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状态比她预想的要柔软,看来沙发并没有造成太大负担。
很好。
按压完一条腿,她换到另一条。
重复的流程,同样的专注。
然后是腰部侧方。也是最让乐正犹豫的地方,她将手虚虚地覆在兰熙侧躺时凹陷的腰线上。
那里因为孕肚的重量而被拉伸,皮肤绷得很紧。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很漂亮的。乐正把手按上去,依照刚才临时学的手法,一点点顺着肌肉走向移动。
兰熙的反应更明显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哼声,身体却向她手的方向更放松地塌陷下去,仿佛在追逐那一点点舒缓的压力。
乐正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慢。
按压变成了抚摸。
沿着脊柱两侧微妙的肌肉线条,缓缓向上,直到肩胛骨下方,再顺着肋骨的弧度轻轻滑下。
她跪在地毯上,俯身靠近,呼吸间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被阳光晒暖的气息,混合着房间里始终弥漫的信息素交织后的冷香。
窗外的水体不知何时又亮了一些,一群半透明的水母正悠悠飘过,伞盖一张一合,将变幻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投在乐正专注的侧脸和兰熙安静的睡颜上。
计时结束。
她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的温感和衣物柔软的纹理。
“任务完成。”
乐正对自己汇报。
然后,她没有立刻起身。单膝跪地的姿势保持了太久,膝盖传来清晰的酸麻感。乐正轻轻吸了口气,撑着沙发边缘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
她没有再试图回到沙发上,也没有去做别的。只是走到观景窗边,重新将不透明度调至最低,让满室充盈水光。然后她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坐了下来。背脊贴上沙发底座,肩膀轻轻挨着兰熙垂落的手。
“这就是结婚的感觉吗?”
乐正忍不住问出来。
在一周前,她还是在团总医院的加护病房躺着,嗯……这算不上什么潇洒的单身生活。
好吧,那就往前推两个周,她还在七色光号上,在她的母舰上,每天给舰上的离子炮做维护,带着手下的士兵完成日常训练,然后定期开一艘小艇出去巡逻,准备着突然来一场遭遇战……
这和在朝夕池的度假生活的确很不一样。
乐正认真地想。
“那么,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不,”乐正下意识地说,“这不是常态,这次休假是我今年唯一一次假期……哦,兰熙,不,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和你结婚。”
他睡醒了。
乐正没想到孕夫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就像她没有想到昨天他会在那个时候睡着。
“我的意思是,”乐正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误解,“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但这种生活——每天只是睡觉,吃饭,看着鱼发呆——这和我过去的生活节奏完全相反。它很好,很……放松。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期会结束,我会回到舰上,你也会……留在太空城。这才是'常态'。”
她说完,肩膀微微绷紧,等待着兰熙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审判。
沙发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兰熙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乐正没有转头去看,她试图根据气流的变化来判断,但是这对她来说太难了,她想伸出精神力去探测,又觉得冷不丁放精神力太吓人——
反正她不想转头。
“乐正,”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我没有误解你。”
乐正没有回头,盯着窗外一只缓缓旋转的水母。
她的心跳因为这句话缓了一拍。
“我知道'常态'是什么。”兰熙继续说,声音平和得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也的确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对大多数人来说,常态是规律,责任,以及可以预测的明天。对我们来说……”
这次停顿不是因为他要斟酌词句,是因为要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乐正想。
但是不,她不想思考。
“不要哲学。”
乐正扭过来身子,捏住兰熙的嘴唇,她的唇已经碰过它很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用手去碰。
“我不听你说的什么。你没有误解,这就够了,我也不会误解你的意思,如果你说的太多了,反而会误解。”
她松开手,看见兰熙颜色很淡的双唇泛起了粉红色,就和他的腺体一样。
“好,那我不说了。”
兰熙微笑着说。
“现在吃午饭还太早了。”
乐正自顾自地再次点开菜单,早餐仿佛只是两个小时以前的故事——不,早餐就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
兰熙:“的确,太早了。”
乐正激活另一道屏幕:“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娱乐新闻,总之是找点好玩的东西……兰熙,你想要出去吗?想出去逛逛的话,我申请一架轮椅。”
兰熙:“……我不需要轮椅。”
乐正无辜地眨眼:“啊。”
兰熙说:“那我们就待在房间吧,我觉得它不会介意多来一点妈妈的信息素。胎儿会喜欢的,医嘱也说的是越多越好,只要我不会突然对信息素产生孕反,我们就可以一直做。”
乐正的视线从兰熙的灰眼睛上移开:“你觉得屋里会不会太亮了,要不要我把不透明度调高一点?对了,刚才我们睡觉的话,观景窗的不透明度自动调到最高了,智能化做得还不错。”
“首先,”兰熙心情愉悦地叹了口气,“我不觉得房间里太亮了,我没有光感,其次,家里的管家也会做到这点。最后,你在转移话题,乐正。”
……
啊,被发现了。
乐正只好承认:“我的确在转移话题,因为在你睡觉的时候,我打着给你按摩的旗号,一直在摸你。虽然我问过你了,但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你在睡觉,不可能知道。”
兰熙沉默了片刻。
那几秒钟里,乐正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窗外水体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她把视线死死钉在窗外那只还在缓慢旋转的水母上,仿佛它的运动轨迹里藏着宇宙的终极答案。
然后,她听见兰熙几乎是用气音发出的一声笑。
“我知道。”兰熙终于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那点笑意,显得格外柔和。
乐正的后颈微微发麻。
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只是走个形式”?知道她“一直在摸他”?
“你的手指,”兰熙慢悠悠地说,像是在回忆某个有趣的细节,“在按压小腿肌肉群的时候,严格按照全息演示的角度和力度,非常标准,符合'护理'的定义。”
“但到了腰侧,”兰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力度就变了。不再是均匀的按压,更像是……描摹。沿着脊柱的曲线,一点一点,非常慢。那不是孕期辅助舒缓指南里的任何一条手法。”
乐正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上升。她想反驳,想说那只是自己手法不熟练,或者是他肌肉状态特殊需要调整……但谎言在喉咙里打了结。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当她触碰他腰侧那道紧绷又脆弱的弧线时,当她感受到手下肌肤的温热和骨骼的轮廓时,她确实忘记了那些刚看过的动画,手指只是本能地想要记住那道线条,想要感受那皮肤下生命的温度。
“所以,”乐正接话,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醒着?一直在装睡?”
“不全是。”
兰熙调整了一下姿势,乐正能感觉到沙发靠背因为她身后的轻微动作而传来压力变化。
“你开始按摩的时候,我确实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很舒服,所以放任自己沉下去。但当你手移到腰部……触感变了。变得太……专注。专注到把我从那种舒适的迷糊里拉了出来一点。”
乐正还是死死盯着水母。
“然后我就'知道'了。”
兰熙结束了他的陈述。
“所以你没有阻止。”乐正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要阻止?”兰熙反问,语气理所当然,“那是你的权利。作为配偶,你有权触碰我。作为……你自己,你有权对你感兴趣的事物产生好奇,并付诸行动。只要不造成伤害。”
“但……我骗了你。”乐正终于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兰熙。他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沙发另一端,空洞的灰眸望着她的方向。
脸上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愠怒,很平静,和外面的水体一样平静。
“你问了我,'如果你没有异议,请保持放松'。”兰熙微微歪头,“我没有异议。我也确实保持了放松。你的旗号是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手在这里,而我接受它在这里。甚至……欢迎它在这里。”
欢迎。
“那……”乐正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你现在……还欢迎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笨拙。既然伪装已被戳穿,既然意图已被看透,那不如问得更直接一点。她想知道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此刻到底在哪里。
“乐正,”他说,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我的身体,对你没有不欢迎的区域。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只要我还是我,只要你还是你,未来也不会有。你可以'摸',可以'探索',可以'确认'。用任何理由,或者不需要理由。”
得到欢迎的感觉很好。
非常好。
因为此刻的空气循环系统只是以正常功率在工作,而不是以最大功率在工作,很正常,也就是说,在兰熙说这句“欢迎”以前,他没有受到信息素的干扰。
他是在理智的情况下说出来“欢迎”的。
不是在医嘱,也不是在信息素的催动下说出来的。
他的身体欢迎她。
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乐正觉得自己的脑子飘了。乐正任由自己在那片“飘了”的轻快感里浮沉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脸埋进了兰熙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他最纯粹的气息,干净,稳定,像结束任务回到太空城经过隔离舱时的消毒剂气味。
“兰熙。”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前。
“嗯?”
“我们家里的苔藓球,不知道管家照顾得怎么样。”她没头没尾地说。
兰熙的笑声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你是在担心一个苔藓球,还是在担心管家?”
“都担心。”乐正抬起头,下巴依然搁在他肩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苔藓球是李言先生送的,养死了不好。管家……我总觉得它更听你的话。”
这是事实。那个管家AI,似乎对兰熙的指令有更积极的反馈,甚至会在乐正下达矛盾指令时,优先执行兰熙的意愿。
乐正之前还想着要微调代码,但现在提起,语气里只有一点近乎撒娇的抱怨。
“它会照顾好苔藓球的。”兰熙肯定地说,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水分,光照,营养剂。程序都设定好了。”
“嗯。还有那个新买的厨师机。”乐正继续念叨,“应该已经送到了吧。希望管家能正确装配。我看了说明书,有些接头还挺精细的。”
“你对它期望很高。”兰熙评论道。
“因为分配的那一台煎蛋的边缘太焦了。”乐正理直气壮,“我需要更高精度的温控和定时。下次……下次我给你做早餐,应该能更好一点。不用心形,就普通的圆形。成功率更高。”
兰熙绕着她头发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脸,虽然看不见,但那个动作依然带着一种专注的凝视感。
“乐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的调令,是不是快下来了?”
飘浮的,温暖的泡泡,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微微变形,但未破裂。乐正知道它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刻,由他提起。
她沉默了两秒,如实回答:“理论上,假期结束前会到。尤利娅军团长批了一周病假,连着婚假。还有三天多。”
其实她的光脑上有一个假期倒计时,精确到秒,但乐正觉得没必要那么精细地告诉兰熙。
“回七色光号?”兰熙问。
“不一定,”乐正说,思绪从温馨的厨房扯回冰冷的军事程序,“上校的调令,尤其是刚晋升,又经历了重伤和……特殊事件的,去向有很多可能。可能回原舰担任更高职务,可能调到其他一线战舰,也可能在团部。不确定。”
她感觉到兰熙握着她手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些。
“因为……舰长活的好好的,没有阵亡,没有过错,而且一时半会没有退役的打算。而以七色光号的量级,舰长通常是上校军官,所以,在原有舰长能够正常工作的情况下,我应该不会回去了。”
乐正和现任舰长关系很不错,她毕业分配到的就是七色光号,有六年时间,那里都是她的母舰。
不过,在这种时候,她不想提舰长的名字,用职位代称就好了。
“你会希望我留在团部太空城吗?”乐正忽然问,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他当然希望,不然为什么提起调令?但她想听他说。
兰熙没有直接回答希望与否。
他只是说:“根据我的推测……嗯,当然只是推测,你要听吗?”
乐正毫不犹豫:“不要。”
兰熙做出的预言都太可怕,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我想想,目前我熟悉的几个舰长,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没有空缺职位。”
“三天,”兰熙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是在品味它的长度,“那么,在调令下来之前,我们还有三天完全的'假期'。”
他刻意强调了“完全”这个词。
意思是,不去想,不去问,不去担忧。
“以及,”他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无论调令内容是什么,乐正,我们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可能被养得很好,也可能快要被养死的苔藓球,一个等待展示高精度煎蛋技术的厨师机,一个偏心的管家,和……”
他停了下来。
乐正的心跳莫名加快:“和什么?”
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摸索着,找到她的脸颊,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
“和一个会等你回来的配偶。”“兰熙,”她的声音依然闷着,但清晰了许多,“如果我被调得很远……远到不能经常回来。你会怎么办?”
兰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一只手依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找到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填满那些空隙,十指相扣。
“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家。”他最终说,“照顾好苔藓球,测试新厨师机的性能,我会定期去做产检,把数据同步给你。如果孩子踢我了,而你又不在,我会录下来,发给你。”
“然后,”兰熙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强调,“我会等你。”
“就像现在这样等?”乐正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就像现在这样等。”兰熙确认道,“只不过,到时候,等你回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哦,那应该不至于,”乐正煞有介事地说,“陪产假还是有的,孩子非常重要,除非你分娩的时候正好在打一场遭遇战,不然我还是能回来陪你的。”
“乐正。”
“嗯?”
“这……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但是我不太敢笑,怕引发宫缩。”
好笑?
这句话哪里好笑?
乐正不明白。
“你认识尤利娅军团长。”
她突然冒出来这句话,比之前提起苔藓球还没头没尾。
兰熙点头:“对,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我还知道尤利娅是上一任七色光号的舰长,当时你还是个上尉,对吧。然后尤利娅成了军团长,新的舰长是……”
“我不知道你知道这么多。”
在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说这种冷冰冰的话实在是场合不对。
“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我是兰熙——元帅不会记得一个偏远军团的人事调动,但我会记得我的法定配偶是怎么成为今天这个上校的,会认识……嗯,认识一下你的上级。”
乐正叹气:“唉。”
她觉得外面那些鱼沉在水里而不是游在水里,还觉得鱼和水都很重地压在观景窗上,然后这一切,都压了下来。
”我知道这些,因为我是你的爱人。”
兰熙很坚定地说。
如果这些东西有一个是假的,乐正都可以沮丧地说兰熙的妄想症又加重了。
但问题在于,他说的全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体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两人交缠的、逐渐同步的呼吸。
“爱人。”乐正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词比“配偶”柔软,比“伴侣”郑重,带着旧式词汇特有的浪漫光泽。
它从兰熙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乐正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肩窝,声音低了下去,“你都计划好了。即使我不在,一切也都会按计划运转。家、苔藓球、厨师机、还有……你们。”
“不是计划。”兰熙纠正她,手指依然与她紧紧相扣,“是生活。生活本身就有它的节奏和流程。我的那一部分,我会负责好。你的那一部分……等你回来,再交还给你。”
他说:“但'等待'本身,不是流程。它是我选择的一部分。乐正,这很重要。”
“那……如果我被调去一个通讯延迟很长的地方呢?”她忍不住追问,“比如,前线侦察哨,或者新开拓的星域边缘。可能几个月才能有一次实时通话。”
兰熙沉默了。
情绪不对。
相较于沉默,更偏向于……无奈。
或者说,无语。
乐正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那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会把录下来的胎动,和我每天对你说的话,存进一个加密日志里。等你下一次能连接的时候,一次性发送给你。你会收到一段很长的唠叨。至于苔藓球的照片和厨师机的实验报告,也会一并附上。”
这个画面让乐正鼻子有点发酸,又莫名有点想笑。她想象着兰熙对着录音设备,用他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日常琐事,或许还会给未出生的孩子念一段军事史或者神经网络的论文——这完全是他会做的事。
“那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她闷声说。
“而且,”兰熙补充道,“你不会被派去那种地方的。”
“又是推测?”乐正警觉地问,但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合理判断。”兰熙严谨地纠正,“你刚晋升,身体也还在恢复期。军部不会浪费一个熟悉一线舰队运作,又在团部有……特殊家庭情况的上校,去执行那种长期隔绝的任务。效率太低,风险与收益不匹配。更可能的是,你会留在团部核心区域,或者某艘大型舰艇上,承担需要你经验和稳定性的职务。”
乐正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玄妙的预言,兰熙的逻辑分析能力本身就很可怕。他的推测,往往就是最可能发生的现实。
“所以,”她总结道,“你其实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