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 但的确很奇怪。”
兰熙说。
乐正把眼睛全睁开了,刚才那一点在浪漫氛围中稍微带出来的缱倦全没了。
“不喜欢吗,我挑的电影会不会太古板了,我自己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只是随便点开了一部……”
“不,我说很奇怪,是因为我一般都是把精神力连在光脑上,但这回我想试试连到你身上……当然不是疏解和标记时的那种连接。感觉的确奇怪,但很好。”
“吓我一跳。”
乐正笑了笑,决定不去怀疑兰熙的这句话。
算算时间,从认识到现在正好过去五天,在认识的第六个小时,他们登记结婚了,在认识的一百二十个小时,他们进行了终身标记。
如果这是一个经典的古地球童话,在这里就可以完美地结尾了。
可惜联邦不是古地球童话。
兰熙有严重的腺体高压症,医嘱要求每周至少一次疏解,不过,他们每天进行的疏解就不止一次,在高强度高匹配度的信息素降压下,兰熙的腺体应该是处于安全状态的。
现在,他还处于孕早期,但可以想象未来七个月的孕期会有多么艰难。也能想象生产有多么艰难——如果是本身具有生育能力的omega和beta,在星际时代的科技条件下,生育不算是太难。
可是兰熙是Alpha。
不出意外的话,他也是全联邦唯一一个怀孕的Alpha。
而且,这个怀孕的Alpha, 怀的是她的孩子。
乐正没有考虑下午该去做什么的问题,房间里舒服,他们可以肩并肩躺在床上,也可以躺在沙发上,甚至一起躺到昨天兰熙差点在里面睡着的那个浴缸里。
然后,什么都不做,仅仅是躺着,躺着看窗外一片幽蓝的水体,看里面玻璃碎片一样鱼。
看一会鱼,放一点信息素,咬一下腺体,睡一会觉。
然后反复循环。
乐正觉得,她自己能把这个循环重复一百遍。
“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没有说出来自己的计划,但兰熙一定会知道的。
“我觉得不错,至少,今天我们可以这样过。我们可以聊聊天。如果你想聊的话。”
“啊,我当然想聊天,我在想,等归队以后,我要去找直射光号的舰长打一架。而且我现在也是上校了,打起来名正言顺,关一个上校的禁闭需要军区司令特批,军团长批不了,我觉得……”
乐正闭上嘴。
她感觉自己好像不该当着一个孕夫说这些打架斗殴的事情。而且,前几天散步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把这种事情包装成了“格斗训练”,结果现在就漏了。
这不好。
兰熙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因为罗伊会长?”
……
“对。因为O协,我们是两个Alpha,AA婚姻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
虽然,某种意义上,是她自己为了避免麻烦把兰熙登记成了omega,而且把他Alpha的病历封存了,这才引来了O协的注意。
但这是监视任务。乐正想着归队以后她要找尤利娅军团长审批一个任务编号下来,等下次O协随访时直接出示军令。
“你会不开心吗?因为我会打架?”
乐正很想委婉地问出这个问题,但她不知道怎么委婉,只好直接问了。
对Alpha来说打架太正常了,兰熙是Alpha,他应该能理解的,而且根据他的说法,无论是一个怀孕的元帅,还是一个高级到连“爱情”都能理解的实验室样本,二者都应该能理解打架这件事是正常的。
但还是紧张。
如果兰熙不高兴自己去打架怎么办?
可是一个上校与另外一个上校“私下切磋”是完全合规的,只有他们不会被下级看到,也不会被督察看到……不,如果是在模拟格斗舱的话,甚至可以当着督察的面进行。
“不会。”
兰熙的声音很果断。
乐正放心了。
“那就好。我会赢的。”
兰熙:“嗯,我知道,但也要注意身体。你打算用什么借口,直接说因为罗伊吗?”
乐正摇头:“不,那个理由太复杂了,我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以说他的呼吸声太大了,吵到我思考了,然后我们会去训练场——稍等,我看看直射光号的巡航排班表,希望他活到轮休见面,这几天都没发新的阵亡人员名单,他应该还活着。”
在看到排班表前,乐正先看到了自己的调令。
调令走的是不连精神力的普通通道,看看发出时间,那会乐正还在和兰熙进行终身标记。
“调令到了,我真希望能空出来一个舰长的名额给我——哦。这个位置——我要去查查阵亡人员名单。”
“怎么了?”
兰熙问。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变,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算是好消息,我会在团部上班,晚上能回家,查到了,原来的参谋长没死,他只是申请退役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所以就是我的了。”
团部太空城。参谋长。
这意味着她不需要离开五十三军团的核心区域,不需要登上某艘可能会进行长期巡航,通讯延迟巨大的舰船。
她可以住在他们登记的那个家里,每天处理完公务就能回去,能看到苔藓球是死是活,能测试新厨师机的煎蛋功能,能……陪着他度过孕期。
“参谋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沉重。
这不是一线舰艇的指挥岗位,责任和视野截然不同。
“恭喜。”兰熙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他果然早就“知道”,或者至少,预料到了这个最可能的结果。
“这个位置很适合你。比让你去一艘陌生的舰艇当舰长更合适。”
“为什么?”乐正转过头看他,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屏幕上的字句。
“因为你熟悉五十三军团的所有一线作战单元,尤其是七色光号。你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和舰艇维护、指挥经验。但你刚刚经历过重大创伤,晋升上校,又处于……特殊家庭情况中。”兰熙条理清晰地分析,“团部需要你的经验和稳定性,你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指挥层级,并兼顾家庭。参谋长职务,既能让你发挥所长,参与核心决策,又不会让你立刻承受一线舰长那种时刻处于前沿的巨大压力和风险。这是一个平衡且明智的安排。”
乐正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完全正确,甚至比她刚才自己快速想到的还要周全。
“嗯,你说得对。”她关掉了光脑屏幕,任命信息已经自动同步到她的个人档案和日程系统中,剩下的文书和交接流程可以晚点处理。
“所以,我会有固定的办公室,理论上……只要没有紧急战备,可以按时下班。”
“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厨师机的菜谱。”
兰熙接道,嘴角弯起。
“还可以每天看看苔藓球。”乐正补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团部办公楼到家的最短路径和通勤时间。
“以及,”兰熙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轻轻握住,“在你易感期的时候,我可以直接去团部接你,或者……申请让你在家办公。参谋长的权限,应该可以支持短期远程协作。”
乐正耳朵微微一热,但更多的是踏实。他把所有琐碎甚至私密的事情都考虑进去了,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将这些未来生活的碎片拼接起来。
“假期还有三天。”乐正说,重新躺回他身边,这次是彻底放松地瘫倒,“这三天……我们真的可以就按照我刚才想的那个'循环'来过。”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不过,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转转。朝夕池应该还有其他区域。”
“不无聊。”兰熙回答得很快,“我喜欢你的'循环'。看鱼,交换信息素,休息,聊天……还有,”他顿了顿,“可以提前预习一下'按时下班回家'的感觉。”
乐正忍不住笑了。是啊,接下来几十年,可能都要过这种“按时下班回家”的生活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预习?”她提议。
“好。”
……
“……”
乐正在咬自己的嘴唇,她发现了另一件事情,有点想说出来,但对兰熙,这事就和打架一样难以启齿。
如果是对白兰,或者是对其他都朋友,就很好开口了,可是兰熙是不一样的。再想到万一他真是元帅这个可能,说出来这件事就更显得愚蠢了。
“怎么了吗?”
乐正闭着眼睛,她感觉出来兰熙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很舒服,她情不自禁地含上,然后稍稍后仰,睁开眼睛,注视着兰熙无法聚焦的灰眼睛。
她开始数心跳。
十下后,她就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兰熙,我才28岁。”
“我知道。”
“我已经是军团的参谋长了,我是上校,破了联邦晋升的记录,是全联邦最年轻的上校,如果不出意外,未来,我会是最年轻的将军。”
乐正没有得到回答。
但她得到了一个吻。
那个循环,他们真的实践了。
吻是开始。
以一种松散,惬意,遵循本能而非时间表的方式,他们度过接下来的三天。
早上睡到自然醒,有时是乐正先醒,有时是兰熙先有动静。乐正会检查兰熙的晨间状态,用便携扫描仪确认孕囊稳定,然后两人慢吞吞地决定早餐——或早午餐——要吃什么。
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观景窗前。他们真的并肩躺在沙发上,或者共享那张宽大的躺椅,乐正的胳膊让兰熙枕着,两人的手指松松地交握。
看水,看鱼,看光影缓慢的迁移。乐正的信息素会不自觉地弥散出来,兰熙的则像清凉的溪流,无声地交汇缠绕。
有时乐正会凑过去,轻吻他的腺体,并不总是为了疏解,更像一种确认和亲昵。兰熙则会用指尖玩她的短发。
对话也是断断续续。聊看到的某条鱼奇怪的游动方式,聊记忆中某个遥远星系的特产水果味道,聊乐正以前在七色光号上带过的某个笨拙但真诚的新兵,聊兰熙提及的,某本古地球哲学著作里一个晦涩的比喻。
也聊更实际的事,家里哪个房间适合改成婴儿房,厨师机可能附带的那些花哨功能到底有没有用,孩子是一岁送去保育院,两岁送去保育院还是三岁送去保育院。
当然,还有反复的,短暂的睡眠。乐正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在兰熙身边睡着,听着水流声和他的呼吸,意识就会轻易滑入黑暗。而兰熙也睡得更多了,孕早期的疲惫在他身上显现,但他总是坚持在乐正醒来时,自己也保持或恢复清醒。
“我吵醒你了?”一次午睡后,乐正发现兰熙正静静望着她。
“没有。刚好也醒了。”兰熙说,“而且,我喜欢在你醒来的时候,知道我也在。”
三天,就这样被浸泡在一种近乎停滞的,温暖的浅蓝色时光里。乐正几乎要忘记调令,忘记参谋长,忘记自己28岁和那些记录。
结婚真好。
有稳定的高匹配度的信息素来源真好。
难怪那些文艺作品里面都大篇幅地写两个人的结合,能有一个伴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
最好吗?
单从生理角度来说,乐正还没有更好的体验。心理角度的话……她回忆了一下不久前特等功授勋仪式,上午出院下午授勋,中间她连去看看新分配的房子的空都没有,回去睡了一晚,第二天出门就捡到兰熙了。
好像……
嗯……
但是把获得伴侣的信息素当做最快乐的事情听起来好……真是的,不管了,反正又没人来采访她。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个傍晚。
夕阳模拟系统在巨大的水体之外投射出金红渐变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染上暖色。他们刚吃完晚餐,还是送餐机器人送来的,除了第二天去了一趟观景台和科普馆,他们就再也没出过门。
乐正的光脑在这时发出了预设的提示音。
是闹钟。提醒他们出门去空港的闹钟。
“明天要早起了。”她陈述道。
“嗯。”兰熙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靠在她肩上,“需要我陪你早起吗?或者,帮你准备早餐?”
“不用,”乐正立刻说,让需要照顾的孕夫给自己准备早餐太不像话了,“你多睡会儿。我会在团部食堂解决。而且,你得适应一下……我不在的时候的作息。”
“我会的。”兰熙的声音很平稳,“也会和管家一起研究午餐菜谱。等你回来给评价。”
“好,”乐正笑了,“但是我中午不一定回来,嗯,我还没在机关单位待过。”
兰熙问:“紧张?”
“有点,”乐正承认,“不太一样。以前在舰上,我知道该怎么做。敌人来了,打。设备坏了,修。人员有情绪,训话或者谈心。目标明确。参谋长……听起来像是一直在和人、和文件、和无穷无尽的会议打交道。”
“也在和战略,和生存,和无数人的性命打交道,”兰熙补充,他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只是战场从可见的星空,转移到了图纸、数据和决策链条里。你熟悉舰队,熟悉战斗,这是你的优势。你缺的只是对团部运作节奏的适应。而适应,对你来说从来不是难题。”
“但愿如此,”乐正吐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搞砸。尤其是,顶着'最年轻'这个头衔的时候。”
兰熙没有立刻用言语回应她关于“头衔”的轻叹。他只是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然后,将一个温热的轻柔的吻,落在她的指尖。
“你说的好像你对这些很熟一样。”
乐正翻转手腕,回握住他的手,但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部分内容。
兰熙微笑:“算不上很熟,我脱离军团这种级别,也有很多年了,离开基层的时间更久。”
“该收拾东西了。”她说。
收拾的过程简单迅速,乐正和兰熙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管家机器人高效地整理好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
朝夕池的房间在他们离开后会自动进入清洁和重置程序,等待下一对新婚伴侣。
乐正最后一次环顾这个被水光浸透的房间。观景窗外,最后一点模拟的夕阳光晕正在消散,水体重新回归幽深的蓝。那些没有眼睛的鱼,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悬浮着。
“走了。”她拎起轻便的行李包,另一只手稳稳地牵着兰熙。
先上穿梭机到同步轨道,然后再去飞船。团部的港口是军港规格,飞船可以直接停泊,用不着穿梭机,全程用时预计三到四小时。算上时差,到家正好是睡觉时间。
旅程的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乐正闭目养神,但精神并未完全放松,习惯性地在脑内预演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流程。
兰熙则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调整一下握着她手的姿势。
大约两小时后,飞船开始减速,准备接入团部太空城的港口。乐正睁开了眼睛。
“快到了。”她说。
“嗯。”兰熙应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褶皱的衣襟。
飞船平稳泊入军用港口的专用通道。气压平衡,舱门滑开。不同于朝夕池那带着湿咸水汽的空气,港口通道里的空气干燥,带着金属,能源和一丝清洁剂的味道,是乐正熟悉了多年的属于军事基地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拎起行李,然后向兰熙伸出手。
“我们回家了。”她说。
兰熙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起。
“嗯,回家。”
然后乐正不合时宜地想起来终身标记,想起来兰熙孕囊里面自己留下的印记,想起来兰熙精神海里自己那一缕理直气壮占了位置的精神力。
完成终身标记,也是回家。
不,家不能在兰熙的身体里面。
离家越近,乐正心里那点因为新职务而起的忐忑,渐渐被一种更具体、更迫切的好奇取代。
管家把家里打理成什么样了?苔藓球还绿着吗?厨师机包装拆了吗?
“厨师机肯定安装好了,苔藓球大概也还绿着,家里……应该和我们走之前一样。”
这是兰熙的回答。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管家的声音。
“身份确认。欢迎回来,乐正上校,兰熙先生。”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乐正牵着兰熙踏进门内。
房间内很整洁,赞美管家机器人。一团毛茸茸的,鲜绿色的苔藓球正安静地待在餐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润泽。
乐正盯着那团绿色,几秒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还好,没死。
回家的第一夜,是在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平稳中度过的。
确认苔藓球存活,检查厨师机已按说明书安装完毕且通电正常,快速查看了管家的工作日志——无非是每日清洁,光照与湿度调节,以及签收包裹。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乐正甚至还顺手用新厨师机测试性地煎了两个蛋。
圆形,边缘焦黄程度均匀,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算是成功。
兰熙对此的评价是:“精度确实比分配的那台高。”
于是乐正把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压下去,提醒自己这没什么。
之后,淋浴,换上睡衣,相拥而眠。
乐正算了算时间,她在朝夕池睡了五天,在家里也睡了五天,很难说究竟对哪里更熟悉。
但嗅着空气中渐渐重新浓郁起来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信息素交融后的气息,乐正的意识沉得很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兰熙还在睡。乐正去换衣服,她觉得怪怪的。
自己上次这么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把常服穿上,是准备去见元帅的时候,结果,元帅没见到,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妄想自己是元帅的残疾孕夫。
准确来说,是一个和元帅长的一样,名字一样,并且精神力很强的孕夫。
但元帅办公室的首席副官还是没有回消息。
兰熙说艾尔文不会回消息的,乐正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乐正发自内心希望艾尔文能回答“元帅有没有孕囊”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