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速度比民用飞行车要快, 由专业的急救人员来处理这种情况也更合适。
按照医生刚刚说的,乐正撕下了自己的抑制贴。
“乙醇的味道好浓。”
乐正忙忙地没话找话说,她的手覆盖在兰熙的下腹部,这里不怎么软,有一点紧绷。
“你的信息素很强嘛……”
在救护车抵达前,医生给乐正的指令是稳住孕夫的情绪, 给出的具体操作建议,就是释放大剂量的Alph息素,接线员还特意强调本次急救人员全部是Beta,不会受信息素影响, 所以她能放多少放多少信息素。
越多越好。
乐正知道,兰熙的信息素是医用酒精味道的,酒精使原本柔和的花果香变得很更呛人了…… Alpha的信息素在大剂量时都会很呛人的,但这还是乐正第一次觉得这么辛辣。
手下的肌肤在不由自主地收缩。
是宫缩吗?
是先兆流产吗?
乐正很迷茫地想。
她的耳中是轻浅急促的呼吸。
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呼吸声。
因为在太空战场上耳麦会自动过滤杂音。
呼吸声也在杂音之列。
“别怕, 我不会死的。”
呼吸过速的症状很快自行缓解了,可能是信息素起效了吧。兰熙在说话,乐正能听到他说话。
乐正:“我知道。”
很多时候,打开一具机甲, 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阵亡了,打开一艘太空艇,里面的乘员也已经全部阵亡了, 可能尸体上连一丝血痕都没有, 可能尸体不复存在。
在她的习惯中, 死亡总是悄无声息到来的。
兰熙还在发出声音, 这让乐正略微心安。
“孩子还会再有的。”
兰熙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我是害怕你会出问题,你的身体太弱了。”
孩子当然很重要。
但母体或者父体的健康更重要。
这种情况下,终止妊娠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乐正很模糊地想, 如果孩子保不住,她大概也不会难过。
“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乐正拿了条毯子,盖在兰熙身上,“希望怀孕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太大的影响。”
兰熙眯着一只眼睛,准确来说,是强睁开一只眼睛,在这样的绞痛中,睁开眼睛却依然是一片黑暗,这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他能感受到伴侣就在自己身边。
但是看不见。
他只能发散精神力,试图把在精神海中找到她的样子。
“孩子是你的。”
又开始了。
乐正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对走进来的急救人员说话。
“患者兰熙,孕O,请务必小心。”
然后她退开一步,让两位Beta医生把兰熙抬到担架上。
“我们会小心的,家属可以放心。”
其中一位医生说。
乐正认真地补充:“不,患者的精神力评级较高,请你们注意安全。”
救护车内部一片纯白。
乐正坐在担架床侧边的固定座椅上,看着医生动作熟练地为兰熙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呼吸相较于之前平稳了许多。
“心率偏快,血压正常偏低。”一名医生看着显示屏,语气平稳,“有轻微宫缩迹象。先生,能描述一下疼痛的具体位置和性质吗?”
兰熙的眉头蹙着,失焦的灰色眼眸朝向声音来源。
“下腹,持续的绞痛。”
乐正的目光落在监测仪的波形上。她对产科毫无了解,但战地急救培训足够她看懂监测仪的屏幕了。
另一名医生正在准备静脉输液。
“我们先补充一些电解质和营养液,帮助稳定情况。放松,到医院后会有更详细的检查。”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前一刻,兰熙放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指尖在空中轻微地探寻。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乐正的眼睛。她没有犹豫,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兰熙的手指立刻蜷缩起来,紧紧回握住她。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表现出的淡定从容。
“家属请放心,初步判断可能是情绪波动或信息素剧烈变化引发的应激反应,不一定代表妊娠无法继续。”
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安慰道,显然将兰熙寻求触碰的行为理解为了不安。
“可以终止妊娠吗?”
乐正问医生。
兰熙:“我不希望终止妊娠。”
医生:“关于妊娠是否继续,首先需要尊重孕夫本人的意见。”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兰熙掌心的湿冷,以及他脉搏过快的跳动。
他是在害怕。不是因为孩子可能保不住,而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
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就不猜了。
确定过兰熙没有生命危险,乐正松了口气。
救护车真的很快。
如果是自己开车的话,在不超速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在十分钟内赶到医院。
想到超速,乐正又想到昨天的超速罚单。
真是讨厌。
她简直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跟着医生们一起跟着自动床跑起来,边跑边听医院的广播。
“请各位omega患者及工作人员及时远离走廊001,002……”
“往这边走,去特殊急救室!”
白兰站在走廊拐角打手势,她一把拽过来乐正,门只放过去医生和床。
还有床上的兰熙。
“我昨天晚上应该上夜班的。”
这就是白兰对乐正说的第一句话。
乐正靠在墙上:“为什么?你怎么戴上防毒面罩了?”
白兰:“院内的Alpha医生都戴防毒面罩了,你才发现吗?这么浓的Alph息素浓度,不是生化武器是什么?”
乐正:“……”
白兰:“我的同事去处理走廊和大厅里残留的信息素了,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乐正尬尴地笑了几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腺体在微微发热。她接过白兰递过来的抑制贴。
“抱歉。”
她贴好抑制贴。
标准的制式抑制贴,如果自己全力释放信息素的话,实际上是没用的。乐正不知道更贵的抑制贴会不会有用,估计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白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嗯,贴好了。不用抱歉,医院有常规处置流程,在你们到之前就提前清空要经过的区域了。”
她抬手敲了敲防毒面罩:“而我们也都做好防范了,否则的话,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乐正没搭话,她的目光定在“特殊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上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表示正在进行检查。
“现在,这里是隔离区了。”
信息素变态科医生显然对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她拿出来一个遥控器,按一次,进入走廊的门自动关上,按第二次,空气循环系统功率加大,能听见嗡嗡的声响。
“我接到通讯,说即将有孕O入院,按照先兆流产诊疗方案,陪同他的Alpha伴侣释放了大量的信息素。”
白兰把手插进白大褂里,姿势和乐正一样,盯着抢救室的指示灯。
“我负责设置抢救室外的隔离区并且安抚家属,结果,又是你。”
“啊,是的,是我们,我们结婚了,”乐正平淡地说,“发生了一些激烈的争吵,然后兰熙说他肚子疼,我就叫了急救车。”
“乐正,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怀孕的,并且与你有着超高匹配度的人来说,你的争吵……无异于精神虐待?”
隔着防毒面罩,乐正看不清医生的脸。
“可是他在胡言乱语……”
白兰以专业医生的口吻说:“完全顺着他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你没把握说服孕夫终止妊娠,那就一切顺着他,保证他的情绪稳定,保证胎儿的正常发育。”
乐正没说话。
“兰熙的身体承受不住保胎的过程,会非常,非常难,单从我个人的角度,我会推荐终止妊娠……但我不是产科医生,所以只是个人意见。”
就在这时,特殊急救室的门滑开了。一位只戴着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是Beta ,所有参与抢救的医生都是Beta 。
“乐正上校?”
“是我。”乐正立刻站直身体。
“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宫缩已经抑制住,胎儿心跳也恢复了正常范围。我们给他用了舒缓平滑肌的药物和营养支持。”
乐正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谢谢。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向白兰。
白兰点了点头:“她是孕夫的伴侣,现在只有她的信息素最能帮助患者稳定……你们做好防护,时间别太长,免得她们打起来。”
A同是家暴率最高的群体。这才结婚一天,孕夫就进医院了。白兰不免对自己的好友颇有微词,这要是哪天真上了军事法庭,她是不是要跟着做假证?
不明真相的产科医生问:“什么?”
乐正抢先回答:“没什么。
她撕下刚刚贴上的抑制贴,丢进医疗废物垃圾桶,然后去推开那扇门。
没碰到。
门在乐正碰到前滑开了。
又在她进去后立即关上,于是抢救室只剩下了乐正和兰熙两人,负责抢救的医生和护士都不在这里。
“抱歉,我不该提那些。”
上校决定听从医生的专业意见,对孕夫表现得百依百顺。
兰熙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氧气管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乐正知道插氧气管不舒服,会很憋闷,会很干。
再看看旁边的输液器,密度绝对超过了太空城的建筑平均密度。
这么多冰冷的液体输进去,会很冷。
除此之外,还会很黑。
兰熙看不见的。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兰熙发白的嘴唇在动,他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好。”
乐正赶快同意了。
“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兰熙的声音很渺远,仿佛是从一个很黑,很冷,很干燥的地方传来的。
太空。
是太空。
人在太空的时候,很容易发生幻觉。
兰熙是不是处在永恒的幻觉中呢?
乐正很想等到胎儿的基因检测报告出来再回答这个问题,但又想到自己应该顺着孕夫。
她说:“嗯,我们的孩子。”
一个上午做了两次精神科面诊,又跑了一趟医院,看看时间,已经错过午饭了。乐正也没提午饭这回事,在兰熙还躺在留观室的时候,她……
依然有心情吃饭。
并且很饿。
但是没饭吃。这感觉有点像读军校时被关了禁闭,饭点过了就是过了,饿着也不会有人给你送饭。
区别在于,禁闭室不会有一个刚脱离危险,需要你“顺着来”的孕夫。
乐正站在留观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兰熙似乎睡着了,氧气管已经撤掉,但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留置针。
她的胃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上校,”一名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块营养胶,“白兰医生交代的,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谢谢。”
乐正接过来,撕开包装,三两口就吞了下去。是水蜜桃味的,味道比真正的桃子纯得多,相当不错。
营养胶和营养液是战舰长期出港巡逻时的常规食品。
为了防止牙齿退化,通常会配备磨牙棒,一顿饭花十秒钟喝营养液,十分钟啃磨牙棒。
“他怎么样?”她朝留观室扬了扬下巴。
护士:“生命体征平稳,睡着了。等这组营养液输完,再做一次评估,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后需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
乐正点了点头,把包装纸扔进回收口。她知道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静养。
避免情绪激动。
“需要绝对卧床吗?”
“上校,医生会转告您具体的医嘱。”
乐正很有些遗憾:“谢谢。”
兰熙值得一个绝对卧床的医嘱。既然自己已经要顺着他了,要是医生能下医嘱要求他躺在床上不动就好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乐正就在留观室窗前站了一个小时。等候室有座位,但她不想坐,留观室也有陪护的座位,但医生和护士常常要进去做一些乐正不太熟悉的操作。
产科对她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学科。
“可以进去了,上校。”
最后走出来的一位医生说。
“只是一次常规的先兆流产,但是孕夫本身患有严重的基础病。”
“腺体高压症。”
乐正说。
“对。”
医生说。
“神经也有问题,他的视神经不可逆受损,完全失明。”
“对。看起来您比我想象的要了解孕夫的身体情况。我没有调取特殊诊室病历的权限,所以由信息素变态科的白兰医生下医嘱,她会来和您对接的。”
“好的,谢谢。”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就和抢救刚完成时一样。
特殊诊室的床位不紧张,他们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会,如果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办个住院,但乐正没这个胆子。
兰熙的精神状态是一颗不定时的定向炸弹。
虽然在两位精神科医生面前都表现得无比正常,但乐正不打算赌概率。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乐正心想。
虽然,地狱可能只是面对自己的。
她抬手理了理已经梳理得很整齐的头发,进去了,大多数仪器都已经撤掉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抢救的孕夫不是这个安详地躺在床上睡觉的人。
在薄薄的一层被子下,几乎看不出来兰熙的轮廓,却能看出来他隆起的腹部曲线。里面有一个后天生长的孕囊,孕囊里有一个三个月大的胎儿。
“你醒了吗?”
唤醒一个病人对乐正来说同样是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留观室里只有兰熙一个病人,因此光线也为了迁就睡觉的他调得很暗。有一瞬间,乐正以为这是幻觉,病床上只是一些明明暗暗的光影,不是一个人。
“醒了。”
兰熙哑着嗓子说,留观室里的空气味道不怎么好,乐正不明白他们怎么用那么多医用酒精来消毒。
“好浓的乙醇味。”她说。
兰熙:“是我的信息素。”
乐正脑子转的很快:“不知道这样的信息素能不能杀菌消毒,味道挺不错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话蠢透了。白兰让她顺着来,没说让她说蠢话。
兰熙却轻轻笑了一下。
“不能消毒……但理论上,高浓度的Alph息素可以抑制大部分细菌的活性。”
乐正“哦”了一声。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的留置针贴着白色敷料,像一个小小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瑕疵。
“还疼吗?”她问。指的是肚子。
“好多了。”他沉默了几秒。
乐正理解起来很顺畅:“懂了。好多了,但是没好。我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兰熙抬起来手,乐正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一直低着头脖子有点酸,她就干脆蹲下来,让兰熙把手搭在自己的头上。
“你想要摸摸头吗?”
兰熙问。
乐正悄悄抬眼瞥了一下,避开手背和手腕处的针眼,很小心地把兰熙的手牵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嗯,我很喜欢。”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
大多数指征都是正常的。
上校盯着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屏幕看。
现在,她蹲下来了,这个角度可以平视躺在床上的兰熙。
要顺着来。
兰熙说他喜欢摸自己的头。
乐正问:“要再来一次吗?”
兰熙往床边靠了靠:“要。”
乐正指引着兰熙的手再次过来。
“我用了一整个清洁单元洗头,很干净。”
她强调。
能感觉出来兰熙的动作很轻,情得像是一阵气流吹过了头顶。
兰熙想了想:“嗯,我是害怕你不想被弄乱发型。”
乐正吓了一大跳——是真的吓得差点要跳起来那种,她在兰熙面前就是这个形象吗?被摸乱了头发就要拉下脸来生气?
这怎么可能?
“你在说什么?”乐正抬手一把攥住孕夫的手腕,“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而且我的头发洗得很好,很香。”
她抓着兰熙的手在自己头上一顿乱揉:“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兰熙用气音说了一句什么,乐正没听清,她想要凑近一点听,却发现他在笑。
“什么?”
“我以为你会害怕在军医院执勤的督察。”
这里是五十三军团团部太空城。
这里是团总医院。
这里的确有检查军容风纪的督察。
但是乐正忘了。
“督察不会进留观室的,外面是隔离区,我想想,嗯,今天执勤的督察应该都戴着防毒面罩帮忙清理残余信息素,应该没空看头发合不合规定,帽子戴没戴。”
乐正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后连自己都说服了。
“所以可以摸摸头,也可以把头发揉乱,我们是坐救护车来的,他们管不着我。”
“居然没有吓到你,”兰熙的手顺着发梢滑到乐正的脸上,他想她的眼睛一定是亮晶晶的,“不过,我不遗憾。嗯……乐正,你吃过饭了吗?现在恐怕是下午了。”
乐正点点头,尽管她知道兰熙看不见:“我吃了一支营养胶。”
兰熙垂下头,收回手,侧躺着,面庞埋在被子的阴影里。
“抱歉。”
乐正其实很想再把孩子的话题提起来,她不喜欢把问题搁置的感觉,但要是说一句“终止妊娠”或者别的什么,兰熙肯定又不高兴了。
于是她把手探过去,把兰熙的脸从枕头里捧出来。
“我在摸你的脸。”
赞美可能会让孕夫的心情好一些?
“你很漂亮。”
上校说。
“你非常漂亮。”
这两句话果然立竿见影,乐正满意地看到兰熙被逗笑了。
“你的文学课……”
乐正愉快地说:“上军校时我没有选修过文学!所以我上次上文学课已经是十年前在中学的时候了。但是我会公文写作。”
兰熙偏偏头,吻了一下乐正贴在自己脸上的掌心。
“哇,痒痒的。”
这是乐正的评价。
兰熙:“我还是很高兴,你没有说我的五官符合什么美学的比例。”
乐正感觉脸烫烫的,明明兰熙亲的是掌心,为什么脸颊也会烫烫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确在想,你长得很标准。”
兰熙:“嗯……谢谢?”
乐正小声说:“不客气。我去找医生记一下注意事项,另外还要封存一下病历,一会来留观室接你回家。”
兰熙:“去吧,我会等你。对了,如果尤利娅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单方面情绪太激动了,不是你的原因。”
乐正站起来:“为什么?如果我不提婚礼……”
她想到了白兰说的话。
要顺着孕夫,稳定孕夫的情绪。
因此,乐正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的,我都听你的。”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出去后,隔离区还在,走廊另一端的门还关着,但白兰已经不戴防毒面罩了,看来外面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安全的水准。
“我没想到你会在留观室门口等我。”
乐正笑着说。
白兰盯着乐正手里还没戴上的军帽:“留观室里面不是失重环境——太空啊,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他还在孕早期!还有先兆流产!你的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乐正还没有恢复正常温度的脸更烫了,她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
白兰叹了口气:“别脸红了,孕夫的情况都是要建档报备的,好在昨天的病历都已经完成封存程序了,没有你同意,都属于个人隐私,不会解密的。”
刚刚在留观室里,兰熙提到了尤利娅。
他上一个提过的人是元帅的副官艾尔文,但按照他的说法,还要过两天艾尔文才会联系自己。
乐正:“军团长是不是过来了?”
白兰:“看来你还没有被信息素冲昏了头脑,挺好的。你知道吗?团总医院的产科总共只有三个医生,这里是前线,没人会选择在这里生孩子,近半年来,兰熙是唯一一个在这里确认怀孕的…… omega 。唯一的孕O出现了先兆流产,他的配偶又是你……”
乐正快速地用手理了下头发,戴上军帽,就着金属墙壁的反光检查自己的仪表:“你可以直接说尤利娅军团长在等着我的。我能接受。”
昨天被军团长约谈过。
今天又被军团长约谈。
这种高频率的约谈,在乐正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太空在上,她只是结了个婚,虽然结婚对象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疑,然而,他的可爱也不是能被可疑给遮掩住的。
“报告。”
乐正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喊,她注意到这是昨天白兰给他们看诊的房间,显然,这里被尤利娅军团长临时征用了。
“进来。”
进去后,果然就是那间诊室。尤利娅军团长坐在昨天白兰坐的位置上,想到白兰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想到军团长在白兰的位置上,乐正想笑,又笑不出来。
所以她很用力地立正,全身心都在用来让军姿完美得像是阅兵这件事上。
尤利娅:“白兰人呢?”
乐正站直了:“报告,我不知道。”
尤利娅板着脸站起来:“叫她也进来。”
乐正:“是。”
尤利娅皱着眉,又补上一句话:“你的伤好了吗,怎么看你走路姿势怪怪的。”
果然。
她就知道。如果姿势不够规范,肯定会被挑刺,如果姿势过于规范,也会被挑刺。
“报告,伤好了……谢谢军团长关心。”
军团长挥了挥手:“去叫白兰过来。”
“是。”
乐正转身,步伐依旧标准地走出诊室,一开门,就是白兰。
“军团长让你过去。”乐正说。
白兰在看自己面前的一道屏幕:“我知道。我在假装有我脱不开身的急救事务。她问你什么了?”
“她问我伤好了没,说我走路姿势怪。”
白兰挑了挑眉:“真不愧是五十三军团的功臣。军团长亲自关心了你好几次了。”
乐正压低声音:“别阴阳怪气了。你明明知道军团长是在挑刺。”
白兰也压低声音,虽然她相信诊室的隔音,但在这种说上司坏话的氛围下,她不能不压低声音:“我说什么啊。用不用给你编点病什么的,我正好在给你造假病历呢。”
乐正眼前一黑:“别,我没病,不要编,除了兰熙是Alpha以外,实话实说。”
白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知道了。乐正上校身体健康,壮得能手撕机甲,满意了?”
“……不满意。”
乐正纠正。
“我没法手撕机甲。最多使用精神力让它罢工……”
白兰把光屏关上:“我突然觉得还是去见军团长比较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诊室。乐正再次挺直脊梁,白兰则换上了一副专业,冷静,甚至是疏离的标准医生面孔。
尤利娅军团长:“白兰医生,我很忙。长话短说,我需要了解我的上校,以及她那位神秘的法定配偶,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兰微微颔首:“军团长,我理解您的关切。乐正上校的信息素水平目前确实存在波动,这是高匹配度伴侣结合初期的正常生理调整过程,加之她不久前受过重伤,身体尚在恢复期,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会更为敏感。这在医学上称为……”
白兰流利地报出了一长串复杂的专业术语和激素名称,其核心意思就是:乐正一切正常,所有异常都是合理且暂时的。
尤利娅耐心地听着,看不出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综上所述,”白兰最后总结道,“乐正上校的身体状况不影响任何军事任务执行。至于她的配偶兰熙先生,他的先兆流产主要由两个因素导致:一是他本身基础健康状况不佳,二是与乐正上校高达99.9%的信息素匹配度,使得他对伴侣的情绪和信息素波动产生了剧烈的生理应激反应。”
尤利娅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
乐正的心也飘了一圈。
她害怕。
本来,在出院以后她有一周的病假,结果结了个婚又过了三天婚假,今天兰熙又出了事,军团长还在暗示自己的伤势没有愈合,她真心害怕假期会一直延长,最后演变成停职。
白兰垂着眼睛看地面,乐正看了一眼她,她没敢回看过来。
尤利娅说:“这么说的话,我应该去慰问一下你的伴侣,乐正,你大概没有意见吧。”
乐正:“报告,我有意见。”
尤利娅:“什么意见?”
乐正:“兰熙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担心他会出来一些……嗯,冒犯军团长的话。”
尤利娅:“能比你还冒犯吗?”
乐正回忆了一下,军校最后一年上舰实习,尤利娅当时是舰长,她忘了自己干过什么了,反正最后结果是被关了三天禁闭。
从今天来看,这三天禁闭是一点成效都没有的,条令学习也是没用的。
六年以后,已经成为上校,和当年的尤利娅平级的乐正,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
乐正理直气壮地说:“能。”
白兰忽然开口:“报告。”
尤利娅:“说。”
白兰以最真诚的眼光看向军团长:“尤利娅军团长,我申请……在谈话中……笑。”
尤利娅语调平淡:“你可以出去笑。但是出去了就不用回来了,我会让乐正为我解释病人的情况,如果你认为她可以在不依靠专业医生的情况下说清楚,你可以笑。”
白兰不敢笑了。
尤利娅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怕被冒犯,无论他说什么。”
乐正:“报告,我需要和兰熙商量一下。”
尤利娅点了点头:“去吧,我希望十分钟后你能把商量的结果发给我。”
白兰问:“报告,在医院见吗?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尤利娅:“需要你走开,白兰少校,我希望见面的时候,你可以让一位客观公正的医生过来,而不是你自己,以乐正上校的朋友的身份过来。”
完蛋了。
上校还会被关禁闭吗?
不能吧。
应该不能吧。
走出诊室时,乐正的步伐依然标准,但她还是没忍住瞥了眼自己的肩章。
三颗亮闪闪的银星。
看起来,接下来自己只能顶撞将军了,但是还不到违抗军令这种程度。所以自己不会被关禁闭的。而且尤利娅军团长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乐正心情沉重地回到留观室,兰熙还是躺在床上,很像是博物馆的一件展品。但是她一走来,床上的孕夫就迫不及待地举起来手,在空中摸索着想要碰到上校。
“我带来了坏消息,”乐正干巴巴地开口,“尤利娅军团长要见你。”
她握住这只在空中到处乱摸的手。
自己才一会不在,又凉下来了,留观室里不冷的,是恒温的,也有被子。
“你应该盖好被子。”乐正愁眉苦脸,“唉。”
兰熙:“为什么尤利娅军团长要见我是坏消息呢?”
乐正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没事的,兰熙,你可以拒绝见面,你不是军人,军团长不能命令你。”
兰熙的手顺着乐正的手指尖摸上去,触到她的嘴角,然后,两根手指一齐把她的嘴角往上抹。
“你不开心。”
兰熙的手指轻轻停留在乐正被迫上扬的嘴角,仿佛在描摹一个虚幻的笑容。
“你不开心。”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乐正任由他动作,眉头却依旧紧锁:“任何一个下属被上司这样'关心',都很难开心起来。更何况,她要见你。我……”
她把“我担心你”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符合她逻辑的说法。
“我无法预测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兰熙的手缓缓垂下,重新落回被子上。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失焦的灰眸对着着天花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头,面向乐正,脸上那种温顺的略带茫然的表情褪去了一些,但依然很柔和。
“乐正,”他轻声唤她,声音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人,“你害怕尤利娅军团长从我这里听到你不希望她听到的话,对吗?”
乐正抿紧了唇,默认了。
“你害怕我的'妄想'会让她更质疑你的判断,甚至影响你的军旅生涯。”
“……是。”乐正承认道,声音有些发涩,“抱歉,我先想到的是我自己,我害怕。”
兰熙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微表情。
“那么,就让我去见她吧。”
乐正猛地抬眼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
“我说,我愿意见尤利娅军团长。”兰熙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他微微支起身体,乐正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的后背。
“既然她想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既然我的存在已经给你带来了麻烦,那么,由我来面对她,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可是你的身体……”
“医生不是说已经稳定了吗?”兰熙打断她,“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不会比一次宫缩更耗费体力。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朝着乐正,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担忧。
“而且,乐正,你需要这个机会。”他缓缓地说,“你需要向你的军团长证明,你的选择——无论出于什么动机——并非完全荒谬。你需要她看到,我至少是一个……能够进行理性沟通,并且值得你付出一定程度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