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假的最后一天, 是从一点不同寻常的触感开始的。
痒痒的。
乐正发现兰熙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窗帘缝隙里没有透进来阳光,她激活光脑看了下天气日程表。
今天上午会下一场小雨,下雨过后会有彩虹, 下午还是晴天。
气象系统的工程师真的很用心。
乐正心想。在婚假的最后一天能和伴侣在一起看看彩虹挺好。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臂,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天花板。
兰熙动了一下,额头在她肩窝处蹭了蹭, 无意识的。
已婚人士。
乐正琢磨着这个词,她是个已婚人士了,她从此以后要和另外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床,但感觉意外的好。
上午的小雨准时到来, 和天气日程表上的时间分毫不差。
雨滴打在观景窗上,拉出细长的水痕。太空城的人造天气系统精细到连雨滴的大小和下落速度都模拟得恰到好处。
安全,洁净,仅供观赏。
他们正在餐桌前吃饭, 吃早餐。乐正没打算在假期最后一天还要自己动手做饭,她订的食堂外卖。
“彩虹要等雨停后七到九分钟出现,”乐正说,眼睛还看着窗外, “视云层透光率和观测角度而定。”
“嗯。”
兰熙只回了一个字,他咬着自己那管营养液的封口,一点点吮吸着,乐正在想他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这样吸奶瓶。
“我还没有见过太空城的彩虹,这是真正的彩虹,不是全息投影模拟出来的。”
乐正说。
“上一次和上上次制作彩虹时,我都在舰艇上执勤,都错过了。”
兰熙放下那管营养液:“嗯……的确很遗憾。”
乐正:“没关系,不必感到遗憾,真的彩虹和全息投影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
兰熙把营养液随手丢进回收口,双臂支在桌上:“……好的。但我没感到遗憾。我只是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似乎觉得它们不是同样的东西。”
乐正喝完剩下的营养液:“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太哲学了,我不喜欢这么文艺的内容,看彩虹就好了。”
于是他们让管家把沙发挪到正对着落地窗的位置,并排坐着,等了七分钟。
兰熙:“彩虹出来了吗,我看不见。”
乐正:“还没有。”
又过了两分钟。
兰熙:“现在呢?”
乐正:“现在出来了。”
人造阳光穿透人造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窗面上。
彩虹出现了。
不是完整的弧形,只是一段,从太空城生态穹顶的东侧升起,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但在金属和合成材料构成的城市背景里,依然显得不太真实。
彩虹持续了十二分钟十一秒,然后颜色逐渐溶解在明亮起来的天光里。
“结束了。”
乐正说。
“嗯。”
兰熙没在想象彩虹,他在想象看彩虹的乐正。
“它好看吗?”
他问。
乐正:“好看。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想象?”
“教科书和纪录片里的彩虹,颜色更鲜艳,弧度更完整。不过这样也很好。”
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因为它存在过。”
乐正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睫毛镀了层淡金。
好看。
“你为什么总能把事情……”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说到另一个层面上去?”
乐正没想明白,兰熙说的是什么东西存在过。
“有吗?”兰熙转向她,灰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反光让眼睛亮亮的,“我只是陈述事实。存在过,和从未存在,是有本质区别的。”
乐正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完全放晴的天空,金属结构的城市轮廓清晰锐利,刚才那场雨和那道虹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起码肉眼很难看出来。
这让乐正稍感安慰。因为她刚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带着一个盲人一起“看”彩虹。
眼睛能见到的区别是没有区别。
而环境监测系统能检测到的变化,兰熙一样能通过语音播报知道。
所以,他大概是没有错过什么。即使看不见。
“你想摸它吗?”她突然问。
集中精神力的话,是能感觉到一些彩虹来过的痕迹的。
兰熙愣了一下:“摸什么?”
“彩虹。”乐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指贴上微凉的玻璃,“虽然它已经消失了。但如果你在它出现时触摸这扇窗,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变化——阳光聚焦在某个点上。或者,我可以给你描述每一种颜色的位置和宽度,你可以用手指在玻璃上模拟出它的轨迹。”
他又笑了。
声音不高,但像是没有蒸发的露珠,在心头滚过去,留下一点点湿润。
“乐正,”他说,“你是在尝试为我翻译一道彩虹。”
“翻译得不好。”乐正承认,指尖在玻璃上划着不存在的弧线。
“不,”兰熙也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朝着她声音的方向走过来,“恰恰相反。这可能是今天早上我听到的,最像彩虹的东西。”
最像彩虹的东西。
乐正下意识地激活管家,看湿度和温度,一切正常,湿度没有很高,也没有光从特定的角度穿过水蒸气。
他在她身侧站定,伸出手,手掌也贴上玻璃。
“告诉我它刚才在哪里。”孕夫说。
乐正握住他的指尖,两人一起在玻璃上虚虚勾勒:“从这里开始,红色在最外侧,然后是橙、黄、绿……蓝色和紫色在这里,弧顶大概在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移动得很慢。
兰熙的手跟随着她声音的指引,缓缓移动。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贴在玻璃上像一幅沉默的地图。
乐正又想到了那架轮椅,她给轮椅开了自动驾驶,让它自己去车库停着了。兰熙的精神力足以充当第二双眼睛,但精神力是看不到颜色的。
两人谁也没动。
玻璃上,他们的手印在慢慢消退。
“下午做什么?”
兰熙很自然地牵着乐正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起从落地窗下来。
乐正:“……按照原计划,什么都不做。直到晚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
“离艾尔文的会议还有十七个小时。”
“漫长的十七个小时。”兰熙评价道,“足够再下二十场雨,出现二十道彩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发生一些计划之外的事。”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姿态放松,“不过,既然你决定不准备材料,那么计划之外的事,或许才是假期的精髓。”
假期的精髓。
乐正思考。
假期的精髓在于外出。
假期意味着不用在舰上执勤。
现在自己待在太空城里,符合这一点。
在太空城里,可以自由移动,不需要在团部的办公楼和团部的宿舍楼之间固定移动。
现在自己在团部外面有住宅,符合自由移动这一点。
“我们应该出去。”
乐正快乐地宣布。
虽然说,乐正早就把这座太空城逛过十来遍了。因为假期的精髓在于外出,而这里是前线,附近没有民用太空城,因此休假时乐正就一遍一遍地把团部太空城走过去。
这里的商业区很小,即使总是有人在休假,休假的也不多,更多人都是在太空战舰上执勤。
“去外面?”兰熙确认道,“你确定吗,乐正?这里是团部太空城,不是普通居民区。”
他的提醒很含蓄,但乐正听懂了。
团部太空城,一个高度封闭,人员构成单一的地方。
在这里,她,乐正上校,一位还在休假的Alpha军官,带着她新婚的失明的处于孕期的伴侣出现在公共区域,无异于将自己最私密的生活置于同僚和下属的目光之下。
“正因为是团部太空城,才更安全,环境更可控,”乐正回答,“人员经过严格审查,流动率低,监控完备,应急响应迅速。从安全角度评估,风险等级很低。”
她在假装听不懂。
兰熙只好点破这一点。
“你想好了?可能会遇到认识你的人。你的部下,或者其他部门的军官。甚至……可能来自元帅办公室系统的人。”
“艾尔文中校的会议在凌晨两点,在此之前,我是合法休假的军官,有权在太空城内自由活动。”
好像,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没办法出去了。兰熙肯定不会满意自己关于安全性的回答。
乐正心想。
她只好假装自己刚刚明白。
“你是觉得,和我一起出现在外面,会让你感到不适?或者……给你带来额外的关注?”
“关注一直都有,乐正。”兰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从我以这种状态和你结婚开始。但之前,我们更多地停留在私人领域。走出去,意味着主动进入一个半公开的,属于你的职业环境。”
他微微偏头。
“在那里,我不仅仅是'兰熙',更是'乐正上校的……怀孕omega伴侣'。这个身份带来的审视,可能会和私人场合完全不同。”
乐正很务实地想了想。
“不至于,我晋升上校只是这两个星期的事情,而且这两个星期我都在医院待着,人都没见几个。再说现在是上班时间,除了休假的,其他人都在团部里面。”乐正是对的。
现在不是通勤时间,不住在团部里面的高级军官早就去团部上班了。
现在不是周末,团部的普通士兵不能请假外出。
可能见到的人有三种。
军属。
和乐正一样休假的官兵。
维持太空城正常运作的官员和工程师。
团部太空城所有的商业场合都是自助经营的,所有者本人并不住在这里。
除开团部本身,这座太空城像是一个大公园。
乐正没有便装,她只好把一身常服穿上,再帮兰熙换一身厚一点的孕夫装。他说自己能走,乐正也没有再坚持要求兰熙坐轮椅。
但她还是把轮椅的自动驾驶模式打开,让它跟在两人身侧。
“像是我们在遛轮椅。”
兰熙说。
乐正看看太阳,雨后的太阳一点都不刺眼,事实上,太空城的光源永远不会刺眼。
“定期给轮椅晾晒的确有必要。”
不过人造太阳的杀菌效果肯定不如专门的消毒剂。后半句乐正没说。
街道果然空旷。
如果愿意,他们可以把手平举起来走路。
不过那样太傻了。
即使一个人都没有,一辆飞行车都没有。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偶尔有悬浮的清洁机器人沿着固定路线滑过,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乐正拉着兰熙的手走。就和第一天去医院一样,只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是法定配偶了。握住手也不单单是为了稳定兰熙的情绪,还因为乐正自己想牵手。
“这里很安静。”兰熙先开了口,“比我想象的还要……空旷。”
“非勤务时间,非休息日,常态。”乐正回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道两侧的窗户和监控探头位置,“大部分生活需求在团部内部就能解决。这里的设施更多是补充,或者给家属用。”
“随军家属应该不多。”
兰熙说。
“的确不多。因为这里提供不了太多的工作岗位,随军的话,就只能做远程工作了,这对个人的职业规划很不利。所以,即使是已婚人士,很多也是分居状态。”
兰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好像不喜欢讨论“分居”。
“那么,乐正,你通常在这里做什么?我猜不是单纯散步。”
“体能维持。”乐正不假思索,“这条主干道单程一点五公里,折返三公里,是标准的跑步路线。两侧的绿化带适合进行柔韧性和平衡训练。那边的空地。”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铺设了软垫的区域。
“嗯,有时会用来做格斗基础练习,如果不想去室内训练场的话。你懂的,保持状态很重要,室内训练场的话,得回团部。”
兰熙往乐正的方向靠了半步,乐正自认为很贴心地问:“是不是累了,轮椅就在后面。”
兰熙:“……不是,我想问,你在休假的时候,除了体能训练还做什么?”
“除了体能训练还做什么……”乐正要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所以她选择先重复这个问题。
她不认为自己了解自己的伴侣,也不认为自己的伴侣了解自己。
因此这个问题很重要,关乎他对她的感觉。
比如说刚才,格斗基础练习是一个很委婉的说法,更多的时候是因为长期执勤的负面情绪和一点信息素导致的摩擦……两个Alpha可能会随地打架。
乐正不希望自己在兰熙眼里是一个会痛殴同事的人。不过在毕业后,她打架的次数实际上没有很多。
待在宿舍里一睡一整天听起来很颓废。
乐正换了个词。
“不进行体能训练的时候,”她把题干部分重复了第二遍,“要补充睡眠。”
兰熙没有立刻回应。他依然保持着微微偏向乐正的姿态,手被她握着,脚步放得平缓。乐正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的略低一些,但很稳定。
过了几秒,兰熙才轻声说:“听起来很合理。舰上生活,睡眠质量通常不会太高。”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她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片突然降临的安静,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介绍路边功能各异的设施?
那只会让她显得更像一份行走的《团部太空城使用手册》。
在团部的娱乐室里用游戏舱打游戏会有损自己的形象吗?
这个能说吗?
用光脑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刷社交媒体呢?
这个好像比打游戏更糟。
更不能说。
“听起来,你好像对战舰上的生活很熟悉。一般起说,民用飞船的舱室各方面都还不错,毕竟它们没有装载复杂的武器与防御系统。”
说这句话的话,乐正想的是兰熙的黑发。她想应该拿一个发圈给他扎起来,这个长度刚好可以扎起来,扎一个小辫子的话,就不会蹭她痒痒的……
应该是头发蹭的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兰熙点点头:“当然很熟,我是兰熙。”
乐正没有说话,她时刻牢记着要顺着来的医嘱,没再去纠正这个关于元帅的妄想,只是抬起来手摸摸兰熙的发顶。
不知道他痴呆以后,还能不能这样被自己摸。
乐正很伤感地想。
但是没关系,她扭头看了一眼后面自动跟着的轮椅,可以用束缚带把病人限制起来。
这样就可以摸摸了。
“你太瘦了,”乐正边摸边说,“因为你太瘦了,所以孕肚才会这么明显。”
兰熙很顺从地低了一点头,让乐正摸起来更舒服。
“说到睡觉,下午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会议是凌晨两点,晚上你估计睡不了觉。”
兰熙一低头,他的鼻尖也低下来,唇瓣也低下来。乐正情不自禁地亲上去。
碰一下,然后赶快松开。
她忘记提前侦查环境了,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被看见了,乐正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兰熙可能会不高兴。
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侧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个刚刚从便利店自助门里走出来的身影。
那人手里拿着两管能量饮料,正要转身,动作却定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们这个方向。
显然是看见了。
一个同样穿着常服,肩章显示是少校军衔的Alpha男性站在那里。
关系没有亲密到朋友的地步,但也算是熟人。五十三军团入射角号战舰陆战队队长,林德少校。
两人视线相撞。
空气凝固了大约半秒。
乐正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第二个念头是“条例”,第三个念头迅速压倒前两个——她是上级军官。
没事了。
林德先敬礼,姿势标准得简直像是故意伪装的,就像那天乐正在尤利娅面前一样。
乐正再回礼。
没人说话。
也没人动。
还是兰熙先开的口。
“有熟人吗?”
林德的视线先扫过乐正的肩章,再滑到兰熙隆起的腹部:“恭喜?”
乐正维持着回礼的姿势,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挡在了兰熙和林德之间。
“林德少校。”乐正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在舰上的平稳腔调,听不出情绪,“休假?”
“是,长官。”林德回答得很快,目光终于从兰熙腹部移开,重新聚焦在乐正脸上,但余光显然还留意着她身后的人,“刚轮休。出来补充点……必需品。”
他晃了晃手里的能量饮料,动作有些刻意,就和刚才的敬礼一样。
“谢谢。”乐正代兰熙回答了林德的“恭喜”,语气简洁,甚至有点公事公办,“你也在休假?”
这是一句废话。
乐正绝望地想,林德显然在休假。他穿常服就和自己穿常服一样,因为没有普通衣服穿,又不能穿睡衣出门。
“恭喜你现在是上校了,”林德的目光转向兰熙,这次更直接了些,“……”
乐正赶紧说:“谢谢。”
林德顽强地把后半句被“谢谢”堵回去的话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结婚了,恭喜。”
“谢谢,这是我的伴侣,兰熙。”
然后,她微微偏头,用比刚才稍低但确保林德能听见的声音对兰熙说:“这位是林德少校,一个……朋友。”
兰熙在乐正身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她的介绍。他没有探出身,也没有试图看向林德的方向,只是保持着微微低头,倚靠乐正的姿态,一只手甚至还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一个非常符合Omega孕夫在陌生Alpha面前自我保护且依赖伴侣的姿态。
“之前完全没听说,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
不止你没有听说过。
乐正腹诽。
我自己之前也没有听说过。
乐正微笑点头:“假期愉快?”
林德挤出同样的微笑:“也祝你和你的伴侣假期愉快。”
他快步离开,几乎算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确定林德走远,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后,
“刚才……”乐正想解释,或者道歉,为了那个冲动的吻,也为了这场意外的遭遇。
“一个少校。”兰熙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的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战队的。他认识你,你们以前平级,现在你是他的上级。他对你突然'拥有'一个怀孕的Omega伴侣感到惊讶和好奇,但军阶让他不敢多问。他注意到了我的眼睛,对我的身份有疑虑,但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某种……'特殊情况'。”
乐正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表现得很像Omega吗?”兰熙忽然问。
乐正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很像。”
那种顺从的,依赖的,在陌生Alpha面前略显戒备的姿态,他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