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确认。乐正上校, 欢迎您。您的办公室在七楼,703室。权限已激活。” 机械女音平稳地播报。
报道手续是对着AI完成的。很快,就和婚姻登记一样快。
在军校毕业后的六年时间里,乐正进团部办公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她在舰上执勤,少数时间她在团部宿舍里待着,上次进来还是——
哦,就前几天的事。
艾尔文找他紧急通讯。
那换一种说法,上上次进来还是——
久远得忘记了。
但乐正的空间记忆力很好,虽然她忘了上上回来办公楼是什么时候,她还记得里面的构造,用不着导航机器人。
找到电梯。
进去。
七楼很安静。走廊和四壁都是灰色的吸音材料,两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门上只有编号和姓名牌。
703室在走廊中段。
她推开门。
房间比乐正想象中要大。她在想要多少数据板才能把这样的一间办公室塞满,随后想到了制式数据板的内存,开始算多少文件才能装满一个数据板。
得到的数字很可怕。乐正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想办公室不是仓库,不是用来放废旧数据板的地方, 所以,理论上来说,自己不会被文件窒息的。
办公桌上的台式光脑已经启动。
后面一面墙是整块的显示屏幕,此刻显示着军团徽章和默认的星空背景。
窗外是训练场。
桌上放着一块全新未拆封的制式数据板,一只触控笔,还有一个苔藓球。
依然是从理论上来说, 自己现在应该拆封数据板,登录自己的内部账号,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晨会。
但乐正先很标准地转了180度,转向一个标着“紧急防护”的衣柜,按照条例,里面有一套防护服和一套轻型太空服,乐正在一分钟之内把那套防护服套在了常服外面,然后接触了苔藓球。
它不该在这里。
即使它看起来和她家里那个一模一样,鲜绿,毛茸茸。
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甚至显得有点突兀的可爱。
但可爱不是它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乐正启动了个人光脑的简易扫描功能。
结果显示安全。
她收回手,没有触碰苔藓球,而是先坐回办公椅,启动了台式光脑。
身份验证。
密码,人脸,瞳孔,指纹,精神力。
系统登入正常。
内部通讯列表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各个部门。她暂时忽略,调出了办公室的物资申领记录和最近一周的进出日志。
记录显示,这间办公室在三天前完成了一次标准保洁和设备调试。申领物品清单里只有标配的办公用品,没有任何“植物”或“装饰品”条目。进出日志除了保洁AI ,只有系统管理员在昨天下午有一次三分钟的例行权限检查记录,账户ID是通用的后勤维护号。
没有授权放入。
乐正关掉日志,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视线再次落向那个苔藓球。它安静地待在光洁的桌面上,像一颗绿色的,沉默的眼球。
是谁?
她需要更多信息。乐正站起身,依旧穿着防护服,按下内部通讯键。
“后勤处。”
几秒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这里是后勤处,乐正参谋长,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的办公室, 703室,在标准配置之外多了一件物品。一件生物制品。我想确认投放来源和权限。”
“生物制品?”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请您稍等,我查询一下…… 703室……记录上没有额外的生物制品配送或申领。您能描述一下具体是什么吗?”
……
苔藓球当然属于生物制品。
但以她的语气,后勤处恐怕会觉得是什么可怕的生化武器。
可是苔藓球也有可能是生化武器,虽然扫描显示正常,没有异常辐射,未发现携带病原体,团部办公楼被敌人渗透的可能性很小,但乐正不敢赌。
她都能和一个家门口捡到的孕夫结婚了,还能有什么不会发生?
“一个苔藓球。直径约十厘米,放在办公桌中央。”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抱歉,参谋长,系统里确实没有相关记录。等等——”对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迟疑和谨慎,“……我刚看到一条补充备注,是今天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添加的,权限等级……很高。备注内容是:'生活品质优化物品,已核准。' 核准人ID是……加密状态,我这边看不到。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是高层直接特批的,不走常规流程。 ”
高层直接特批。加密ID。
乐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个名字,连同他那双平静的灰眼睛,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谢谢。不用进一步处理了。”
“好的,参谋长。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有。”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窗外训练场上传来隐约的口令声和器械碰撞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乐正脱下防护服,动作快得像是穿上它的时候。
看一眼时间,距离她进入办公室,两分零十二秒。
两分半内完成标准生化防护服的穿脱,对陌生生物制品的检查,与后勤处联系确认风险。
满分。
乐正很得意地给自己这次防化演练打满分。
然后,思路回到那两个词上。
高层直接特批。
加密ID。
在五十三军团,能绕过后勤标准系统、留下加密核准痕迹的高层,不存在。
尤利娅军团长是少将,以她的权限,做不到。
而且,乐正不认为军团长会闲的没事给自己送苔藓球。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
乐正走回办公桌,这次,她直接伸手,轻轻拿起了那个苔藓球。触感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轻微弹性。她将它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和家里那个几乎无法区分,甚至底部培养基的纹理都如出一辙。这不是批量生产的装饰品,更像是……同一个培育源出来的,或者根本就是精心准备的复制品。
他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乐正将苔藓球放回桌面,但没有放回中央,而是挪到了光脑屏幕的旁边,一个抬眼就能看到,又不会妨碍工作的位置。
然后,她坐了下来,点开了私人通讯频道。这个频道连接的是家里。
有点滑稽。
参谋长上任第一天,用办公室光脑做的第一节事不是确认日程,也不是其他什么军务,而是和家里通讯。
她没有呼叫视频,只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
乐正:「办公室的苔藓球,是你放的?」
他就在那里。即使她看不见,即使他声称自己“脱离”了,他依然有办法触及这里,触及这个代表她新身份和职责的核心空间。用一种安静到近乎嚣张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能力。
回复来了。
兰熙:「喜欢吗?我想,有它在,你会觉得办公室没那么空旷。」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个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乐正盯着这行字,输入:「你怎么做到的?后勤系统里有加密核准记录。」
兰熙:「只是一点小小的权限残留。不用紧张,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也不会有人追查。它只是一份生活品质优化物品,合乎规定。」
权限残留。他说得轻描淡写。
乐正:「这算是证明吗?」
她问。
证明你那些“省略”背后的东西,证明你不仅仅是“兰熙”。
兰熙:「算是一个提示。乐正,有些边界,比你想象中更柔软。有些规则,为特定的人留有后门。而你现在,正坐在其中一扇门里。」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恼火又着迷的隐喻色彩。
乐正:「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
兰熙:「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乐正盯着那句反问,指尖在光屏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她很干脆地输入:「会。」
发送。
几乎是立刻,兰熙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一个模拟的、柔和的微笑表情符号。
兰熙:「为什么?」
乐正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偏头,带着那种了然又故意询问的神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敲击,仿佛要把刚才那两分多钟里紧绷的神经都透过文字释放出来。
乐正:「因为如果我提前知道,我就会把它当做一份普通的,来自伴侣的办公桌礼物接受。而不是在报到第一天,上班第一分钟,就启动最高规格生化防护流程,把后勤处值班员吓得以为703室发现了不明生物武器,并且差点启动次级污染隔离警报——虽然理论上我的权限和反应速度确保了警报不会被真正触发,但流程记录上会留下一个非常滑稽的初次到岗记录。参谋长乐正,因一个苔藓球触发防化协议。这会成为后勤系统未来三年的经典笑料。」
她打了一大段,发送过去。
几秒后。
兰熙:「我知道你不会被吓死。」
乐正几乎要对着屏幕瞪眼了,虽然他看不见。她手指用力地戳着虚拟键盘。
乐正:「重点不是吓死!是流程!是风险评估!是对于一个未经授权、未经扫描、莫名出现在高度保密办公区域的有机物体,一个合格军官的标准处理程序!」
兰熙:「你扫描了。结果显示安全。」
乐正:「那是在我穿着防护服之后!」
兰熙:「所以,你的处理完全正确,无可指摘。满分。」
他竟然用了和她内心给自己打分一样的词。
但他完全避开了她话里的重点!
她还想再输入什么,兰熙的下一条信息已经传来。
兰熙:「描述得这么详细,这么'委屈'……乐正,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不能和孕夫计较。
不能和失明孕夫计较。
不能和精神病……这个存疑,那个权限编码是真的。
乐正做了一次深呼吸,假装自己很淡然。
她输入四个字和一个逗号。
「嗯,是撒娇」
啊,忘记句号了。
加上。
然后乐正趁兰熙没有回消息,赶紧补上一句。
「我要工作了,晚上聊。」
接着她立刻把通讯频道关掉,面无表情地打开自己的日程表。
第一项是确认巡航舰队轮值表。五十三军团有三支主力舰队,乐正之前所在的七色光号是第一舰队的旗舰。
第二项是分配来的军校毕业生安置工作
第三项是季度演习的方案编写。
……
都是很平常的工作,没什么难做的,前任参谋长的交接工作做得很好,乐正自己上手也快。
九点,去开会。虽然全息投影有一样的效果,但人还是要象征性地移动到会议室里,再坐到有姓名牌的同样是象征性的固定座位里。
在机关单位上班的第一天,乐正在思考古地球文学。
她很快找到了合适的词。
浑水摸鱼。
或者说,摸鱼。
显而易见,在维护战舰主炮时,不能走神,要注意每一个参数。
但,在处理文书工作,或者听会议主持人讲话的时候,可以走神。
晨会的议题在她看来有一半可以通过标准化流程解决,另一半则涉及她尚未完全熟悉的内部资源协调。
“乐正参谋长,”主持会议的副军团长看向她,语气例行公事,“关于第三舰队下季度在K-7星域的巡逻密度调整,你这边有什么补充意见?毕竟你刚从一线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肯定也包括刚才和自己一样在走神的目光。乐正觉得自己不可能是唯一一个在思考古地球文学的人。
“根据过去十二个月的走私活动热力图和本季度在K-7星域遭遇的伪装侦察艇型号叠代记录。”
乐正调出来她所说的两个图表,在自己的数据板敲了一下,连接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建议巡逻密度不必均匀增加,而是在星域第三、第七象限的关键迁跃点附近,将无人侦察哨的部署密度提升……”乐正心算了一下,又找到另外一张无人侦查哨的部署图,叠放在前两张图表上,“提升百分之四十,同时将主力巡逻舰队的公开巡航路线,调整到更靠近贸易航道的A-3走廊。节省燃料,聚焦重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副军团长点点头:“数据支撑充分,建议有针对性。作战处,按这个方向细化方案。”
“是。”
很好,摸鱼没被发现。
会议在十一时二十分结束。乐正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
准确来说,是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处理了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
乐正本来想要在开会时顺便把字签了的,但是想想,签字自带时间戳,被人发现她开会不专心,不好。
距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会,可以用来考虑是去食堂吃饭还是让机器人送到办公室吃,或者回家吃。
如果回家的话,也不是来不及。
飞行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在舰上执勤时,不存在“午休”这个概念。
在团部轮休的时候,更不存在这个概念了。
因为她是来休假的,宿舍,宿舍楼里的娱乐中心,食堂,团部外面的生活区,这几个点就是全部的活动范围了。
再往前推,军校时期,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到下午上第一节课的间隙,好像能算得上。但那也只有“回宿舍吃饭”这个选项,没有“回家吃饭”这个选项。
更重要的是,乐正在团部没朋友。她的朋友全都在深空飘着呢,他们的轮班表还是她排的。
于是这种感觉更奇怪了。
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还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吃饭,又或者是回家吃饭,这真是一个比巡航密度要不要增加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等等,回家吃饭这个选项应该是存在的吧。
乐正在光脑上打开停车场的监控窗口。
这个点已经有人开车走人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她可以回家吃饭。
回家?
她的指尖悬在内部通讯录上,光标落在“家庭”那一栏。兰熙的名字静静地显示在那里。
这个选项太……私人了。也太柔软了。像一个不该在坚硬冰冷的办公楼里被认真考虑的,过于甜腻的诱惑。
她想起晨会时自己冷静地分析数据、提出建议的样子。那才是“乐正参谋长”应有的姿态。一个会在上任第一天午休就溜回家吃饭的参谋长?听起来简直像……像那些被文艺作品嘲笑的,被Omeg息素迷得晕头转向的Alpha 。
哦,不对,兰熙是Alpha。
一个被Alph息素迷得晕头转向的Alpha。
她试图用更理性的理由说服自己。
回家一趟,往返加上吃饭,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这四十五分钟可以用来预览下午的会议材料,可以完成那份搁置的毕业生评估初稿,甚至可以小憩十五分钟以保证下午的效率。回家是时间的不经济选择。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
乐正关掉了停车场的监控窗口,也关掉了“家庭”通讯页。她点开内部食堂的今日菜单,在家吃食堂外卖,在团部当然还吃食堂。
然后,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不是食堂飘来的。
不是通风系统的净化空气。
是酒精消毒水。
极淡,淡到像是一段记忆被不小心激活后产生的幻觉。
但乐正的精神力瞬间绷紧了。
SSS级Alpha的感官不会骗她。这气息并非来自外界空气循环,它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印象,或者是被某种同频共振诱发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当然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气息缠绕在嗅觉记忆里,带着鲜明的指向性。
兰熙。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只是……让她“想起”了他的气息。在这个她于理智和情感间拉扯的,关于“是否回家”的时刻。
这算犯规吗?乐正想。用信息素残留印象来干扰她的判断?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大,椅子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乐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离开办公室时,她在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头发一丝不苟,常服笔挺,表情……有点过于紧绷,耳根可疑地泛着红。
飞行车启动,设定家的坐标,自动驾驶。
窗外的军事建筑快速向后掠去。乐正靠在座椅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机关单位的午休是可以回家吃饭的。
乐正安慰自己说。
但她依然有一种触犯了条例的感觉。
往车窗外看看,有其他的飞行车,而且去的是同一个方向。团部的高级军官也不多,都在同一片住宅区。
乐正认为她需要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她回个家像当逃兵。
飞行车自动停到公共车库,下车时,乐正看见了早上主持会议的副团长。
理论上来说,他们平级。乐正没敬礼,副军团长看起来也没有敬礼的打算,他们彼此很礼貌地对此点点头,各回各家。
很多人都回家吃饭。
因此,在食堂吃食堂,和在家里吃食堂外卖,都是一样的。
开门,那股熟悉的微冷信息素,温和地包裹上来,比之前在办公室那若有似无的“幻觉”清晰得多,也真实得多。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屋子里很安静。餐桌上没有摆着饭菜,这让她松了口气——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兰熙为她准备了午餐”这种过于温馨,会让她心跳失序的场景。
真的,还是对颗三周前刚刚碎掉的心脏好一点吧。
“在厨房。”兰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怎么在厨房?”
这个回答的惊吓不亚于早上那颗苔藓球,只不过乐正现在手头上没有警报可以按,没有通讯可以接,没有防护服可以穿,她能做的就是两三步跨进厨房——
然后看见兰熙很淡定地站着,厨师机的屏幕自己在动,没开语音播报,应该是精神力直连。
“虽然在客厅也能用精神力控制厨师机,但我还是觉得在厨房做饭更有感觉。”
“感觉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还不错,”兰熙回答,同时,厨师机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完成提示音。机械臂自动将食物分装到两个保温餐盘中,“虽然大部分工作还是机器完成的。”
他朝着乐正的方向伸出手。
乐正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依然微凉,但掌心是温的。
“洗手。然后吃饭。”兰熙说。
“嗯。”
“上午的会议顺利吗?”
兰熙在她吃到一半时问。
“提了个关于……”乐正“没什么,会议很顺利,我还看到了副军团长,他也回家吃饭。所以……好像回家吃午饭,在这里挺正常的。那个让机器人送苔藓球的权限编码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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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给小乐和小兰码了一个很抽象的泥塑同人……等完结之后我可能会当做福利番外发出来,因为过于抽象了我不好意思收费,因为我自己都觉得ooc
存稿快用完了不能搞泥塑了,回来码正文了[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