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好消息?”
兰熙靠过来。
全息投影正好落在兰熙的脸上, 把棱角很锐利的一张脸割得更碎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乐正把投影拖走。
“是和一个战例相关的好消息,有线索了,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要保密的。但这是一个好消息,所以我想告诉你。”
突击舰的全息投影投在兰熙脸上,竟然意外地毫不违和。
兰熙:“原来是这样。那我不问了。但你要注意身体, 你的假期还剩下多久?”
“昨天是第一天,尤利娅说病假和婚假连休,嗯……还真不好说。我希望她的连休指的是会有三天的重合,目前调令还没有下来。”
兰熙瞪大眼睛:“什么?你不知道连休是什么意思吗?”
乐正:“知道,怎么了?”
兰熙做了一次深呼吸。
乐正:“你好像被气到了。”
兰熙:“连休的意思是连续休息,在三天婚假结束后,接你原本的七天病假。”
乐正用手拉了拉自己的嘴角,扯出来一个很僵硬的笑:“你不是知道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故意的。
再明显不过了。
兰熙摆出来一副思考的样子。
“为了确认你还能算数?”
乐正把面前的每一道光屏都关上, 认真地纠正:“不对,是你要变成傻子了,不是我要变成傻子了, 我很聪明。”
兰熙:……
“不说这些了, ”兰熙强行改变话题,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是我们婚假的最后一天,有什么计划吗?别说你要准备益智小游戏来防止痴呆。”
“倒也不至于……”乐正摸了摸兰熙的头,“等下, 紧急通讯。”
为了避免错过消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是用生物电信号连接的。
准确来说,每个人的光脑都可以与精神海相连,但大概没有人喜欢来一个消息提醒就被扰动一次精神海并且轻微电击的体验。
【跨区加密链路已强制接通。 】
【发信人:艾尔文中校(元帅办公室副官)】
【信息类型:文字指令,绝密】
下面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白色字体。
【以你的时间为基准, 30标准时后,五十三军团团部A7区第三会议室。完成一次最高密级视频会见。无需回复,准时出席。 】
以你的时间为基准……
乐正算了下时间。
以她的时间为基准, 30标准时后,是后天凌晨两点。
“后天凌晨两点,我有一个会议。”
什么人会把能提前安排的会议安排到凌晨两点啊!
乐正想骂人了。
“凌晨两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么急?”
“应该是,”乐正关掉指令界面,皱眉盯着已经消失文字的位置,“ A7区第三会议室……那是专用保密通讯室,支持跨星系实时低延迟链路。”
元帅的副官不在中央星,也不是在某个太空城的固定办公室。
他在航行中。
检查通讯的时间戳。
是昨天傍晚发出的,这条信息走了一天,才走到自己这里。
“他等不到降落。”她得出结论。
兰熙点点头:“艾尔文吗?我知道事情很急,但恐怕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乐正没有理会兰熙的这句话。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乐正找出来之前艾尔文通知自己与元帅的会见取消的通知。
会见取消的通知发出时间和自己的接收时间相差不到5秒钟。
也就是说,艾尔文中校在昨天的上午,还在五十三军团团部太空城,就和本应该接见她的兰熙元帅一样。
然后,元帅的副官紧急离开。
在当天下午,发送了一条绝密信息给自己。
艾尔文中校大概不是要返回第九军区五十三军团,他只是路过,然后在短暂的通讯窗口期与自己联系。
接下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消息。
这一次通知透露的内容太少了,少到乐正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可以想象的是,婚假的最后一天轻松不了了。
但现在收到后天凌晨两点的会议通知总比在睡梦中被电醒然后去开会强得多。
乐正:“你说什么?”
兰熙:“我说艾尔文……”
乐正抓着兰熙的肩膀:“你的预言错了,你有病。”
兰熙说元帅的副官艾尔文会在三天后联系她,但事实上,在他们见面当天,艾尔文的通讯就已经发送了。
之前的每一次,他都说得那么笃定,说得乐正一度要动摇了。但现在,艾尔文的通讯到了,预言不攻自破。兰熙说的是错的。
兰熙的手缓缓抬起,又放下:“我的确没有想到,艾尔文会这样做。这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我以为他不会这么慌张的。”
乐正盯着他的眼睛。盯着看的时候,其实很难发觉这其实是一对失明的眸子,因为它依然像是钻石。
不是租一间金工车间可以在一小时内搓出来一大堆的那种。
乐正盯着兰熙那双如钻石般折射微光,却空洞失焦的灰眸。
她重复:“你真有病。”
如果兰熙的精神病能治好的话……乐正会买一个最豪华的骨灰舱,把他发射出去。
一个精神正常并且没有性别认知障碍的Alpha发现自己被人体改造成这个样子后,会崩溃的。
崩溃了,好不容易治好的精神病就又回来了。
假设对兰熙精神障碍的第一次治疗能够成功,那么第二次治疗也能成功。
往复几次。
精神力再强,心理状态再稳定的一个A ,也活不下去了。
所以,联邦有治疗兰熙妄想症的方案,未必是一件好事。这会是一条正确的路,也会是一条死路。
如果没有的话,就这么病下去,让他以为自己就是兰熙元帅,而兰熙元帅就是应该怀孕在家过退休生活的,他没准会活得更好。
但会永远活在妄想中,他的世界都会是假的。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乐正轻声说,“我会让你的尸体保存到宇宙尽头,我认识一个专门设计逃生舱的朋友,可以专门为你设计一个用于保存死亡的逃生舱,这样,逃生舱就真成了逃离生命的舱室了。”
兰熙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我要死?”
乐正很动情地说:“我会保存你的尸体到世界的尽头,至于你为什么会死,这个不重要。”
兰熙惊恐地想从乐正的怀里挣脱出来:“你要干什么?”
乐正用下巴蹭了蹭兰熙的发顶。她没有见过元帅,但元帅应该不会留这种严重不合规的发型。
嗯……兰熙的头发很黑,很长,还香香的。
元帅当然可以有很黑的头发,甚至可以是带着清洁单元香气的。乐正自己的信息素就是一种很杂的复合甜味,兰熙元帅也没道理不可能是香甜的。
甜A虽然少,但不代表没有。
可是现役A不能留长发。
对高级军官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但像是兰熙这样长得能遮住后颈,额前都是碎发的样子,就算是将军也会被督察叫住整改的。
“给你安排身后事?”
乐正不敢搂紧兰熙,任由他挣脱出来了,浅灰色的家居服在室内灯下像一团灰色的雾气,包裹着眼中同样雾蒙蒙的纤弱孕夫。
孕夫受惊似的捧住隆起的小肚子,在这种情况下,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孩子。
传统观念下,这是很有……O性的行为。
很不A的行为。
但如果真是兰熙以为自己是的那个A……
真的是那个联邦的缔造者,那个给历史教科书写引言的人,那个军事史第一页的人……
在做这个动作的话,他做什么,什么就会成为Alpha的象征。
毕竟,世界上先有兰熙元帅,后有S级Alpha。
S级Alpha的标准就是以兰熙元帅为模式样本制定的。
“乐正上校。”
他说。
“怎么了?”
乐正很坦然地问。
“世界上的确存在一种Alpha,会愿意怀孕。怀孕和我认为自己是一个Alpha不矛盾。”
“矛盾。”
上校毫不犹豫地反驳。
“稍等,我查阅一下生理学和分化标准手册,然后我就可以引用具体的条目来反驳你了。”
在管家的帮助下,乐正很快就找到了,她勾上语音播报选项,让管家给兰熙念出来。
“因此,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Alpha无法怀孕。这是科学事实,不是个人意愿问题。”
乐正最后总结。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一个Alpha ,同时又处于怀孕状态,那么只有三种可能:一,你并非Alpha ,而是Omega或极特殊的Beta ,你的认知与生物学事实不符;二,你经历了非法的,违背伦理的极端腺体与生殖系统改造,这通常与犯罪和人体实验相关;三,现有的全部科学理论都是错的。”
兰熙看起来没有生气:“你愿意为我去查生理学的大部头,这很好。而且,我的基因检测报告已经证明了我是Alpha,所以一和三都是错误的。”
乐正倒了一杯温水,这回没加增稠剂。
“喝点水,坐下来说,你上午的时候刚被抢救过,脱离生命危险不到24个标准时,你不能过于情绪激动。”
“我没有情绪激动。”
“好,你没有情绪激动。”
顺着来……顺着来……
乐正在心里骂自己。明明产科医生和白兰都叮嘱过自己要顺应孕夫情绪了,她却还是傻头傻脑地一遍遍纠正兰熙。
他是不是兰熙元帅又有什么关系呢?
以兰熙元帅的博爱程度——虽然乐正从来没见过那位元帅,但想必他一定是博爱的——根本不会介意一个看不见的孕夫的妄想。
乐正大惊失色。
她这么介意兰熙的妄想症,会不会是因为他妄想自己是兰熙元帅,如果他以为自己是其他的人,她恐怕是不会有这么大反应的!
没有划定会议内容。
没法准备材料。
不,也不能说是没法。
就是……要准备的材料太多了,一天时间绝对整理不完。
“你可以不准备会议材料,”兰熙又坐下来了,“艾尔文大概会和你谈一件新的事情,与之前无关的事情。”
乐正注视着面前刚刚堆叠起来的屏幕,没看兰熙。她的心跳有点快。
“不准备?”
兰熙很淡定地点点头:“是的,不准备。你可以像没事一样度过婚假的最后一天,然后在准时开始会议。”
乐正解释说:“可是艾尔文是元帅办公室的执行副官。”
兰熙摇头:“不,相信我,艾尔文现在绝对比你更紧张。而且这次会见绝不代表元帅意志。”
乐正脱口而出:“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兰熙:“因为我没有要求艾尔文在太空里飞来飞去并且在信号不稳定的时候与你通信。”
……
果然如此。
乐正看了看时间,很僵硬地转移了话题:“该吃药了。等你吃完药,我去准备战例材料,今天晚上可能会有点忙,有事叫我,管家会一直陪着你。”
兰熙无奈地笑笑:“好吧,我知道等你回来也不会把会议情况告诉我的。”
乐正颔首:“当然,这属于军事机密。我不能确定艾尔文有没有得到元帅的授权,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有紧急军务。”
她站起身,伸出一条手臂让兰熙挽上,示意他随她一起上楼。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来。
乐正叫管家调高了室温,这样对她来说要热一点,但没关系,健康状态下的Alpha耐受力很强。
上楼,拐进卧室。
开灯。
“床在这边。”
看兰熙的肢体动作,他对这里的陈设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但乐正还是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好,谢谢。”
他侧坐在床边,屈膝,冷白的一截脚踝在乐正面前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不是说兰熙的动作很快。
是乐正看了一眼就转头了。
“今天不能进行疏解,我们昨天做过了,”乐正回想起医嘱,“只要一周做一次就好了,如果次数做太多了,也不好,而且你今天刚刚被抢救回来,为了保胎……不可以。”
“两个Alpha的孩子,不可能这么脆弱的。”
兰熙蜷着腿靠在床头,但被子在床角,叠得方方正正的,他够不到,只好勉为其难地略微直起来身子,露出一点腰线,手臂锐利的肌腱线条也从长袖的家居服里现出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乐正脸红了,她上前一步,抓起被子抖散给兰熙盖上。
被子被抖开时带起细微的气流,卷着兰熙身上那股清冽的信息素,扑面而来。
酒精的味道。
乐正的手还捏着被角,没立刻松开。布料下,兰熙屈起的膝盖轮廓隐约可见。他安静地靠着,没再试图去够什么,只是仰着脸面对她。
“医嘱,医嘱。”她低声重复,不知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自己,“产科医生说得很清楚,你的身体现在经不起任何额外的……”
“压力?”兰熙接话,嘴角那点无奈的弧度还没散尽,“乐正,你是在用医嘱当借口。”
“我没有。”乐正反驳得很快,甚至有些生硬。
松开被角,直起身。她却发现自己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
卧室的空间突然显得拥挤,那张床,床上的人,都成了视野里不容忽视的具有引力的存在。
她转身走向衣柜,动作很大地拉开柜门,假装在整理里面本就整齐的衣物。
“你需要休息。我……我去书房准备材料。”
声音闷在柜门间。
“你心跳还是很快。”兰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从我说'两个Alpha的孩子'开始,就更快了。”
乐正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攥着一件衬衫的衣领,布料柔软清凉。
不烫手,烫耳朵。
他注意到了。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发热。
“那是个错误的命题,”她没回头,努力让声音平稳,“基于错误身份认知的推论,没有生理学依据,因此引发的任何生理反应都不具备参考价值。”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包容的无力感。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乐正忍不住用余光瞥去。
兰熙正在缓慢地移动身体,试图从靠坐的姿态滑进被窝。他的动作因为谨慎而显得笨拙,手指在身侧摸索着支撑点,曾经在乐正眼前一闪而过的脚踝再次露出来,脚背绷着,脚趾微微蜷起,似乎在试探被窝的边界和温度。
乐正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动了。她一步跨回床边,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帮助他平稳地躺下,并将被子拉到他胸口,仔细掖好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半跪在床边,手还撑在床垫上,维持着一个俯身靠近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因为刚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兰熙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准确地覆在了她撑在床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依旧微凉,但指尖轻轻挠了一下她的皮肤。
卧室里远远谈不上火热,但在一片医用酒精的清凉中,乐正很难克制自己不去靠近兰熙。
信息素匹配度99.9%。
两个Alpha的信息素匹配度竟然能达到99.9%。
浪漫得像是言情小说。
本来用于消毒的医用酒精也会让人醉吗?
舰队对于酒精饮料的管理很严格,执勤时禁止饮酒,乐正几乎没有机会碰过,不过很多Alpha的信息素都会包含乙醇。
兰熙的指尖又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次带了一点明确的邀请意味。
“我在想,匹配度测试报告里,有没有写过我们对彼此信息素的耐受度?”
乐正没听懂:“什么?”
“就是……”兰熙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撑在床沿的小臂,“高匹配度意味着我们的身体天生就能完美代谢对方的信息素,不会产生排斥,也不会'过量'。就像……有些人千杯不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那股清凉的带着酒精气息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往乐正感官里钻。
“所以,”他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笃定,“医嘱说的是'避免过度刺激',不是'绝对禁止'。而且在急救时,大剂量的伴侣信息素本身就是一种药物。”
乐正僵在那里。
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可以进行?
对腺体高压症的患者来说,理论上来说,信息素疏解的确是次数越多越好,但是……
还有但是什么?
撑在床沿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细微的气流,凉凉的,拂过皮肤时却激起一阵战栗。
被覆盖的手背传来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划,不疼,痒得钻心。
她想抽回手,肌肉却像被那微凉的指尖钉住了。
“……你这是歪曲医嘱。”她最终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也许是,”兰熙承认得很痛快,甚至有点无辜地眨了眨眼——尽管灰眸里并没有焦距,“可你还没告诉我,我歪曲得对不对。”
他微微抬起头,凭着感觉,将嘴唇轻轻贴在了她的小臂内侧。
那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
乐正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抽回手,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兰熙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
“看来不对。”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笑意清晰可闻。
乐正站在两步之外,瞪着他,脸颊滚烫,呼吸不稳。她想斥责他,想重申医嘱的严肃性,想告诉他这种行为对胎儿可能造成的风险……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渴望。
渴望刚才那一瞬间皮肤接触带来的战栗般的电流。渴望他信息素里那种清冽又醉人的矛盾气息。
渴望更近,更紧的拥抱,甚至更多。
更多的信息素。
“我应该撕下抑制贴?”
被子里的那团轮廓不明显,乐正在想为了这个孩子,他身体的消耗一定很大。
兰熙:“或者说,你应该走到书房,开始为后天凌晨两点的会议准备材料。”
留下吗?
离开吗?
“留下吗?”
乐正的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被子里的轮廓动了动。兰熙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选择权在你,上校。”他的声音平静,“但如果你留下,我希望是因为你想留下,而不是因为医嘱,匹配度,或者任何其他……正确的原因。”
“材料是整理不完的,而且没有给出准确指令是元帅办公室的责任,如果需要我归队,艾尔文中校应该用更加准确的语言,指令长度并不会影响通讯的速度,所以,责任在艾尔文中校。”
乐正翻身上床。
“我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