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乐正的声音有些低哑,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朝罗伊点了点头, “罗伊会长。抱歉,让您久等。”
按照兰熙所说的,她开始不稳定地释放信息素。这个力度很好控制, 要让对方感觉不适,但不能把人压倒。训练新兵时常常需要这样做。
罗伊会长不是新兵,但需要让他和新兵有一样的感受。
淡淡的花果香从楼梯口开始弥散,越发甜腻, 甜得辣嗓子呛鼻子。
“您的信息素状态……果然还在恢复期。请坐,请千万不要勉强。”
罗伊后退半步,乐正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她看向兰熙,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乐正走向沙发,在兰熙旁边坐下,很自然地牵起来他的手,就和三天前带着兰熙去医院时一样,除了做检查的时候,时时刻刻都牵着。
“我看了医疗记录。”罗伊重新坐下,打开记录板, “心脏贯通伤, 第三代生物补片。这种伤势, 通常需要三个月以上的基础恢复期。您出院才三天, 就完成了婚姻登记,并且现在还能下楼……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乐正:“抱歉,我打断一下,我们对于医疗的认识可能有一些问题,在昨天兰熙先兆流产的抢救后,医生没有给出绝对卧床的医嘱,可是我在楼上听到您说需要卧床静养,另外,医生只要求我住院两周,出院后尤利娅军团长给我批了一周的病假。三个月的恢复期对我来说是不成立的。”
“您说得对,乐正上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Omega特有的温柔。一开始见面时,兰熙也是这样说话的,乐正以为只有omega才有这么温柔的嗓音,结果基因检测报告显示他是Alpha 。
“这里确实存在'标准'的差异。我所说的'三个月基础恢复期',是《联邦Omega配偶权益保障条例》附件七,针对'配偶方因战伤或重大伤病可能影响家庭照护能力'情形下,协会进行评估和干预的参考性指导标准。”
这项条例乐正没有看过。
首先她在三天前还没有配偶,其次她现在的配偶不是omega。
兰熙在挠她的掌心。
但是为什么?
没有分析AI ,乐正听不出来会长的潜台词。但是当着谈话人面打开AI开始录音并且询问太不礼貌了——而且足够因为“蔑视O协”被行政处罚。
“而您提到的'医嘱'和'军团长的病假',是临床医学判断和军事系统的休假管理。这是两套体系。”
乐正看了看兰熙。
再把头转回来看罗伊。
不回应不好。
她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简单来说,医生根据您的生理指标判断您'可以出院','建议静养';军团长根据您的服役状况批给您'一周病假'。这些都没有问题。”
乐正插了一句。
“当然没有问题。”
“但协会的标准,”他话锋微转,语气稍稍加重,“是基于更保守的、保护性的立场。它考虑的是:一位心脏遭受贯通伤的Alpha ,即使使用了最先进的第三代补片,其体能,耐力,情绪稳定性,以及——请原谅我直言——信息素控制能力,在创伤初期必然存在显著波动。而这种波动,在家庭环境中,尤其是在配偶处于孕早期这一敏感阶段时,可能构成潜在风险。”
他看向兰熙:“兰熙先生昨天因先兆流产入院,尽管直接诱因未必与您的状态有关,但这一事件本身,触发了协会对高风险家庭状况的关注程序。我们的标准要求,在这种情形下,必须对Alpha配偶的身体状况,认知情况以及居家照护准备度进行实地评估。”
乐正犹豫了一下,她从这些长篇大论中提取出来了一些信息,但她也能确定罗伊想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绝对是两个意思。
“简单来说, O协对于战地医疗标准缺乏清晰认知,并且直接把僵化的老旧的标准信息,套用在一个新的动态的家庭上,这样的认证是不符合逻辑的,我认为, O协的预警标准需要优化。”
罗伊会长脸上的温和神情结冰了。
好消息,不是零下几百度的冰,是普通冰箱的冰。
再看看兰熙,他鼓励地冲乐正笑了笑。这好像是在他的意料之内。
“乐正上校,”他再度开口,“您对协会标准的见解,我会如实记录。但标准的存在与执行,并非基于某个个体家庭的'动态',而是基于大量案例统计和风险模型。它的首要目的是预防,而非事后补救。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他的目光落在乐正和兰熙交握的手上。
“至于'优化',协会一直在收集反馈,推动相关条例的修订。但在此刻,在此地,我所依据的,就是现行有效的标准。我的职责是完成对您家庭当前状况的评估。”
乐正感觉到兰熙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挠,而是带着安抚意味地按了按她的手背。
安抚……
乐正默默把信息素收回去。
威慑过头了不好。
“我理解您的职责,会长。那么,根据您'现行有效'的标准,这次'实地评估'具体需要我做什么,或者确认什么?请直说。”
罗伊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专业姿态。
他调出记录板上的清单:“评估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确认Alpha配偶,也就是您,乐正上校,对Omega配偶孕期基本知识,风险征兆,以及紧急情况处理流程的了解程度。”
乐正很淡定:“可以,请问。”
在确定要用结婚这种方式监视一个和元帅同名的孕夫的时候,她就做好准备了。
“孕早期,尤其是前十二周,最需要警惕的征兆是什么?”
“出血,腹痛。”乐正回答得很快,这是常识。
“哪种程度的腹痛需要立即就医?”
“持续的,剧烈的,或者伴随出血。”
“如果发生先兆流产,在送医途中,家庭人员可以采取哪些初步措施?”
“……让Omega保持平卧,安抚情绪,避免移动。”
罗伊没有评价她的回答是否正确,只是在记录板上做着标注。乐正暗暗在心里又翻了一个白眼,她敢肯定自己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第二部分,是检查家庭环境的安全性,是否存在可能对孕期Omega造成风险的隐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客厅,“例如,尖锐家具边角是否经过处理,地面是否防滑,常用物品是否放置在Omega易于取用的位置,以及……行动辅助设施是否完备,安全。”
说实话,后半句话让乐正小小地吃了一惊。她一直觉得只有特殊情况的孕O才需要轮椅,但听罗伊的口风,怎么像是每一个有O的家庭都要准备轮椅。
“完全处理过,”乐正放松地往沙发上靠过去,“搬来的第二天我就采购过防撞角和其他保护措施,如果有必要,你可以看购买记录和AI管家的工作日志——假如你的脑子不愿意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是防撞角。”
兰熙低声叫了她的名字:“乐正。”
罗伊面色如常。
“我不会介意的。”
乐正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以罗伊会长的专业素养,他不会介意……抱歉。”
算了,阴阳怪气是一回事,当面说人脑子有问题是另一回事。
罗伊面无表情点点头:“我接受道歉。”
乐正:“这就是说你刚才说你不会介意其实是一个谎言,如果在访谈中你说假话,请问我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确认你不会在记录中——”
兰熙放了一点信息素出来,用来转移乐正的注意力,免得她继续对会长出言不逊,他的信息素是很明显的Alph息素,比乐正那种非典型的甜味明显得多。
不过在低浓度下,像酒精消毒液。
罗伊打量了一下天花板:“是自动消毒程序吗?”
这个时候没法通过眼神交流。
因为兰熙是盲人。
乐正装作无辜地抬头看天花板的通风口:“我不知道。”
她觉得最好让兰熙来解释。
他会有完美的解释的。
果然,兰熙用第一天见到乐正时那种标准的轻柔的omega嗓音开始说话。
“抱歉,是我。因为我看不见,所以要通过精神力链接来控制管家,刚才我突然想到……您应该能理解,孕期的思维总是很跳跃,想到什么是什么。”
罗伊的表情好看了一点。
“我能理解,我生育过四个孩子。孕期反应,是正常的。”
兰熙接着说:“我刚才突然想到应该喷消毒喷雾,但浓度好像调高了,也一时疏忽,忘记还有客人了。”
真是的,明明是伴侣,罗伊对自己就是面无表情,对兰熙就是柔声细语的。乐正想要翻第三个白眼,她现在特别想知道罗伊会长知道兰熙其实是Alpha后会有什么反应。
罗伊:“现在,第三部分,我需要和兰熙先生单独谈谈。”
单独谈谈。
一开始就是单独谈谈,但是罗伊坚持要见自己。所以乐正才从二楼下来的。
现在自己坐在这里,他又要求自己回避。
……想打人。
但对方是O协会长,不能打。
乐正看向兰熙,她打算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说实话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O协,但是第一次因为“家庭事务”被O协找上门。
“当然可以,”兰熙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柔软的调子,他转向乐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乐正,能帮我去倒杯温水吗?刚才那杯有些凉了。”
水有些凉了……
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理由的。之前他们连冰镇的桃子都吃了,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一杯温水“凉了”就不喝了。
而且倒水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交给管家来做。
乐正知道这只是一个理由,但看罗伊的脸色,这个理由对O协会长来说仿佛是特别自然的。
这是一个对Omega来说很正常的要求。
她立即做出来了判断。
“好。罗伊会长需要什么饮品吗?”
“不用了,谢谢。”罗伊微微颔首。
于是她转身朝厨房走去,等厨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客厅的对话也彻底听不见了。
隔音材料非常好。
什么都听不见。
因此乐正再次调出来了监控页面。
他们在说什么?
兰熙会怎么解释那个信息素?
罗伊到底想确认什么?
水杯接满,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
乐正端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熨着掌心。她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两分钟。接水的动作可以在两分钟内完成,但她决定在厨房里待得久一点,至少待五分钟。
厨房里,乐正盯着悬浮在眼前的监控画面。
客厅中,兰熙微微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个经典的,带有保护意味的孕夫姿势。
表情在监控的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平静,略带疲惫,但嘴角有一丝柔和的弧度。
罗伊的声音从音频通道传来,经过降噪处理,清晰而温和。
“兰熙先生,首先感谢您的配合。我想确认一些细节——刚才那阵信息素波动,您感觉如何?”
兰熙侧了侧头,像是在回忆:“说实话,当时我有点紧张。乐正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所以我就想——屋子里该消毒了。”
对,该消毒了。
乐正腹诽。
罗伊,你就是那个“毒”。
“您似乎并不惊讶?”罗伊追问。
“惊讶?”兰熙轻轻摇头,“罗伊会长,我一直知道乐正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我为什么要惊讶。”
罗伊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所以您从未感到威胁?”
乐正双击监控画面,放大,记录板有加密功能,看不见。
“从未。”兰熙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感觉……是安心。我知道她在那里,用她的方式在保护这个家。”
鸡皮疙瘩。乐正摸了摸自己的皮肤,不错,的确是起来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监控里的罗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么关于婚姻登记的时间点,”罗伊转换话题,“您是否觉得过于仓促?毕竟乐正上校当时刚脱离危险期。”
兰熙沉默了大约三秒——恰到好处的思考时间。
“仓促吗?”他缓缓开口,“或许吧。但罗伊会长,当一个人从濒死边缘回来,第一个想见的是你……当她在止痛剂药效间隙,迷迷糊糊问的是'他好不好'……您会觉得,还需要等待什么'合适的时间'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不需要更多时间来确定自己的心意。至于她——我相信一个愿意在生死关头还记挂他人的人,不会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这是真的吗?
这是假的。
她在出院后第一天才认识兰熙。在住院期间,根本不知道会有一个妄想自己是元帅的孕夫在家门口等着自己。
罗伊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饮食起居,医疗预约,紧急联系人。
兰熙的回答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问题,”罗伊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乐正上校的恢复不如预期,或者情绪状态持续不稳定,您有什么计划?”
这个问题很危险。
但乐正只想翻第四个白眼。
能不能别用你那套对普通人的标准硬套SSS级的Alpha了?
“我会联系尤利娅军团长。”兰熙说,“乐正是她的下属,她不会不管。如果还不够……我会申请临时监护权转移,让更专业的人来照顾她,直到她康复。”
他抬起头,直视罗伊。
“但您知道吗?我其实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相反的情况——她好得太快,太快回到战场上,太快忘记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对这一句话,乐正很难点评什么。
监控里,罗伊合上了记录板。
“感谢您的坦诚,兰熙先生。今天的评估到此结束。协会会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后续跟进,但就目前而言……”他顿了顿,“我认为你们正在尽力应对一个困难局面。乐正上校是位值得尊敬的军人,而您——是一位非常坚强的Omega。”
兰熙微微欠身:“谢谢您的理解。”
该进去了。
乐正终于迈步走进客厅。
“水。”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兰熙手边的茶几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兰熙准确地握住了杯子:“谢谢。”
罗伊已经恢复了标准的坐姿,记录板合拢。他看向乐正,点了点头:“乐正上校,谢谢您的配合。我的初步评估已经完成。”
“结论是?”乐正问,声音有点硬。
罗伊站起身:“基于今天的观察和交谈,我认为您的家庭在硬件安全措施和基础照护知识方面达标。兰熙先生对您抱有高度的信任和情感依赖,这是积极因素。”
他顿了顿。
“但您重伤未愈的客观状态,以及双方关系建立的速度,仍然构成持续风险点。因此,协会将把您的家庭列为'二级观察对象',为期三个月。期间可能会有不定期的视频随访,以及一次预约式二次家访。如果期间没有发生任何预警事件,观察将自动解除。”
乐正咬住了后槽牙。
二级观察。不定期的随访。
“如果我反对呢?”她听见自己说。
“这是协会基于现行条例的行政决定,并非处罚。”罗伊的语气很平静,“您有权提出申诉,但申诉期间观察程序依然有效。我个人建议……配合是更有效率的选择。毕竟,我们的共同目的都是确保兰熙先生和他的孩子安全度过孕期,不是吗?”
共同目的。
乐正想冷笑,但兰熙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
“……我明白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关系,等到O协下一次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战舰上了,别说视频,文字信息能不能过来都不好说,只是兰熙要一个人应付他们了。
罗伊最后看了一眼兰熙,点了点头:“请多保重,兰熙先生。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协会。”
“谢谢您,会长。”
兰熙点了点头。
乐正站起来:“谢谢您,会长,既然您现在在这里,我不如现在提出要求。”
站起来时,她特意用手扶了一下额头。一方面是为了假装头晕,另一方面,是为了遮住眼睛,不让罗伊和兰熙看见自己的眼神。
“我需要为我的Omega申请由植物纤维制成的纸张,能够在植物纤维制成的纸张写字的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希望能够得到一些颜料。”
用手指和触控笔在屏幕上写的字是不一样的。
艾尔文说元帅的遗嘱是写在纸上的,乐正就要弄到纸和笔来做笔迹鉴定。
这种东西在太空城超市里没货。
但O协肯定有办法弄到,就像元帅办公室能够为元帅弄来这些复古的东西一样。罗伊的动作顿住了。
他正将记录板收进随身包,手指停在半空。那双温和的Omega眼睛第一次真正锐利地看向乐正——不是看一个需要评估的Alpha配偶,而是看一个提出古怪要求的军人。
“纸和笔?”他重复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植物纤维制成的?还有……颜料?”
“是的。”乐正放下扶额的手,表情已经调整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兰熙的眼睛看不见,但触觉是完整的。我想让他能'摸到'孩子的成长记录——用真正的笔在真正的纸上写字、画画。而不是永远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她说到这里,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生硬,但足够真诚。
“我在想,也许等孩子长大后,可以摸到这些纸页,知道父亲在等待他时,是用手指感受过这些痕迹的。”
兰熙在沙发上微微动了一下,更靠近乐正的位置,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了。
“乐正……”兰熙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那些东西,应该很麻烦吧?”
“不麻烦。”乐正截断他的话,眼睛仍看着罗伊,“对协会来说,这只是物资调配问题。对我们来说,这是孩子记忆的一部分。罗伊会长,您有四个孩子——您应该明白,父母总想留下些能触摸到的东西。”
罗伊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坐下,但没有打开记录板。这个姿态很重要——他从“即将离开的审查者”变成了“需要认真考虑请求的协调者”。
“乐正上校,”他缓缓说,“您知道在太空城,植物纤维制品属于管制物资吗?它们的生产配额有限,主要用于医疗档案永久保存、重要条约签署……”
“我知道。”乐正点头,“所以我才向您申请。如果是普通物品,我自己就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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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其他人的视角来看,嗯,处于高位的上校和一个盲人孕O闪婚,然后闪婚第二天孕O就进医院了,小乐同志的名誉危矣
ps:罗伊不是反派,最多算个搞笑路人,本文没有反派(存在于背景板中的帝国算吗),本质是点缀了科幻元素的恋爱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