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茧将大地侵蚀出一个巨大的圆坑。
坑底下,茫茫一片橙黄泥土中,江跃鲤坐在地上,搂着凌无咎,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肘弯。
一具骸骨躺在两人身前,弓背佝偻,血肉尚且红润新鲜,双手护在心口。
来的路上,秦骓言告知她,由于凌无咎逐渐不受控制,宗里用他的心脏,打造了另一个圣子。
看这情形,这具骸骨就是那位新圣子,而他的心口……
放着凌无咎的心脏。
江跃鲤方才徒手掰魔茧时,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侵蚀,耗尽了灵力,如今体内空空如也。
她尝试了几番,也未能凝出一丝灵力。
于是干脆将凌无咎放在地上,蹲在骸骨身前,打算直接徒手掰开他的双手。
朴实无华的招式,不能说最有效,却是门槛最低的。
不料,她才将手放过去。
骸骨猛颤一下,动了!
他的头扭过来,头骨上还附着着猩红血肉,左眼一片黑洞,右眼眼球咕噜地转了一下。
吓得江跃鲤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将他的头扇进黄土里……
……瞧着有些可怜。
谁让他这样吓人的!
江跃鲤稳住心神,将掌心沾到的血迹擦在身侧泥土上,蹲在一侧暗暗了观察好半晌。
见骸骨长时间一动不动。
她这才壮起胆来,又伸手过去。
还未触碰到这具骸骨,他通体浮现光华,头骨、脊背化作了星点光华,飘散在空中,逐渐延伸至周身。
最后,他消失了。
化成了一片光,散于空中。
只剩下一颗微微起伏的,鲜红的心脏,悬浮在橙黄泥土上。
这是凌无咎的心脏。
江跃鲤伸手,那心脏自动朝她漂浮,仿佛特意送过来给她。
心脏落入掌心时,她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
那位圣子……献祭了自己,来保全这一颗心吗?
未等她细想,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江跃鲤扭头望去,重折陌快步往她走来,身形不稳,秦骓言紧跟其后。
重折陌向来行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他现下步履匆匆,失了从容。
三步作两步,他来到跟前,江跃鲤才发现,一向方正不苟的他,如今衣衫稍微凌乱,袖口有星点血迹,眉宇间透出几分罕见的焦灼。
没等她询问,重折陌一手一人,拉起江跃鲤和凌无咎,一起塞到秦骓言怀里。
秦骓言远远便瞧见重折陌,可他直接越过他,闷头往这里一处赶,问了也不答,如今更是直接将人塞到他怀里。
他心存疑惑,但与重折陌相熟,相信他的为人,也顺着他接住了两人。
江跃鲤仰头,和秦骓言懵逼对视片刻,随后又一起看向重折陌。
重折陌眉头一皱,虚握拳头挡住唇,咳嗽两声,虎口霎时沾了一片猩红的血。
秦骓言关心道:“你受伤了。”
重折陌朝他摇头,看向江跃鲤,道:“宗主并未打算放过你们,你们快走。”
江跃鲤不可置信:“时从吗?”
重折陌目光沉沉:“是,他千年前便开始积攒实力,不知实力深浅,我只能困住他片刻。”
时从设计引开九峰六宫,让长老和凌无咎互相消耗,无论哪一方失败,另一方都会大伤。
如此,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重折陌即便跟在他身边多年,也未曾发觉他的计谋,他惯会隐忍,直到今日事情大成,他一时得意忘形,才透露了一点企图。
重折陌一听,就知道他意欲何为,引他到阵中,将他困住,自己也因此受了内伤。
时从在江跃鲤印象中,是胆小甚微,战战兢兢的形象,可重折陌比时从可信度高,也没必要骗她。
江跃鲤不再多问,将心脏收回储物袋,说道:“那我们先走。”
秦骓言点头,“好。”
-
四人一同离开,后来时从追了上来,重折陌和秦骓言留下挡住他。
江跃鲤恢复了些许灵力,背着凌无咎在林中快步行走,杂草枝丫不断划破两人衣裳。
这宽袍大袖越是飘逸,在这林中走起来越是困难,颇有落地凤凰不如鸡之感。
她背着人,磕磕绊绊走了小半日,腿都快断了。
待回到魔域,要给自己放个长假。
躺他个三天三夜!
正想着,头顶划过一抹白。
江跃鲤脚步一顿,不敢再发出声响,就近找了棵大树,将凌无咎放下,自己也靠在树干上,躲藏身形。
在时从的重赏下,他们如今是香饽饽,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找他们。
一路逃过来,她的体力消耗极大,不可正面碰上。
灵力极度亏空,她连普通结界都结出不来,只能勉强捏个隐藏气息的诀。
安静在林中蔓延,背后抵着粗糙树干,江跃鲤听见自己刻意压低的,放缓的呼吸声。
树梢之上,又有一名白衣弟子御剑而来,两人相互交谈声。
“搜了一天,也没见着个人。”
“累死累活,奖赏到我们手上能有多少?”
“今日也差不多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嘿嘿,还是你小子会,走吧……”
那两位摸鱼的仁兄说罢,咻地一下,御剑飞走,江跃鲤才猛地松了口气。
一大口气松完,身后忽地传来窸窣声响。
她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如果被捉回去,两人的下场可以预见,时从不会放任两个威胁待在宗内,肯定要封印凌无咎,还封一送一,搭上一个她。
太亏了。
绝对不能被抓到。
拼死也得逃出去。
江跃鲤调动仅剩全部的灵气,再想捏一个诀,手诀刚摆好,冰凉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这触感熟悉……
她惊喜往后看去。
凌无咎做靠在树干上,面白如纸,眼皮沉重,似乎睁眼便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背着他潜逃时,江跃鲤已在心中打定注意,待凌无咎醒来,她要狠狠骂一顿!
什么背着所有人自己去赴死,这样狗血的事,他居然还真敢做!
不好好教训一顿,难解她心头只恨!
可临到头来,她脱口而出的,却是关心的话: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凌无咎轻轻摇头,缓慢又吃力地抬起掌心,上头一团虚弱魔气摇曳,黑色的雾气弥散开来,笼罩在两人身边。
魔气凝成一个圆形结界,隐去了两人身形。
这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凝出来的隐身结界。
随后,他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江跃鲤只来得及扶着他,还未开口,便听见了动静。
林中钻出两名白衣修士,四处张望,朝两人走来。
越走越近,他们再往前一些,就踩到结界边缘了。
触碰到结界后,两人身影会暴露出来。
江跃鲤忽略怦怦狂跳的心,尽量放轻呼吸。
好在结界只是堪堪圈住两人,离得树干很近,那两名修士停在结界外
,不再往前。
他们又张望片刻,没寻到人后,离开了。
江跃鲤等他们离开片刻,才放松下来,盘腿坐下,运转调息。
过了半个时辰,她灵力又恢复了些许。
从储物袋中,摸出花满楼给的传信卷轴。
灵力不够,传送类的法宝她是用不了,普通传讯法宝容易被发现,目前只有这个最合适。
她把方位和情况一并通过传信卷轴,告知了花满楼。
这才盘腿继续调息。
可她刚坐下,却发现这结界似乎变弱了,伸手轻轻一碰,那一层黑气几乎要散开来。
凌无咎本来身体虚弱,设下的结界能支撑这样久,已是不容易了。
这一触碰,江跃鲤察觉到体内有股魔气,与这结界的魔气同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走神,平时灵力恢复不会这样慢的,应该是徒手掰魔茧时,体内渗入了一些魔气,一直在蚕食她的灵力。
莽有莽的效率,冲动也有冲动的代价。
“在这里!”
忽然有人大喝一声,林中四面八方想起窸窣声,草木晃动。
怕什么来什么。
江跃鲤回笼思绪,站起身来,手一伸,虚空握了一把剑,剑刃闪耀着寒光。
夕阳透过林间落下,身前一下子站了十来个白衣弟子,皆手持法器,各色光华相应。
来人太多,她体内灵力稀薄。
有些难啊。
这些仙家子弟真是不要脸。
一群毛头小子围攻合体期半仙老太,呸,半仙少女。
站在最前头的修士英姿飒爽,手持一把长枪,单手抡了一圈,枪头指地,沉声道:“我们一起上。”
江跃鲤气势一凛,只能硬碰硬了。
她手腕翻转,剑气荡开。
然后,一种白衣弟子纷纷倒下,个个面色潮红,喉头溢出细碎的闷哼。
江跃鲤:……
先不说她剑气不会这样……不知羞耻,这都还没甩出去,怎么人都倒下了?
“各位小兄弟火气也忒大了,”雌雄莫辨的声音慢悠悠从林后响起,“闲暇时候,也可以到我第一重魔域来散散火嘛,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江跃鲤侧头望去。
一片翠林中,缓步踏出一道挺拔身影,一身白底红纹劲服,玉冠束发,明艳又干脆利落。
原来是她来了,专业人士也难怪。
花满楼穿过一地翻滚的弟子后,又转身面对他们,从腰间拔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
她像个兢兢业业的推销员:“这药效果极佳,体感极好,不过只给你们试用一炷香,若是觉得不错,欢迎前来魔域购买。”
江跃鲤瞧着她背影,想起她家花楼的老鸨,推销起来也是极热情的。
原来是一脉相承,企业文化。
见缝插针的商机戛然而止,花满楼倏尔气势大涨,手中折扇一挥,打散了一道灵力。
林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暗香袭来,江跃鲤抬头,花满楼已至身前。
“走。”她低喝一身,便带着他们,传送到了第一重魔域。
视野转换瞬间,江跃鲤看到了满头白发的时从,自林中飞掠而来,速度极快,眼眸尽是贪婪目光。
-
胖猫褪色了。
江跃鲤搂着它,坐在床榻边,轻轻薅着它毛发。
凌无咎赴死前,也吸尽了它身上魔气,自此狸花变作了白猫。
经过一个月的高强度喂养,尖尖的下巴再次堆上了两层肉,摸着特别舒服。
可是,它主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一个月前,花满楼在最后一刻,将他们带回魔域,又帮他们隐去踪迹,将他们送到了安霞霞住处。
自那之后,凌无咎便再也没有醒来。
他体内魔心死了,江跃鲤给他换回了他自己的心脏,心脏时不时会停止跳动,连带呼吸也时有时无。
江跃鲤总是忍不住去试探他的鼻息,若是没了,便会保持姿势,一直等到鼻息再次出现为止。
凌无咎停止呼吸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有时她怀疑他已经死了。
每次心惊过后,她便会忍不住使用记忆碎片,去找活生生的他,找到她体内魔气已清,却还没找到救他的方法。
也不知道攻略对象分明是秦骓言,那高人为何要给她凌无咎的记忆碎片……
乌鸦自窗口飞入,收起翅膀,停在她肩头。
“他方才呼吸又停了吗?”
江跃鲤点头,不愿多谈,问道:“外面有追兵吗?”
乌鸦道:“没有。”
这一个月来,时从发了疯似的,到处搜寻他们的踪迹,连魔域都没放过,更不用说是这一处边陲小镇。
他们居住在镇郊高山上,是座规整的二进院落,各处摆设与栖梦崖相像,只是小了一圈,内院溢满药香。
乌鸦能辨善恶,每日盘旋小镇上空,侦察追兵。
短短一个月,已经来了四五拨人,可见时从的气急败坏,以及丧心病狂。
此时,安霞霞匆匆跑来,经过窗口便忍不住对屋内人道:“大师兄又传来讯息了。”
乌鸦一听,展翅飞过去,探着脑袋看她手中的信。
信中告知了九霄天宗的近况。
宗主时从近日事务繁忙,无心修行,又太过于急功近利,修为出了岔子,差点走火入魔。
又有不少弟子被吸干精气,成为一具枯尸,不少人怀疑是宗主所为,宗里人心惶惶。
前几日,天剑峰大弟子苏玉衡也死了。
重要弟子的死亡让时从大怒,要求彻查,查出来时,是退居二线,已经残疾的陈峰主作为。
宗里的流言蜚语减少,却还是有人心存疑虑,怀疑宗主时从。
秦骓言身上魔气已消,重回宗里,他和重折陌都是宗里名望极高的,已经暗中集结了不少弟子,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时从拉下宗主之位。
总之,一切欣欣向好,除了她的云生。
待安霞霞走后,乌鸦也打算再去镇上兜一圈,江跃鲤叫住了它。
“还剩多少记忆碎片?”
秦骓言的魔气彻底拔除后,系统忽地抖落一堆记忆碎片,江跃鲤算了一下,加上已经使用的,一共一百零八片。
这一段日子,她已经用了大半。
“还剩四十九片,你要用吗?”
“嗯。”
阳光,白云,葱绿的山。
在记忆碎片中,她回到了栖梦崖。
笃无圆刚出门,便瞧见了一道人形白雾,放下手中扫帚,激动地跑过来。
“鲤鱼,你回来了!”
是的,鲤鱼是她小名。
自从她鲤鱼跃龙门失败后,这个名字就跟上了她,听着还算好听,她也就接受了。
对凌无咎和笃无圆透露一嘴后,他们也改口了,一口一个鲤鱼,已示亲昵。
没错,她和笃无圆如今混得很熟。
在这一次次的记忆碎片中,由于她的修为比他高一大截,时常指点他修为,两人亦师亦友。
其实她将自己摆在了师姐的位置上,毕竟她的便宜师父,也曾经是他的出家师父。
笃无圆说,某日便宜师父找上他,说他心气浮躁,需要沉心修炼,于是他拾回了出家的习惯。
几百年了,他除了诵经念佛,还发展出了一项爱好……扫落叶。
他说沙沙的扫叶声,可以静心。
江跃鲤点头:“嗯,云生呢?”
“他
在院里。”笃无圆跟在她身后,檀香阵阵,“你又不高兴了?”
有人跟着,江跃鲤也不穿墙了,往大门走去。
她脚步加快了些,并未回头,随口道:“见到云生,就高兴起来了。”
说罢,一抬头,便见云生立于门下。
他一袭霜雪白衣临风而立,广袖流云,见着她展颜一笑,好似三月晴光穿透薄云,一扫她心中阴霾。
这几百年来,云生愈发清雅明快,而她愈发阴翳缠身,两人的心境似乎转换了过来。
江跃鲤如同雨燕投林般,撞入凌无咎怀中。
笃无圆习以为常,默默走到一旁……捡起了他的扫帚。
光阴流转,七日已过。
江跃鲤和凌无咎走南闯北,依旧没有找到救人的法子,也没有找到便宜师傅,更不见那创造了系统的高人踪影。
最后一日,她给自己放了个假,指挥着在崖边设了一个软榻,她和凌无咎窝软榻中,看云卷云舒,风起风散。
而笃无圆依旧习以为常,在一旁……扫落叶。
沙沙声忽地停下,白噪音没了,江跃鲤疑惑看向笃无圆。
他收起扫帚,身姿挺直,面色似有不善地看向某处。
江跃鲤顺着他视线望去,有人自空中降落,那是未来的宗主,时从。
她灵光一闪……
把自己给闪回了现实。
每次回来的时间,都卡在这样让人蛋疼的时机!
江跃鲤匆匆从栖梦崖传送回小院时,乌鸦正欲展翅高飞,被她一把抓到手中。
“再给我一片记忆碎片。”
在记忆碎片中,她不可改变历史轨迹,但是给某人制造一些轻微的影响,种下祸种,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