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不是个问题。
“我不喜欢,因为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你玩过。”
乐正理直气壮地说。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兰熙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遗憾,“真遗憾。”
乐正盯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忽然有种无力感。
准备好的后续“控诉”, 比如“这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介绍”“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之类的,全都被这句轻飘飘的“真遗憾”堵了回来。
乐正抿了抿嘴,决定换个角度进攻:“那你呢?你喜欢吗?”
兰熙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应该是什么。
几秒后,他给出了回答:“体验不错。舰桥的模拟震动细节很好,对于娱乐设备来说,已经超规格了。”
看,又是这种一本正经的评价。
乐正几乎能想象出他脑子里在给刚才那局游戏的各种参数打分。
“我不是问设备体验, ”她指出,手指卷着自己睡衣的一角,“我是问,你喜欢和我一起玩吗?”
这次, 兰熙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乐正几乎能听到自己脉搏在耳膜处鼓动的声音。她忽然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这比承认自己“喜欢”还要让人难为情。
“喜欢。”
哇。
他说他喜欢。
乐正想。
“和你一起做任何事,都比独自做有趣。”兰熙面带微笑, “即使只是启动一个娱乐程序。”
“……哦。”她又发出了这个单音节, 然后立刻咬住了下唇。
该死, 又是“哦”。
她今天跟这个字有仇吗?
“又'哦'?”兰熙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个回答,比'不喜欢'还要敷衍,乐正参谋长。”
“我没有敷衍!”乐正下意识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低,“我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嗯。”她卡住了,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烫,这次绝对不是因为晒太阳。
兰熙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这种安静的等待比追问更让她心慌意乱。
“知道了你……不讨厌和我一起浪费时间。”她终于憋出一句,视线飘向旁边银白色的游戏舱,“这个回答可以吗?
“嗯,可以了。”兰熙从善如流,仿佛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答案。他扶着舱壁,慢慢站起身。
在完全站直之前,乐正听见兰熙闷哼了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还看见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肚子。
“怎么了?是不是躺得太久了——”
“没事。”
兰熙把手从孕肚上移开,露出一点笑。
“只是孩子在动。”
“胎动。”
乐正很小心地扶住兰熙的后腰,两个人一起慢腾腾地挪到沙发上,然后再给兰熙往身下塞枕头。
家里的沙发上被乐正放了一堆抱枕和靠枕,千奇百怪,各种形状都有。
“这样怎么样?如果换成一个小枕头会不会更好一点?宝宝会不会把你踢疼了,它是动了一下还是一直在动,我看不出来你的肚子有什么起伏,隔着衣服看不清……”
乐正的嘴和乐正的手一样快。
嘴巴一直在说,手一直在换枕头。
“乐正,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乐正停下嘴也停下手,没看兰熙的脸,微微低头,看他挺起来的孕肚。兰熙的腹部脂肪层看起来很薄,她怀疑到孕晚期胎动时,甚至能看清楚胎儿手脚的形状。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早。
“沙发有自适应人体工学模式。”
兰熙点开一道屏幕,很自然勾上一个选项。
沙发内部传来几乎无声的机械调整音,靠背和坐垫的弧度开始缓慢变化,贴合兰熙的腰背曲线,最终形成一个稳固又柔软的支撑。
乐正看着自动调整完毕的沙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枕头。
“……哦。”她第三次说出了这个字,这次带上了点恍然大悟和轻微的懊恼。
“现在发现了?”兰熙靠在已经完美适配的沙发里,语气里那点笑意藏得很好,但乐正听出来了。
“发现了,”她老实承认,把那个多余的枕头抱在怀里,自己也坐下,视线依旧落在兰熙的腹部,“所以……现在还在动吗?”
“嗯。”兰熙将手轻轻覆上去,“比刚才明显一些。可能……它也觉得刚才的游戏有点意思,或者只是睡醒了在做伸展运动。”
乐正盯着他手掌覆盖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能……感觉一下吗?”
兰熙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手移开了一些,给她腾出位置。
乐正屏住呼吸,像是接近什么易碎的精密仪器,慢慢伸出手,指尖先轻轻触碰到兰熙睡衣柔软的布料,然后是衣料下温热而紧绷的皮肤弧度。她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掌心温热。
起初,只是一片平静的温热,传递着兰熙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起伏。乐正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错过了。
然后——
很轻,但非常明确的一次推动,从她掌心下方顶起一个小小的短暂的弧度,又迅速消失。
“感觉到了?”兰熙问,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
“对。”乐正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下那片圆弧。
“它……很有劲?”她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现在还没有,”兰熙的声音很温和,“只是打招呼的力度。”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下轻微的顶动传来,这次似乎换了个位置,偏左一点。乐正的掌心跟着那微小的力道微微移动。
不用精神力就能感觉到的感觉很奇妙。
不是触感被放大了,只是胎儿发育了。
“它好像……在动来动去。”乐正低声说,手心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
“嗯,在探索自己的空间,”兰熙的将她的手掌更安稳地按在原处,“现在空间还很大,可以随便翻身。”
他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两人就这样叠着手,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微小的打招呼。
过了十几秒,又一次稍明显的胎动传来,这次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像是一个小小的滑动。
乐正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惊奇。
“它好像……在玩。”她说。
“也许。”兰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也可能在抗议我们刚才玩游戏太吵。”
“不会的,全息舱不可能太吵的。”
乐正一本正经地反驳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兰熙笑出声来了。
“笑什么?”乐正问,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手还是没挪开,“要注意一点,可能会引发宫缩的。”
“笑你总能在最不搭调的时候,说出最……算了,不说了,”兰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不过,你说得对。全息舱确实不吵。”
掌心里,小小的胎动又出现了一次,比之前的都要轻柔,像是在附和,又像是玩累了准备休息。
“它很像你。”
“我不在乎它更像谁,”乐正很洒脱地说,“反正到三岁就该送去保育中心了,甚至还可以提前送,以后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那么第二个宝宝呢?”
兰熙存心逗她玩。
“……兰熙,”乐正有点洒脱不起来了,“你不会真的想要英雄父亲勋章吧,你应该不缺勋章的。”
英雄父亲勋章要生十个孩子。
虽然兰熙生这一个还不算是高龄产夫,但生到第四个或者第五个的时候,绝对算是了。
那就很危险了——
真空啊,怀这一个孩子就够危险了!兰熙是Alpha不是Omega !一个Alpha怎么生孩子!这个肯定要剖腹产的,十个孩子就是十道疤痕。
乐正忍不住往自己的胸口摸过去,她知道医疗舱把那道伤疤完美地修复了,从外观上,看不出来胸口曾经被激光束洞穿过。
同样,生产的疤痕也会完全修复。
但兰熙的孕囊本身就是辐射变异的产物,虽然和omega以及beta天生的孕囊一样具有功能,但谁知道长期的高活性会发生什么。
十个孩子?十次这样的变异器官被撑大、承受重负,再被切开?
她猛地收回放在自己胸口的手。
“一个就够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吓到了?”他问,语气依旧是平缓的。
“不是吓到,”乐正纠正,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和手下温热的圆弧上,“是风险评估。”
她用上了工作术语,仿佛在审查一份高危任务预案。
“基于现有医学数据, Alpha成功妊娠并分娩的案例是0 ,你的情况更特殊,腺体高压症伴随孕囊异常增生。每一次妊娠都是对未知风险的一次挑战,”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值得。”
“你太严肃了,乐正,”兰熙还在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比生育更危险的事情,我不是没做过。”
冷冽的酒精味道缠绕上来。
乐正现在已经很清楚这种信息素信号代表什么。
“你冷静一点啊!”
冷静不了一点。
乐正心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拒绝的, 99.9%的匹配度不是意志力能够克制的,而且她已经彻底卸下来了对监视对象的心理负担,自然更不需要克制什么。
她要做的只是提供足够多的信息素,照顾孕夫和胎儿到生产。
然后继续承担起“照顾兰熙元帅退休生活”的伟大任务,并且把小家伙喂养到三岁送到保育中心后定期探视。
这就是乐正自认为需要做的全部了。
这份“任务清单”在乐正脑子里过完,大概用了0.5秒。而她的身体,对那99.9%匹配度召唤的响应时间,远小于这个数值。
几乎是在列出“定期探视”这一项的瞬间,她已经伸手扶住了兰熙的肩膀——不是因为对方站不稳,更像是为自己找一个更稳固的着力点。另一只手则近乎本能地绕到他后颈附近,指尖触及那块微热、带着旧日疤痕的皮肤。
冷冽的酒精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但并不刺激,反而像某种牵引,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颈侧。她的信息素——那种侵略性很强的甜香,甜到刺激呼吸道的气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散,自发地急切地缠绕上去,试图与那冷冽的酒精味交融,中和,化为一体。
“清单……”
乐正脑子里顽强地闪过这个词,但立刻就被更汹涌的生理感知淹没了。
腺体在发烫,血液流速加快,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胸腔。这感觉既熟悉又每次都带着新的冲击力。熟悉是因为标记过不止一次,新鲜是因为……每一次。
每一次的疏解都是全新的感觉。
“乐正。”兰熙的声音很低,带着气音,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颈后的皮肤,没有立刻咬下去,只是贴着,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以及皮下腺体微微的搏动。
犬齿有些发痒。
“你的信息素,”兰熙继续说,话语被两人的贴近弄得有些断续,“……在想很复杂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
乐正没否认,也没法否认。她用犬齿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含糊地嘟囔:“……风险管理。”
“标记我,是风险管理的一部分?”
“是。”乐正理直气壮,趁着他笑的时候,齿尖稍微用力,刺破了表皮。不深,但足够让她的信息素顺着这个临时打开的通道灌注进去。
完美。
又一次完美的标记。乐正觉得自己的标记技巧真是不错,兰熙显然很享受,一双灰眸半睁半闭,深色的睫毛翘翘的,从睫毛尖到鼻尖,再到已经有点血色的唇瓣,顺着这条线看下去,是那段孕育生命的弧度。
乐正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真的。
在兰熙之前,她只参加过标准的战地急救培训,培训课程包括对omega进行临时标记,但上课当然是用假人,考核也是咬假人的假腺体。
而假人和假腺体当然根据omega的生理指标制作的,没有人能说清楚该怎么对一个严重畸形的Alpha腺体下口。
但她能做到完美的标记。
而且兰熙安稳下来以后,孕反也没有刚到家时严重了。这都是她信息素的功劳。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后撤了一点,但手臂依旧环着兰熙,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兰熙先动了动。他侧过头,失焦的灰眸朝向乐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这个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注视。
“风险管理大师,”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标记后的微哑,但调侃的意味清晰可辨,“效果评估如何?这次的回报率达标了吗?”
乐正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哽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认真感受了一下两人周身稳定下来的信息素场,又低头看了看兰熙的脸色——虽然失明让他的眼神无法聚焦,但那种放松后的舒缓神情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是骗不了人的。
“暂时达标,”她严谨地回答,甚至下意识地模仿了他的话术,“本次'风险对冲'操作及时,信息素注入量精准,目标状态稳定。预期可维持至少48小时腺体压力低位运行,胎儿信息素环境同步优化。”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兰熙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的述职报告一定写得很精彩,乐正参谋长。”
“我的述职报告从来不写这个,”乐正小声反驳,耳根有点热。她扶着兰熙,两人慢慢调整姿势,从紧密相拥变成并肩靠在沙发上。兰熙很自然地寻到她的手握住,指尖在她掌心无意识地划了划。
“刚才,”乐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说……我的信息素在想很复杂的事。”
“嗯。”
“你能……感觉到具体内容?”她问得有点迟疑。虽然知道高匹配度下信息素能传递大量模糊的情绪和意向,但“复杂的事”这种概括,还是让她有点在意。
兰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能像读文字一样清晰,”他缓缓道,“更像是一种……基调,色彩的混合。有责任的沉重感,有条理的计划性,有……一点不自觉的得意,还有……非常强烈的保护欲,甚至有点过度保护的焦虑。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就是'复杂'。”
乐正听得有点愣神。
信息素……还能传递“得意”和“过度保护的焦虑”?
“得意?”她抓住了这个有点出乎意料的词。
“嗯,”兰熙还在笑,“大概在'风险管理大师'成功完成又一次'精准操作'的时候。信息素里会有一点点……上扬的,明亮的波动。”
乐正:“……”
所以她刚才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个标记天才的时候,信息素居然也跟着“得意”起来了?还被他捕捉到了?
这比呼吸尖叫还要让人难为情!
“我没有得意。”她立刻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好,没有。”兰熙从善如流,捏了捏她的手指,“那么,下一步风险管理计划是什么,乐正参谋长?”
下一步?
乐正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标记完成,暂时稳定。接下来是……
“你需要补充水分和少量电解质,”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应该小睡一会儿。晚餐……想吃点清淡易消化的。”
她流畅地报出一串安排,确实像一份严谨的后续行动计划。
兰熙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很周全,”他忽然问,“那你的休息呢?风险管理里,不包括操作者自身的状态维持吗?”
乐正怔了怔。她没想过这个。提供信息素、照顾兰熙、处理工作……这些是“任务”。她自己的休息?好像不在那张“自认为需要做的全部”清单上。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累。”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反驳她,一个轻轻的呵欠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兰熙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那神情分明写着“你看”。
乐正有点懊恼地抿住嘴。
“陪我躺一会儿,”兰熙的声音温和下来,不再是调侃,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沙发够大。或者,去床上。这是医嘱——稳定的信息素提供者需要充足的休息,以保证供给质量。”
他把“风险管理”和“医嘱”的大旗扯了出来,乐正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沙发上就行。”她最终说,声音闷闷的。
兰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自适应沙发的支撑下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半躺位置,然后朝乐正的方向伸出手。
乐正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停顿了两秒,然后挪过去,小心地避开他的腹部,侧身在他旁边躺下,让自己嵌进沙发和他身体之间的空隙。她的头靠在他肩侧,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手掌依旧习惯性地覆在他小腹上。
这个姿势保护意味十足,也亲密十足。
兰熙的气息将她笼罩,标记后的满足感和倦意一起涌上。乐正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份“任务清单”似乎还在,但字迹变得有些模糊。
也许……照顾“兰熙元帅的退休生活”里,也包括了被他照顾着,好好休息这一项?
今天毕竟是休息日。
又不是战备时间,当然可以睡觉。
标记是“风险管理”的必要操作。
陪孕夫休息是“医嘱”。
而睡觉,是维持“操作者状态”以保障“供给质量”的关键环节。
一切逻辑都闭环了,无懈可击。
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连最后那点“得意”的余波,也化为了模糊的餍足感。
乐正睡得很快,苏醒得更快。她发现自己依旧侧躺着,脸颊靠着兰熙的肩膀,手臂环着他的腰。
姿势几乎没变,掌下的腹部依旧温热,平静,没有明显的胎动。
兰熙似乎还在睡。
她微微动了动,抬起一点头。
客厅里光线已经变暗,窗外是团部太空城模拟的黄昏景象,暖橘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给家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家里恒定的照明系统体贴地维持在低亮度模式。
她没动,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兰熙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失焦的灰眸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脸上没有任何紧绷的线条。
这种神态,在一起度过一个月后,乐正已经很熟悉了。
她轻轻收回环在他腰上的手,撑起身体,动作放得极缓,生怕吵醒他。坐起身后,她下意识地先去看他的腹部——盖着的薄毯下,弧度安稳。
然后,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被细心搭上了一角薄毯。
是兰熙在她睡着后盖的,还是管家机器人?
应该是前者,因为乐正不觉得自己睡觉需要毯子,也从来没有设置过这种辅助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