你不能老是用我的外在标准去要求别的男子,这样对他们是极度不公平的。”余乾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
公孙嫣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余乾,有种一脚把对方踹下去的冲动。
顾清远只是说着,“这位世子体内气血之气极为凝实,已经是气血境大成的修为了。倒是没想到,能吃得了武修的这份枯燥。如此年轻便修为到了这个地步。”
说到这,顾清远想要夸奖的话又堵在了喉咙,因为身边坐着余乾,论修为这点,那位世子拍马都赶不上余乾。
突然有点意兴阑珊了,每次看到那些有潜力的后辈,顾清远现在都没了夸奖的心思。
余乾挡在前面,他还能怎么夸?
“你们说那位世子是不是在装呢?”余乾突然说着,“他刚才对那位老农表面上看着好,但是事后会不会找人暗中解决掉?”
公孙嫣和顾清远两人一起平静的看着余乾,后者讪讪一笑,我这不是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嘛。
而后余乾突然肃然起来说道,“我个人认为这位世子不简单。不知道你们刚才有没有注意到。
朱宸上亭子里讲话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些人全都紧紧盯着他,不是出于命令式的保护那种。
而是出于心底里的绝对敬佩和忠诚。”
“你还能发现这个?”公孙嫣问了一句。
“我这平时比较喜欢观察人就是。”余乾笑着解释道,“小时候家里穷,所以察言观色的能力强了一些,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世子年纪轻轻却能让其他人臣服成这样,绝对有其过人之处,远非我们表面上所看到的、”
“其实表面上看到的就够了。”公孙嫣淡淡说着,“如此本能谦逊有礼的世子我没见到过多少、
肯弯腰扶农夫的,我更是没有见过。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必再说了。”顾清远出声制止了闲聊,“我们的任务就是迎接好这位世子,负责好他的安全。其它的就不关我们的事,无须多言。”
余乾和公孙嫣纷纷闭嘴,刚才唠上了还以为是在家里的那种感觉。也怪现在两人天天朝夕相处,什么话都能往外蹦,
确实已经彼此熟悉的不像话。
听到顾清远的提醒,公孙嫣才意识到这点的不妥,可是又已经形成本能上的反应了,想到这,公孙嫣又眼神复杂的看着不停的用屁股揩自己油的余乾。
有的时候潜移默化出来的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很明显,公孙嫣现在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习惯,这种和余乾待在一起便极度放松然后什么话都会说的那种习惯。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空旷,视野开阔,念头却无法像这般通达,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
明知道和余乾再这样以这种方式相处下去会犯下某些原则性的错误,但是,她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停下。
亦或是,她自己就根本不想停下。
余乾专心的驾马车,偶尔看一眼神游天外的公孙嫣,倒也没敢打扰她,只是趁着人家走神,疯狂的挤压她的臀部空间。
就这样,十里的小路程花了能有小半个时辰。
这朱宸的马力着实慢的离谱,真的像是出来春游一般,等到了南城墙之下,朱宸更是直接停了下来。抬头久久的看着这宏伟的不像样的城墙。
人和这城墙的高度广度比起来,渺小的像一只蝼蚁。
朱宸眼神依旧平静有力,盯着城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跟在后头的所有人只能也都耐心的在那等着朱宸。
不过宫庭之带的礼部队伍倒是先进城去了,就留下几个小官在那候着领路。
这朱宸不住行宫,想住驿站,那这宫庭之自然得先去处理一二,虽说驿站差不到哪里去,但是更好不到哪里去,就非常普通的客栈标准。
所以宫庭之自然是得先过去处理一二。
余乾坐在车头,百无聊赖的在那等着,这朱宸是真能挺,一直仰着头,那脖子不酸嘛?
又过了好一会,这位世子才收回视线,重新驱使马儿进城去了。
来到城墙根下,守城门的兵甲有些犹豫的看着朱宸,按理说,他们不会去拦穿蟒袍的年轻人。
但是眼前这位穿蟒袍的年轻人却一点印象没有。肯定不是太安城的郡王以上级别的人。
朱宸轻轻一笑,一点不为难这些兵甲,让所有人翻身下马,然后身后一人自是上前解释了一句。
所有兵甲大松一口气,纷纷侧让开,抱拳恭迎。
朱宸也懒的上马了,就这么牵着马步入太安城,极为有兴趣的走走停停,看着这天下第一大城太安城的市井风光。
余乾又无语下来了,想看自个到了地方之后再看啊,这不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嘛。
就这样又折腾了一整个时辰,一行人才到了驿站,还好选的就是南城这边的驿站,否则余乾有理由认为这位世子能走一天。
这个驿站是南城里条件最好的一个驿站,早到的宫庭之已经特地清空了一整栋阁楼给朱宸一行人。
余乾他们到的时候,这位宫侍郎脸上的笑容比菊花还灿烂的迎接朱宸的到来。
余乾停好马车后,和顾清远以及公孙嫣两人默默的跟了进去,只要等那位世子确定住这,然后安顿下来之后,他们任务就结束了,就可以走了。
从时间来讲,这位南阳王世子其实来的偏早了一些,太后寿诞还早呢,也不懂这么早来作甚。
不过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位世子还真的只是想早来一段时间然后玩几天的才是。
“世子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下官这就再给世子换。”宫庭之带着朱宸来到阁楼前,对方稍微扫视一会后,他便这么问道。
“很满意了,这比南阳的很多高档酒楼就好的多的多。我非常满意,无须再换了,麻烦宫大人了。”朱宸点头说着,然后感慨着。
“太安不愧是咱们大齐第一富饶的大城,果然远非其它州郡可比。”
“世子满意就好。”宫庭之恭敬的说着,“那下官就先带着世子的人下去安顿了,世子之后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告知下官,下官会全力替世子解忧的。”
“好的,麻烦宫侍郎了。”朱宸笑着点头。
“不麻烦,都是下官该做的。”宫庭之点着头,“下官就先行退下了。”
等宫庭之走后,顾清远走上前抱拳道,“既然世子现在已经安顿好了,那我等就先行告退了。”
“多谢顾老一路护佑。”朱宸抱拳说着,“不过我斗胆请顾老稍等,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顾老。”
“世子客气了,请讲便是。”顾清远颔首说着。
朱宸徐徐说着,“是这样的,我是第一次来太安城,对太安城可是说是一点都不熟悉,可是我又想要多些了解。
便想请顾老能派个大理寺的人带我熟悉熟悉太安城,毕竟大理寺平时负责太安城的治安问题。想必对这太安城应该十分熟悉才是。
所以,还请顾老帮忙则个。”
顾清远顿了一下,然后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承蒙世子相信大理寺,那便按世子说的,我回去就安排两个人过来。”
朱宸却轻轻笑着摇头,视线落在后面的余乾身上,“顾老倒也不用再特地麻烦一趟,可否让这位帮忙。”
顾清远一怔,回头看了眼余乾,然后疑惑的问道,“世子认识余司长?”
“不认识,今日是第一次见。”朱宸摇摇头,解释道,“不过,虽是第一次见,这位余司长却已让我佩服的紧。
我少年之时便接触修炼一道,而今二十又一也勉强修炼到了七品境界。因为这点我还沾沾自喜了好久。
毕竟武修一途精进本就缓慢,我以为我这个年纪能修为到这个地步算是不错了。
今天来到这太安城才算是认识到之前的无知。我看余司长年纪比我还小一些,我却根本看不出他的实力。
如此年纪入了丹海境,实在是让我震撼。
大理寺果然是非同凡响,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大齐能有大理寺实乃幸甚至极的事情。
所以斗胆请余司长带领我熟悉一下太安,更想和余司长能有机会交流一下,还请顾老能答应我这个冒昧的请求。”
余乾只是面带浅笑,站在那不言不语。
顾清远回头看了眼余乾,思虑良久,这才道,“既然是世子的拳拳之心,那老夫若是拒绝那就不太好了。回头陛下要是知道了,亦是会怪罪老夫。
所以,就按世子说的,余乾余司长就留着听候世子的差遣。”
朱宸笑着抱了下拳,“多谢顾老,差遣不敢当,我只是想向余司长讨教一下修炼心得。”
“世子倒是谦虚。”顾清远轻轻笑着说道,“以世子的年龄能修炼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在哪里都称得上优秀二字。
余司长只是情况比较特殊,他能以未到弱冠之年的岁数便入丹海是因为他自己在武道一途上的天赋。
大理寺也并非人人如此,余司长是特例,现在是整个大理寺上下学习的榜样,寺卿大人亦是极为看重。”
顾清远这番话看似在夸奖朱宸,实则是向对方阐述余乾在大理寺这特殊性质地位,给余乾增加点分量。让朱宸轻易不要起坏心思。
他可不信这位世子的理由,突然选了余乾说是没有一些别的缘由他是不信的。
老人家虽然第一时间想不出来,但是多年的生活经验让他此刻直接进行了最优解。
就算这朱宸真的没别的心思,那这些话也无伤大雅。
果然,听完顾清远的话,朱宸表情震惊的看着余乾,“原来余司长如此天纵之姿,我倒是无意中得了个大便宜。”
“世子客气了。”余乾笑着抱了下拳。
“那老夫就先走了。”顾清远点了下头,然后嘱咐了一句余乾,“好好履行好职责,莫要冲突了世子。”
“是。”余乾认真抱拳应了下来。
顾清远不再多说,带着公孙嫣就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马车边上,驾车离去,公孙嫣有些迟疑的看着顾清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后者却像是了解公孙嫣的想法,解释了一句,“不用担心,这里是太安,不会有什么事的。
年轻人多互相认识认识也是好事,不会有问题的。”
公孙嫣轻轻的点了头,道理她都懂,可是每每牵涉到余乾,阿姨的心就会下意识的提起来。
少了点理性的分析,更多的是感性的担忧。
无解。
阿姨她...略微惆怅呐。
为余乾,更为自己这没来由的患得患失的心理。
第350-352章 朝气就代表着希望
驿站内,余乾和朱宸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朱宸先抱拳笑道,“倒是麻烦余司长了。”
“应该的,世子客气了。”余乾抱拳道。
朱宸笑着点头,亦没再多说什么,走出去帮着一起来人亲自整理起内务来了。
那些个跟朱宸同来的人竟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只是默默的让自己的主子帮着整理这些琐事。
余乾自然不会上去帮忙,这是人家的家事。
他就取下腰间佩刀,将其环抱在胸前,然后表情肃然,他在装酷。。
不说话,摆姿态,装高手。
这种时候学学石逹的行为是非常合理且高效的,没人会觉得这种高手行为有什么不妥。
就这样,余乾抱刀,身姿笔挺的看着朱宸他们在那忙碌。
他现在其实也非常有理由怀疑这位朱宸是不是没安好心,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在这位堂堂南阳王世子那里应该留不下什么名头才是啊。
这朱宸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大理寺的一个还未彻底成长起来的司长,从这个角度来讲,余乾还是有点相信这位世子刚才给出的理由。
今天只是初见,但是这位世子给自己的感觉很不一般,尤其是言行举止,有种和时代的割裂感。
其他如朱宸这种地位的年轻人就算再谦逊温和,也不可能表现的这么自然,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那种身份上的带来的骄傲感。
但是朱宸半点没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种温润。
这南阳王的教育不得了啊。有这样的世子,至少守成肯定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想着, 余乾又把视线放在随同朱宸来的这十来人身上。
而之前景王李钦说的那些个文人倒是看着都没有, 想必应该还没到,估计还在跟着后头的仪仗队那边。
这些人基本都有修为傍身, 其中五六位是武修,实力还都非常不俗,都是六七品的高手。
仔细端详一番,余乾大概率可以确定这五六人应该是南阳军那边的人。
因为军人的气质从古到今其实都非常像, 行为举止跟普通人能非常清晰明了的区别开。
这类观察力的经验余乾还是积累的非常充足的。上辈子因为早期职业的特殊性, 他跟不少国家的军人都打过很深的交道。
当然,堂堂南阳王世子来太安,这么敏感的事情肯定不止这种水平的高手,暗里估计有大能护卫着这位世子。
剩下的那些人余乾一时间之间也看不出什么多的东西来, 平均年龄不大, 多是保持着沉默的那种。
很快,朱宸和这些随从就把内务收拾利落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
而另一边,宫庭之已经暂时先准备了一些简易的饭菜端了过来,虽然不算是饭点, 但也是稍稍接风洗尘。
等今晚朱宸的人都到了, 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安排。
饭菜端了三桌,那些个随从坐了两桌, 朱宸独自一小桌。
余乾本想溜达出去陪宫侍郎唠唠嗑, 顺便也吃点东西,朱宸却出声喊住了他。
“余司长,如不嫌弃,可否愿意过来陪我小酌两杯。”
“区区在下如何敢和世子同桌。”余乾抱拳摇头, “就不叨扰世子用餐。”
朱宸继续道,“余司长莫要客气, 我这人喜欢交朋友,同桌而食对我来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还请余司长不要过多想法。”
“那在下就逾矩了。”余乾没再拒绝,走上前,在朱宸的对面坐下。
看着这张露着笑意, 黢黑平凡的脸庞, 余乾心里还是有些感慨, 确实一点权贵长相都没有, 全靠气质撑着。
“这太安的酒比起南阳倒是没那么烈,喝着温润。”朱宸提起酒壶,主动的给余乾倒了杯就。
“谢世子。”余乾接过清酒, “南阳的烈酒在下也早有耳闻, 以后找机会喝上一顿。”
“那自然是极好的。”朱宸举杯朝余乾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这才道,“余司长,今日相识那是有缘。
我这人吧,不太喜欢跟朋友太客气。余司长有不用那么拘礼,其实我和余司长差不了多少。
都是年轻人, 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余乾轻轻一笑,“如此, 就听从世子的。”
接下来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浅浅喝着,这位朱宸始终保持着温和的风姿,细细的问着太安这边的风土人情。
余乾解释着, 对方听的也很认真,并不时的抛出一些问题,一副真的求知欲很强的样子。
酒过三巡, 这顿饭也暂时算是吃完了。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朱宸朝余乾拱手笑道。
“多谢余司长不嫌唠叨的陪我聊了这么久,也感谢余司长的解说,让我对这太安城又有了跟清楚的认识。”
余乾亦是作揖道,“世子客气了,这都是在下应当做的。”
“天色也不早了,抱歉浪费了余司长这么多时间。”朱宸再次作揖道,“之后的时间还很多,还要叨扰余司长带我去领略一下太安的风光。”
“乐意之至。”余乾笑意盎然的站了起来,“世子舟车劳顿,在下就不打扰世子休息, 我先上去了。”
“好的。”朱宸站起来。
余乾抱了下拳,不再多语, 直接出门上楼去了。方才宫庭之已经在楼上给余乾收拾了一间上房出来了。
这里毕竟离余乾的住处有点远,这个晚上就让余乾先住在这, 以免这位世子晚上心血来潮的想出去逛街。
一路上楼,来到了三楼处,穿过长廊,来到尽头靠窗的一间屋子里。
看着装潢还算雅致的屋子,余乾还是很满意的,顺手接下腰间的佩刀丢在桌子上后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向外看去。
夕阳西下的景象极为好看,尤其是底下一幅幅世俗画卷映入眼帘的时候,余乾眯着吹拂着晚风。
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这时,余乾看见不远处一个长长的仪仗队伍朝驿站这边走来。
看规格以及队伍的穿着风格估计就是从南阳的仪仗队。
那朱宸自己再平和低调,但是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否则容易礼制上惹人诟病。
这仪仗队伍明显就是王爷该有的最高出行礼仪,这朱宸替父贺寿,倒也不算逾矩。抛开那仪仗队,还有一个专门运送贺礼的长队。
一眼望去,全是精致的箱子,估摸着价值不菲。
余乾好奇的将视线一路跟着仪仗队走入驿站。
驿站内。
吃完饭的朱宸正在院子里伸着懒腰,做着舒展的动作,偶尔还和来往的下人攀谈起来,一点架子没有。
等看到了外头喧闹的仪仗队进来,朱宸便停下动作,亲自迎了上去。
普通的下人自然有驿站的人带着安顿,其中领头的有两人直接朝朱宸走了过来。
一位是武修,穿着南阳特有的单褂,胸襟敞着,腰间配着一把弯刀。中年模样的岁数,身材极为高大,气势凛然。
武修名郑化,南阳人士,四品修为,算是朱宸的半个师傅,实力极强,此次随同算是护佑朱宸。
“郑将军,屋里酒菜都备好了,想必你也饿了,进去先垫垫吧。”朱宸满脸笑意的朝这位姓郑的武修说着。
“甚好,早饿的不行了,可有酒?”郑化声音敞亮,中气十足的问着。
“有的,太安的酒温和了点,但管够。”朱宸笑道。
郑化砸吧着嘴,“我不挑。”说着,就迈着小山一样的身躯哐哐的就走进屋里喝酒吃菜去了。
朱宸这才得空看着另外一位中年男子。
穿着简单的麻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的穿过箍住。身子清瘦,蓄着长髯。面容清奇,破有股子隽奇风姿。
看装扮像是落魄穷酸的秀才,但是身上酝出的那股子纯粹的文人气质让人不敢有半点小觑。
看着就像是那种腹中有千斤墨水的文人。
世人都知道南阳王身边有两位最为倚仗的文人,为南阳定大计,谋发展,制策略的谋士。
一位张子良,一位杜如寒。一位是左膀,一位是右臂。
张子良就是之前代表南阳王的意思来太安城带着血巫犯事的那位文人,余乾之前查到他还是靠着太安城大妈的情报帮忙。
此人擅谋略,是南阳军的首席军师,大小军政事物都会经他的手,极受南阳王的倚重。每每行军之时,食同桌,寝同床。
当时之南阳之所以能以迅雷之势吞并掉周边两个大州,据说就是靠这位张子良出谋划策。地位之崇高,在南阳军中的声望仅次于南阳王。
欲败南阳军,先败张子良。这句话几乎可以说是成为南境所有藩王的共识。
至于杜如寒的名声倒是没有张子良来的大,但也半点不能小觑。
南阳的所有内政都是这位文人一人操持,心中全是治国韬略,南阳之所以能欣欣向荣,这位第一能臣绝对功不可没。
同时,这位杜如寒也被人称作南阳第一才子,学富五车都不够形容此人的学识。深不可测。
朱宸自小便是一直由这位杜如寒亲自教导,耳提面命。
楼上的余乾看着这一文一武的两个主要领头人有些若有所思,这次随朱宸来的人貌似很不简单的样子。
“老师,累了吧,饭菜已经妥当了。”朱宸直接牵着杜如寒的手腕,往里走去。
杜如寒面带微笑的跟着朱宸走进右侧独立的偏屋去。
屋子不大,点着好些个油灯,照的很是亮堂。正中间那张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尽管朱宸刚才已经吃过了,但还是陪着自己的老师坐下一起吃着,对消化能力本就极强的武修来讲,多吃点问题不大。
朱宸拿过一个酒壶倒了一杯递给杜如寒。
杜如寒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道,“都说北方的酒烈,现在喝着倒是还稍逊咱们那一筹。不过味道倒是醇厚,口感比咱们那细腻。好酒。”
“这太安城美酒无数,可谓是天下间所有美酒都能找的到,等之后我就带老师到处尝尝去,毕竟难得有机会来一趟太安。”朱宸笑着说了一句,而后又给杜如寒添了一杯。
“老师,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确实是远了点。”杜如寒轻轻点着头,“不过也值得,之前从未来过太安,都说太安城是天下第一大城,一直都想着能来看看。
方才入城之时便被这太安城的厚重所震慑道,进城之后更是如此。
从未见过如此鼎沸之城市,说来惭愧,现在才知道这天外有天。此前蜗居一隅之地,久而久之,竟成目光短浅之辈。”
朱宸摇头道,“老师要是目光短浅,那天下间可再无长远之人。”
杜如寒轻轻一笑,也不辩驳,只是问道,“世子早来一些,觉得这太安城第一印象如何?”
朱宸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不瞒老师,我只觉得大。方才在南城门下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
世上怎会有如此宏伟,望不到边际的城墙。扑面而来的大城气势着实将我震住了。久久不能出来。
想着,若是我南阳何年才能有此大城。”
“进城之后呢。”杜如寒又继续问道。
“繁荣。”朱宸感慨道,“从未见过如此繁荣的城市,人流如织,商品如流,蔚为壮观。”
“世子觉得这里的百姓比起我们南阳子民如何?”
朱宸轻轻一笑,“说实话,还是咱们南阳的子民有朝气。”
“朝气就代表着希望。”杜如寒再饮一杯手中的酒,说着,“有希望,就代表着南阳也总会也有属于自己的太安城。”
“希望。”朱宸点着头,普丑的脸上泛滥起微笑。
“说起来,我方才进城却是遇见了一桩怪事。”杜如寒夹着菜,吃着,然后徐徐说着,“路上遇见不少读书人。”
“他们好像单纯的在那等着南阳仪仗队,指指点点的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便请郑将军帮我听着,然后转述与我听。”
说到这,杜如寒哑然失笑一声,这才继续道,“不知道哪里的谣言,说我们南阳此番带来文坛的人,欲要和太安城这边一比高下。
太安城的不少文人跃跃欲试。”
“竟有这事?”朱宸有些愕然,而后同样哑然失笑,“得,老师你都来了,这下不是也得是了。话说是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的?”
“却是不知。”杜如寒摇着头,而后声音拔高一些,“自古文无高低,张口闭嘴把胜负挂在嘴边,有这时间,倒是不如多读两本圣贤之书。
另外,主要还是现在时间点过于微妙了一些,再有几天便是中秋佳节,以太安的文坛昌盛之程度,这个节怕是不好过。”
“那老师打算如何对待此事?”朱宸有些歉意的闻着。
“不理会便是。”杜如寒摇着头。
“若是他们相逼了?”朱宸又问道。
“那便认输罢了。”杜如寒淡淡笑着,“南阳在太安文人眼里本就是蛮夷之地,地上的子民是蛮夷之民。输了便输了,无伤大雅。”
“也好。”朱宸也浅浅笑着。
“倒是不该来这太安城。”杜如寒轻声笑着。
朱宸说道,“来太安是老师长久以来的夙愿,现在难得有这般的机会,来瞧瞧总是好的。咱们多学些好东西回去,也不白来不是。”
“在理。”杜如寒爽朗大笑。
两位务实的师生直接达成了默契。
“刚才路上倒是还听见了另一件有趣的事情。”笑声过后,杜如寒再次说着,“听见了不少读书人都在议论的一句好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朱宸一怔,然后啧啧称奇,“这一句词,倒是直接道出了两类人。直接将大多数人给割裂成两拨。
不少人怕是都惭愧听见这句词。摧眉折腰,真是好词。”
“是啊。”杜如寒感慨一声,“听他们说这句词是在景王举办的私人宴会上传出来。
说来也巧,那位景王殿下举办的文人宴会就是商讨着怎么应对我们南阳来的人。”
“竟有这般巧的事情。”朱宸诧异道。
“听说,那位留词之人和那些个读书人起了冲突。留下这句词便走了。”杜如寒轻轻笑着。
“这句词倒是把那些个文人都损了一遍。”朱宸笑了起来,“老师,可知这位留词之人是谁?”
“是个年轻人。”杜如寒回道,“是长公主文安的驸马,还是大理寺的人,叫余乾。”
“余乾?余司长?”朱宸愣了一下,问着。
“大理寺应该就那一位余司长。”杜如寒回道,“世子也认得此人?”
“倒还真是巧了,刚认识。”朱宸摇头笑着,一脸震惊的样子,“他此刻就在楼上。”
朱宸将刚才的事情稍微解释了一下。
听见朱宸说起大理寺来接人,还是让顾清远和余乾来接,杜如寒的双眼轻轻的眯了起来。
“有件事,世子可能不是很清楚,之前世子去幽州游历的时候,王爷在太安办了一件事,血巫一事。”
“这个倒是有点印象。”朱宸问道,“听老师的意思,和这有关联?”
“嗯。”杜如寒点着头,“当时负责此案的大理寺负责人便是今日去接世子的那三位,余乾亦是负责人之一。”
朱宸表情慢慢肃然下来,“他们说是奉旨前来。陛下,此番是何意?”
杜如寒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只是轻轻摇头笑着,“既来之则安之,这不重要。”
朱宸点头,而后歉意道,“抱歉老师,是我思虑不周。”
“无妨。”杜如寒笑着,“你方才说,那位余乾余小友就在楼上是吧。”
“是的。”
杜如寒有些痒痒的说着,“我上去见见吧,能写出这般词句的人,必然有风骨,有大才。不认识一下,着实遗憾。”
读书人讲究个达者为师,这杜如寒显然是真正的读书人,丝毫不在意这些世俗的枷锁。
朱宸点头,然后感慨一声,“我倒是真没想到,余司长竟是这般风采的有学之士。”
杜如寒顿了一下,倒也不急着走,只是问着,“世子刚才可是和那位余司长有过不少接触?”
朱宸点着头,“向他了解了不少太安城这边的风情。”
“可有发觉有什么特殊之处?”杜如寒再问道。
人总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尤其是最喜欢给他人做标签化的事情。当余乾被冠上颇有风骨的饱学之士的名头之后。
朱宸回忆起刚才相处的细节,便直接进行了一大堆的自我脑补。
最后说道,“方才倒是没觉得,现在这么一想,确实是觉得这位余司长不一般。一点都不像比我岁数还小些的样子。
行为举止和谈吐颇有独特的见解,不卑不亢,出尘超然。
说起来,倒还真是如他所说的,并未丝毫摧眉折腰来事我这个权贵。”
最后一句话,朱宸是用玩笑的方式说着。之后便用更感慨的说着,“其实我惊讶的是他的实力。
他如今依然入了丹海境,这般年纪便入了丹海境,只能用天赋卓绝四个字来形容。若非这点,我也不会贸然提出让他留下的要求。
我是真的想向他了解一些关于修炼方面的事情。”
杜如寒听完对方的评价,捋了下长髯,叹道,“太安的底蕴果然非一般可以,如此文武双全的少年郎在南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在这太安,竟然只是个司长。”
“确实如此,我自叹不如。”朱宸认真的说着。
“世子倒无须做这种比较。”杜如寒摇头笑着,“世子走的是家国大道,不一样。”
这位南阳第一能臣笑着提了这么一嘴,然后起身,“劳烦世子带路了,我去见见这位余司长。”
朱宸颔首,起身带路。
余乾正在窗户前磕着瓜子,然后看着底下的夜景,他现在有点无奈。
理由很简单,中秋佳节快到了,这个传统的节日对大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关键的倒也不是重要性,而是所含的团聚的意思。
届时满城热闹之下自己该陪哪个人?
这让余乾非常苦恼,李念香那边肯定不用说了,自己毕竟挂着驸马的身份,肯定是要在那过夜的。
之后,还有阿姨,鱼小婉,实在不好安排时间。
还好叶婵怡现在不在太安城,差点都忘了柳姐姐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家族都恢复好元气没有。
想想都好累,这种性福的烦恼,不要也罢。
正在余乾胡思乱想之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门没上锁,余乾直接喊了一声进。
屋外的朱宸和杜如寒联袂走了进来,余乾转头扫了一眼,见到这位黢黑的世子带着一位清瘦的中年文人进来,不由得有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