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没错,是我的。登录军网的身份认证是密码,人脸, 瞳孔,指纹和精神力五位一体的,对吧?”
……
乐正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对。”
如果没有前情,只有这一句话,她当然可以说“没有什么”,可以说登录军网账号的步骤不是秘密,但……知道兰熙往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了个苔藓球后,很难说。
“四点多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想到你的办公室里应该是空的,我就让保洁AI给你送了一颗苔藓球过去,我还特地在仓库里挑了十分钟,挑了一颗和家里这个差不多的。”
兰熙很无辜地说,眼尾的睫毛很长,末端带着一点卷,正好接着窗外一小片阳光。
看,光也喜欢他。
就和自己一样。
“是哪里不舒服吗?”乐正问,“抱歉,我不知道你半夜醒了,用精神力挑苔藓球,会不会很累?”
阳光透过窗纱,在兰熙侧脸的轮廓上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乐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心里那点因“军网登录步骤”而起的、职业性的警惕,像投入温水里的冰,迅速消融,只剩下对他的关切。
“是哪里不舒服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抱歉,我不知道你半夜醒了。用精神力……做这些,会不会很累?”
乐正指的是他说的“在仓库里挑苔藓球”。
尽管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用精神力挑东西”那么简单。那背后是悄无声息接入后勤系统、留下加密痕迹的能力——这个痕迹百分之百是兰熙故意留下的。
但此刻,她选择相信他表面的说辞。
或者说,选择优先关心他本身。
孕夫为重。
兰熙摇了摇头。
“不累。只是醒了,睡不着,想到你,想到你的办公室,”他眨眨眼睛,睫毛上承接的一小片阳光也跟着颤动,“而且,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你的标记很稳固,我的精神力消耗……比之前稳定很多。”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露出心形的畸形腺体,还有其上那个颜色已经变淡但形状依旧清晰的齿痕标记。
乐正的目光落在那个标记上。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保护欲和亲密渴望的感觉涌了上来。
正午,安静得出奇的室内,刚刚经历了一点微小对峙后又迅速和缓的气氛,还有他全然放松,微微示弱的姿态。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他颈后的发梢,然后低下头,凑了过去。
花果的暖甜悄然涌出,与那冷冽的酒精气息交融,像一道温热的溪流,汇入平静的深潭。
兰熙的身体松弛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他向后靠了靠,更彻底地将自己倚进乐正怀里,仿佛一株植物在汲取阳光。
这个过程安静而绵长,像是睡眠中的呼吸。
乐正能感觉到自己信息素的流动,能感觉到兰熙腺体轻微的搏动逐渐变得更加平稳有力,能感觉到两人气息交融后那种令人安心的和谐。阳光慢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直到乐正缓缓松开齿尖,用舌尖轻轻舔舐过那两个细微的痕迹,完成了这次日常的疏解与安抚。兰熙依旧靠着她,呼吸悠长,仿佛又要睡去。
房间里很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片安宁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乐正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刚的亲昵举动而带着一丝沙哑,但字句清晰。
“你真的是元帅。”
不是“你可能是”,不是“我相信你是”,而是斩钉截铁的,“你真的是”。
兰熙倚靠她的动作没有变,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我一直在说我是。”他陈述道,侧过脸,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将脸颊贴向她颈窝的方向,“是你不信。你更愿意相信我是一个有系统化妄想症,逻辑自洽到能骗过基因检测和军团高层的精神病患者。”
乐正的手臂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睡衣柔软的布料。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不能反驳。
在过去的日子里,“精神病”或“认知障碍”这个标签,是她用来解释所有不合理现象的根本理由。它让她可以继续履行“监视”任务,可以合理化自己日益加深的情感,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个过于惊世骇俗,颠覆她所有常识的真相。
“因为那样更容易。”乐正低声说,承认了自己的怯懦,“一个完美的疯子,虽然罕见,但至少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一个……怀孕的,突然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元帅,不在任何我能理解的剧本里。”
按照剧本,她应该在授勋仪式后的第一天,也是出院后的第一天,去见元帅。
而不是在去见元帅的路上,开门,捡到一个怀孕的失明孕夫。
“那么现在,”兰熙问,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是什么让你终于肯相信这个'不在剧本里'的答案了?”
乐正沉默着感受怀中人的体温和重量,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信息素甜香。
“是苔藓球。”她最终说,答案简单得有些可笑,“不是因为它本身,而是因为它背后那个加密核准的痕迹。在五十三军团,尤利娅军团长做不到那样的事。那不是一个军团级权限能做到的痕迹。它指向一个更上层的,我什至没有直接接触过的系统规则。”
思路越来越清晰。
“还有你对军团事务那种理所当然的了解和预判,你对权限残留,后门这些概念的轻描淡写。一个生活在社会边缘,有认知障碍的盲人孕夫,不应该拥有这些视角和资源——即使他再聪明。但如果把这些特质,安在'兰熙元帅'这个身份上……”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所有的碎片,那些矛盾的、离奇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碎片,当以“他是兰熙元帅”为前提去拼凑时,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完整图景。
虽然这幅图景的内容本身——元帅怀孕,找到她,与她结合——依然不可思议,但至少,承载这幅图景的“画框”——兰熙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力——找到了最合理的归属。
“精神病患的完美逻辑,和元帅做出的不可理喻的选择。”兰熙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幽默感,“你最终选择了相信后者更真实。”
“因为前者需要巧合和奇迹的堆砌,”乐正说,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而后者……只需要你'是'。”
只需要他是兰熙元帅。
那么一切非常规的行为,都可以被归因于这个身份所拥有的、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意志、能力和……秘密。
兰熙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摸索着,找到了乐正的脸颊,用掌心轻轻贴住。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是兰熙。曾经是联邦元帅,现在是你的配偶,以及……”
他引导着乐正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这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乐正的手掌下,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生命的温热与微微的弧度。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这段弧度。
但她的指尖有些颤抖。
曾经是联邦元帅。
现在是她的配偶。
乐正的脑子不合时宜地蹦出来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话。
一句如下。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鸿沟,大得足以吞噬星辰,而他就这样平静地跨越过来,落在了她的身边。
听起来真浪漫。
第二句如下。
曾经是联邦元帅,但在自己的认知当中,联邦元帅一直是兰熙,也就是说,自己眼前这个兰熙来自未来。
时空穿越就是省略的那一部分。
听起来真扫兴。
乐正选择把第二句说出来。
“你说对了。”
兰熙说。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不是问“怎么做到的”,而是问最核心的动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兰熙的脸颊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微笑。
“第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是乐正。”他说,“第二个问题……答案很长,而且涉及我'省略'的那些部分。你确定现在要听吗?在你上班可能快要迟到的时候?”
他的提醒让乐正猛地看了一眼时间。
一次常规疏解,竟然疏解了一个小时!
她身体一僵。
兰熙显然感觉到了,低笑出声。
“看来,乐正参谋长今天的逃兵记录,要加上一条'因确认配偶身份导致上班迟到'了。”
乐正:“……”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轻柔地将兰熙安置在沙发靠垫上,自己弹射起身。
“晚上再说!”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军装外套,“你……你好好休息!不许再用精神力乱搞!记得吃饭!我去办公室喝营养液!”
好好的午休回家吃饭,居然变成了在办公室喝营养液。
紧赶慢赶,乐正还是在办公室门口撞上了督察,在上班的第一天就记了一个轻微违纪。
不过轻微违纪也无所谓了,一个月三次轻微违纪才会影响年终考核评分。
哦,也不对,这个月自己已经因为超速被罚款了一次了,虽然那次不是督察抓的,是自动执法单元抓的。
但考核评分已经被影响了。
所以上班迟到更无所谓了。
乐正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已经有保洁AI放进去的三支原味营养液,和一根全新未拆封的磨牙棒。就和早上时的数据板一样。
……
很好,这就是自己的午饭了。
乐正面无表情地撕开营养液的包装,一般有的选的情况下,她不会喝原味营养液,因为实在是难喝。
但今天显然不属于有选择的情况。
喝完营养液,乐正拆开磨牙棒,开始为了自己的牙齿健康咯吱咯吱咬起来,叼在嘴里一边磨牙一边看文件。
过十分钟,手头这份文件看完了,签上字,磨牙棒也啃够了,扔进回收口。
办公桌对面的墙壁屏幕,已经切换成了五十三军团防区星图。乐正的目光在星图与光脑上滚动的舰队补给报告之间快速切换。
确认元帅身份这件事,并没有像某种魔法一样瞬间提升她处理文件的速度或理解力。
该看的报告一样冗长,该协调的部门一样繁琐,该算的数据一样烧脑。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她看到一份关于新型侦察艇隐身涂层在特定星尘环境下损耗率的报告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需要安排额外维护轮次”,而是——
兰熙会怎么评价这种涂料的分子结构?他见过更先进的吗?
乐正皱了下眉,把那个无关工作的联想强行摁下去,专注于报告末尾的结论。
显而易见,兰熙会看过更先进的,他多半看过科学院还在研发阶段的新产品。
把这个签字核准,归档。
光脑自动弹出下一份待办事项:关于AA婚姻配偶权益保障在军内试点推行的初步意见征询。
乐正的指尖在“配偶”两个字上悬停了一下。
以前看到这个,她会想到法律条文。
现在,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兰熙说“我是你的配偶”时,掌心贴在她脸颊上的温度。
还有他小腹的弧度。
……这工作没法干了。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跳过这份文件,先处理更技术性的舰船维护排期表。数字和日程不会让她分心。
就在她刚把注意力投入密密麻麻的排期格时,私人通讯频道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频率。
来自家里的加密频道。
乐正的动作比思维更快,已经点开了消息。
兰熙:「营养液喝完了吗?什么口味的?」
他甚至没问“喝了没”,直接默认了她会喝。乐正瞥了一眼回收口,空的包装袋已经扔进去了,和啃过的磨牙棒一起,丢进去看不见了。
乐正:「原味。难喝。」
她回得很快,几乎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兰熙:「猜到了。下次让保洁AI在你的办公室抽屉里放点水果味的。」
乐正:「……别乱动后勤系统。至少,让我知道再放。」
兰熙:「好,听你的。」
这句“听你的”让乐正耳根有点发热。一个联邦元帅,跟她说“听你的”。
这感觉比原味营养液还让人难以形容。
但不是“难喝”那种难以形容。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兰熙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兰熙:「督察记的违纪,需要我帮忙消掉吗?申诉一下,很简单的。」
乐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乐正:「绝对不要!你想让我明天就上军事法庭吗?!而且这是轻微违纪,无所谓!」
兰熙:「好吧。不过不用担心军事法庭,根据条例,你是可以申诉成功的。其实留下记录也不错,证明乐正参谋长也是个会犯小错的普通人。」
乐正:「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她打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SSS级Alpha , 28岁的上校参谋长,配偶是元帅……哪点“普通”了?
兰熙没有再回复,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坚决。乐正盯着那句“我本来就是普通人”看了几秒,默默关掉了通讯窗口。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星图的微光和光脑屏幕的冷色。她把那份AA婚姻试点文件暂时归档到“待深度处理”文件夹,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舰船维护排期表里。
这一次,数字终于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在的位置,没再让她分心。
下班时间刚到,乐正几乎是卡着秒关掉了办公光脑。墙壁屏幕上的星图黯淡下去,变回军团的徽章。
走廊里已经有了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是其他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
乐正把办公用数据板锁在抽屉里,下班。
电梯下行,抵达一楼时,乐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军装外套的衣领。穿过大厅,刷身份卡走出自动门,傍晚的人造天光混合着太空城基础照明的冷白色,洒在停泊坪上。
她的飞行车还在老位置。坐进去,设定回家坐标,自动驾驶启动。
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严肃的军事建筑,逐渐过渡到居住区的柔和线条与绿化带。乐正靠在座椅上,很想自己开车,但想到处理不完的文件,记在档案里的轻微违纪,难喝的原味营养液,她决定还是算了。
她怕自己再超速,让飞行车自动驾驶吧。
还有——那个现在可以确认的,安静待在家里的,是联邦元帅的伴侣。
飞行车滑入住宅区,停稳。乐正下车,走出停车场,走向自己的新家。
她突然想起来兰熙的话。
不是关于元帅的那些,是另外一句,调侃意味的话。
“看来,乐正参谋长今天的逃兵记录,要加上一条'因确认配偶身份导致上班迟到'了。”
现在,这条记录大概已经安静地躺在她的档案里了。和超速罚款记录排在一起。
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门锁识别,滑开。
客厅里亮着柔和的暖光,餐厅方向飘来食物温热诱人的香气。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
兰熙靠在靠枕上,但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光屏,幽蓝色的光芒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和没有焦距的灰眸里。
屏幕上的内容是加密的。乐正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色块和光点,具体内容完全无法辨识。
他果然没闲着。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放轻了脚步,将军装外套挂好。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靠近,或者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呼吸变化,光屏上的数据流瞬间停滞,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缩,消失。兰熙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某个位置轻轻一点,光屏彻底暗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这才转过脸,对着乐正的方向。
“回来了。”他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被打断或被窥见秘密的波澜。
“嗯。”乐正应了一声,走过去。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已经空无一物的前方空气,最终还是落回他带着笑意的嘴角。
“在看什么?机密文件?”她问。
加密的光屏肯定是机密文件,看数据流滚动的速度,再想到兰熙的身体状态,肯定是精神力接入查看的。他的眼睛看不见。
“一些过时的资料,”他轻描淡写地说,“不算机密,只是格式比较旧,系统自动加了层密。看看有没有人试图从后勤系统的访问记录里逆向追查某个加密ID 。还好,暂时没有。五十三军团的信息安全团队,反应速度符合标准。”
乐正握住了他伸出的手。他的手指微凉,但干燥稳定。
“你……”她一时语塞,又是这种回答。
“饭好了,”兰熙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牵着她往餐厅走,“我让厨师机按照数据库里的食谱做的。不知道还原度怎么样,但闻起来还不错。”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央是几道热气腾腾的菜。
乐正被他按着肩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兰熙摸索着在她对面落座。那个加密光屏和其中流淌的未知,仿佛只是她进门时一个短暂的幻觉,迅速被眼前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他沉静的面容所覆盖。
“今天工作顺利吗?除了……那个小小的违纪。”
乐正抬头看他,兰熙表情坦然,仿佛只是随口问起天气。
“还行。”她含糊道,不想再提糟心的营养液和磨牙棒,“文件很多。AA婚姻试点的意见征询到我这里了。”
“哦?”兰熙的勺子停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我没想好,”乐正老实说,夹了一筷子菜,“看到的时候……有点分心。”
兰熙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追问她分心的具体内容。
“这是好事。至少,提案能到你这一层,说明推动它的人有一定分量,也做足了前期准备。你可以多看看背景资料,不急着表态。很多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最明智的初步回应,就是'收到,正在研究'。”
乐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现在不能当这是认知障碍发作了。
这是那种超越她当前层级的视角和建议。他甚至在教她如何应对这种内部政治性的文件。
“嗯。”乐正没有多说。
她和兰熙就是AA婚姻,只不过登记的是AO婚姻。所以说,那份文件还真和她自己有点关系……不过好像也不大。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那个加密ID ,”乐正忽然又开口,放下了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能追查,会查到什么?”
兰熙回答得很快,像是随口闲聊。
“会查到一个很多年前就注销,但从未被彻底清除的后门协议,协议签署方是当时的联邦最高安全理事会,权限指向……我的旧身份。”
联邦最高安全理事会是一个历史书上的名词,是乐正学现代史时看到的,现在已经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