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战备时间, 有上下班时间,有休息日。
休息日可以在家里待着。
战备时间,就和在战舰上有点一样了。
只能说是有点一样,因为显而易见,现在乐正不需要等着一条来自舰长的命令。
她是给舰长下命令的人了。
帝国的一支小型骚扰舰队在五十三军团辖区边缘的跳跃点附近冒头,试探意图明显, 但规模不大。按常规,这种级别的摩擦不需要惊动参谋长级别的军官全程坐镇。
但对方旗舰的识别码,经过情报部门快速解析,属于帝国一个名声在外的贵族世家。指挥官的姓氏后面跟着一长串荣誉头衔,年纪却很轻——一个典型的,被扔到边境镀金的帝国贵族子弟。
这种对手乐正见过,打赢好办,抓住不好办。但如果能抓住, 一个这样的贵族战俘能换回来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己方战俘。
于是,乐正出现在了团部的战略值班室。
这里每一扇墙壁都在发光,无数光屏悬浮,流淌着前线侦察数据,舰队状态,星图推演。
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冷却系统送出的略带金属味的凉风。
第一次,从这个全局视角, 去指挥一场接触战——虽然规模不大。
感觉……很不同。
在舰上时, 她的世界是舰桥的舷窗、战术雷达的扇形区域, 以及耳边各部门长的实时汇报。
目标具体而直接。
在这里,她的世界是无数跳跃的数据流,宏观的星图态势,以及各舰队指挥官简洁克制的请求与确认。视野无限广阔,却也更抽象。
每一个决策的权重都变大了,因为影响的不是一个战术动作,而可能是整场接触战的走向,甚至是后续的政治博弈。
不过政治博弈就不是乐正能操心的事了,她也不打算为这种事操心——得先把对方指挥官活捉了才能说政治上的事情。
值班周期是标准的36小时一轮换,吃住都在值班室附属的休息间。乐正给家里发了加密简讯,只有两个字。
「值班。」
兰熙的回复很快,同样简洁:「已知。注意间歇休息。」
休息。
在战备值班时,休息是奢侈且被严格规划的。每个没有紧急状况的间隙,都被设置了提醒,强制指挥员进行短时间的休整,以维持决策能力。
乐正的第一个“强制休息”间隙,是在确认帝国舰队进入预设监控区,各哨戒舰艇完成隐蔽布防之后。系统界面闪烁起柔和的绿色提示。
她靠进椅背,捏了捏鼻梁。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私人终端——那里有一个加密的,低带宽的实时链接,单向连通着家里的几个非关键区域监控,权限仅她一人。
她点开。
客厅的画面跳出来。
兰熙坐在那张自适应沙发上,怀里抱着苔藓球盆栽,他面前的空中投射着一面光屏,上面滚动的大概是新闻或某种文献,有加密格式,看不清具体内容。
一切如常。
她看了大概一分钟,直到系统提示休息时间还剩三十秒。
关闭链接。
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前方主屏幕。
星图上代表帝国舰队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固执地朝着联邦宣称的警戒线挪动。
也好。
乐正调出几个预设战术方案,快速浏览,结合最新的侦察数据微调参数。
“侦察单元回报,敌方旗舰护卫舰艇配置显示其指挥层可能存在轻敌冒进倾向,阵型前凸。”
情报官的合成音在频道内响起。
“收到。”
乐正回应。
“通知'寻常光','非常光',按'诱饵-侧击'预案B2阶段准备。'偏振'编队保持隐蔽,能量护盾预充能,听我指令。”
命令下达,各编队指挥官确认。
接触战在预计的时间窗口内爆发。
过程甚至称得上有些平淡。
帝国舰队的战术刻板而带着一股骄横之气,直扑联邦看似薄弱的巡逻编队。然后,便落入了乐正精心布置的口袋。
侧翼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能量分配恰到好处的护盾拦截,电子干扰恰到好处地扰乱其通讯和瞄准系统……
全都是恰到好处的。
没有热血沸腾的近距离缠斗,没有戏剧性的绝地逆转。
没有更好。
没有意味着伤亡更小。
乐正在指挥席上,看着星图上代表敌方的红色光点一个接一个黯淡、或失去动力标识,己方的蓝色光点损失微乎其微。数据流显示着实时伤亡比,曲线漂亮得近乎冷酷。
她偶尔下达调整指令,语气没有起伏。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在观察,评估,确保一切按计划推进,并将意外因素降至最低。
这感觉确实和在前线不同。
胜负在战斗开始前,似乎就已经由情报,部署和预案决定了大半。
“……真丑啊。”
战舰的涂装实际上很自由,联邦这方面对此的管理也很自由,但通过侦查单元传回的数据看到敌方旗舰的时候,乐正还是由衷地感叹了一下真丑。
活捉的行动预案已经准备了,也推演过,接下来就是执行了。
以前,乐正是做“执行”这一步的人。
感觉奇妙。
接下来的时间,在星图上是短暂的静默,乐正没有放大比例尺的打算,在目前的尺度上,肉眼看不出来行动。
现在是某个侦查舰的舰长,某个特战小队的队长,某些侦察兵的时间。
不是她的。
“目标动力系统离线,主推进器失效。已向目标舰桥发送联邦通用投降指令及生物特征锁定警告。对方已接受。”
频道里的报告声调平稳,但乐正捕捉到那极细微的,属于人类执行者完成任务后的轻微放松。
乐正发现自己克制不住地去想
“确认接收。保持监视,'偏振'编队前出接收战俘。”乐正下达最后一道指令,声音依旧平稳,“其余单位,按标准流程清扫战场,优先救助双方弹射舱。”
大局已定。
一场小型接触战。
联邦方面轻伤三十一人,重伤七人,无阵亡;帝国方面被击毁轻型舰艇四艘,重创失去战斗力六艘,俘虏帝国贵族子嗣指挥官一名及完整旗舰一艘,船员若干。
战报会非常漂亮。
系统再次闪烁起“强制休整”的绿色提示。
她又点开了那个家里的监控链接。
画面里,兰熙似乎小憩过,正从沙发上慢慢坐起身。他摸索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或许是管家机器人规律的移动声,或许是室内植物灌溉系统极细微的启动音。他的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午后偏斜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他侧脸和微隆的腹部投下柔和的阴影。
一切如常。
不,比“如常”更好。
是一种安然的存在。
乐正看着,直到系统发出第二次、略带催促意味的提示音。她才关闭链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交接工作繁琐。
也很烦。
乐正在两个月前还是乐正少校,还用不着处理这些麻烦的东西。
现在她得处理了。
值班时间结束,很巧,战备状态也解除了,她可以回家睡觉,不用在值班室旁边的休息室睡觉了。
走出值班室,踏进团部主体建筑走廊时,模拟的傍晚光线透过高大的观景窗洒落,带着一丝暖意。
她径直走向停车场,启动个人飞行车,设置为自动驾驶归家模式。
车内很安静,乐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规整的军营建筑和绿化带,脑子里没有复盘刚才的战役细节,也没有预演即将要写的详细报告。
那些工作被暂时搁置了。
她想的更多的是……嗯,家里厨师机里可能还剩的半成品食材,阳台上的苔藓球是不是该转个方向晒晒另一面,以及兰熙今晚的信息素疏解需要什么特别的节奏——孕中期的身体变化,对信息素的需求和反应也在细微调整。
现在不是通勤时间,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
乐正下车,推开家门。她看到兰熙正从厨房方向慢慢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回来了。”他说,灰眸准确地对准她进门的方向。
“嗯。”乐正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杯,自己也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值班顺利?”兰熙问,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顺利,”乐正放下水杯,想了想,用一种AI天气播报员报出太空城今日天气安排的语气说,“抓了个帝国贵族。活的。船挺丑。”
“不错,”他评价道,语气里没有惊讶,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不错的例行训练,“累吗?”
乐正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反馈,诚实地回答:“有点。但还好。”
主要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倦怠,身体上倒不算什么。
“那,吃饭吧,”兰熙转身,示意她扶一下自己的手臂,“苔藓球今天似乎长出了一点新的绒尖,我摸到了。”
“是吗?我看看——今天吃什么,我在值班室喝了五顿的营养液了,虽然不饿但是感觉什么都没吃,磨牙棒也只有原味的——”
“……我看看。”
乐正朝窗台走去。那盆苔藓球被安置在一个可旋转的底座上,此刻正享受着人造傍晚的最后一点阳光——其实是全光谱植物生长灯模拟的斜照光线。
生长灯也是后来买的。
兰熙每天给苔藓球照一会,加速生长。
他觉得太空城的普通光照对植物生长不太够,事实上也确实不够,不然太空城内部就要变成水培蔬菜工厂了。
但养个苔藓球还是够的。
她凑近,果然看到墨绿色绒球表面,有几处冒出了极细小的,颜色稍浅的嫩尖。不是特别明显。
“是长了一点,”乐正确认道,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些嫩尖。
手感比成熟的部分要柔软许多。
“你看不到,怎么发现的?”
问出来这句话乐正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精神力探测到的,或者摸到的。
但还是想问。
兰熙慢慢走过来,站到她身侧。
“摸出来的。今天下午给它喷水的时候,感觉有几个地方的质感不太一样,更有弹性。”
他说着,也伸出手。乐正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新生的绒尖处。
兰熙的指尖在那片区域停留了几秒,很轻地抚过,然后收回了手。
“生命的迹象总是很微妙,”他说,“但总能被感知到。”
“你总是很哲学,”乐正感觉这句话说的不只是苔藓球,“而我总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不喜欢吗?”
兰熙问。
“不会,我会觉得这很有诗意,虽然我说不清楚诗意本身是什么东西,”乐正转身往厨房走,“我饿了。虽然喝了很多营养液,但胃里还是空的。”
厨师机已经完成了晚餐的准备工作。
两份按餐食装在保温餐盘中。
乐正把它们端到餐桌上,摆好餐具。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兰熙,这两天,你一直是做两份饭吗?”
“……并不是,”兰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我能大概推算出来你什么时候会回家。希望你不会觉得这是监视。”
“哦,不会的,你是元帅嘛,虽然我觉得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嗯,小事上没什么必要,但你又不在保密条例限制的范围内。”
晚餐时两人话不多。乐正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一些。兰熙则维持着一贯不紧不慢的节奏。
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
“俘虏移交手续都办完了?”兰熙忽然问。
乐正抬头,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吞下去才说:“人抓了,具体的审讯和后续交换谈判,是情报部门和外交事务办公室的事。”
她想了想,决定多说一点:“我看了前线传来的录像,那家伙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嚷嚷他的贵族头衔,说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战场上都投降了,下了船反而硬气起来。”
“典型,”兰熙评价道,语气平淡,“这类人往往分不清'战场规则'和'政治规则'。或者说,他们习惯性地认为后者总能覆盖前者。”
“随便他怎么想。反正现在他在我们的看管所里。他的家族如果想捞人,就得拿我们的战俘来换。”
“嗯,的确。看起来你的帝国语水平不错,还能听懂敌人在骂什么。”
兰熙微笑。
乐正很想凑过去亲一下兰熙,可是现在在吃饭,也没有漱口,她感觉兰熙不会喜欢这种有食物味道的吻,孕夫都很敏感。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再说帝国语水平的话题。
过了会儿,兰熙才又开口:“第一次全程在后方指挥,感觉如何?”
乐正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很奇怪,”她最终说,“在舰上的时候,你能感觉到船体的震动,能听到引擎的声音,能看到舷窗外……其实还是一片安静的黑暗,但就是不一样。”
“在这里,”她用手指虚指了一下,虽然他们此刻在家,但她显然指的是战略值班室,“一切都在屏幕上。数据,光点,曲线。你知道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艘船,几十上百个人,但……太抽象了。”
她皱眉,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像是在下一盘棋,但棋子是活的。你知道你赢了,但赢的感觉……没有那么直接。”
“但更有效率。”兰熙接道。
“对,”乐正承认,“更有效率。伤亡比可以控制得更低,战术执行可以更精准。从'最优解'的角度,这更好。”
“但你不喜欢。”
这句话不是疑问。乐正看向兰熙,他的灰眼睛平静地望着她的方向。
他总是能这样,在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感受时,就精准地点出核心。
“我没有不喜欢,”她下意识反驳,但随即又犹豫了,“……只是需要适应。就像从军校生变成上尉,从上尉变成少校,每一次都需要适应新的,嗯,距离感。”
“距离感,”兰熙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很准确的描述。指挥的层级越高,距离前线就越远。距离感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一个被前线细节淹没的指挥官,做不好战略决策。”
“我知道。”乐正说。
这些道理她都懂,军校教过,实战中也验证过。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
“你会适应的。”兰熙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就像你适应了其他所有事。”
“比如你吗?”
这的确是已发生的事实。
乐正结束了自己的晚餐,但她没有立即去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或者是叫管家来收拾,她跑去卫生间用漱口,然后同样敏捷地回到餐厅,弯下腰抱住兰熙亲下去。
“……好了。”乐正亲完,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完成某种仪式后的轻松,但耳根可疑地泛着红。
兰熙微仰着头,刚才那个带着清新薄荷漱口水气息的亲吻似乎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但有更多柔和的笑意在他脸上晕开。
乐正对孕夫的反应很满意。
“很有效率,参谋长。”他评价,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什么有效率?”乐正装作没听懂,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餐桌,把两人的餐盘叠在一起,“快点,吃完去客厅坐着,或者去卧室躺着,这里我来收拾。”
“遵命。”兰熙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但笑意未减。
乐正把餐具放进洗碗机,设定好程序,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兰熙也知道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这种家务活完全可以让管家来做。
但乐正需要几秒钟时间让耳朵恢复成正常的颜色,让那点红色消退下去。
她擦干净手,走到客厅。
兰熙已经靠在了沙发里,自适应模式让他找到了最舒适的角度。他闭着眼睛,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似乎在感受什么。
乐正走过去,没有坐在旁边,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身体微微后仰,头正好靠在兰熙腿侧。
相对于坐在沙发上,她发现自己更喜欢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喜欢坐在地上乐正也想不明白,反正她喜欢。
“累了?”她问,声音放轻了些。
“有一点,”兰熙回答,眼睛没睁开,“今天……它动得比平时多些。可能是在长。”
乐正闻言,立刻转过身,双手小心地覆上兰熙的腹部。 “现在呢?”
“刚安静下来,”兰熙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别急。它有自己的作息。”
……
“要看新闻吗?”兰熙忽然问。
他的行动与问话同步进行,乐正看见沙发对面墙壁上,无声地展开一面半透明的光屏,联邦官方新闻台的标志在角落旋转。
“常规晚间播报。”
“看吧。”
乐正无可无不可。
她对新闻没什么兴趣,因为下班还看新闻像上班看战报一样。但兰熙想听,她没道理不和他一起。
一条关于新式民用飞船引擎通过安全认证的消息。
某个农业空间站丰收的消息。
枯燥。
平和。
然后,播报员的声调有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更庄重了一些。
“下面播送来自联邦中央星的消息。联邦最高统帅部今日正式发布公告,确认兰熙元帅的退休程序已进入最终阶段,相关职权及档案的交接工作正在有序进行。军部发言人表示,兰熙元帅在服役期间为联邦的和平与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杰出贡献……”
乐正终于把眼睛转向光屏的方向,新闻画面里没有兰熙的影像,只有象征性的联邦军徽和星空背景。
播报员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新任元帅的人选提名及审查程序也已同步启动。据悉,候选人名单包括——”
乐正伸出手,没有看兰熙,只是对着光屏的方向,做了个“关闭”的手势。
动作干脆利落。
光屏瞬间暗下,消失。背景音戛然而止。
“怎么关掉了呢?”
兰熙问。
“我不要加班。”
乐正理直气壮地说。
“听军事新闻和加班有什么区别,虽然这是人事变动,但不可能对第九军区这边没影响的,过几天肯定还得因为元帅退休和新元帅上任这事和军团长一起去军区总部开会,麻烦。”
“不好奇吗,乐正参谋长?”
“好奇什么?”乐正反问。
“不好奇你那位'退休程序已进入最终阶段'的元帅,”兰熙的指尖轻轻在她发梢绕了一下,动作很轻,“是怎么一边待在家里,一边'处理'这些事的吗?”
乐正侧过头,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腿上。
孕中期,还没有水肿。
还好。
“不好奇。”她回答得很快,很确定。
“哦?”
“好的士兵,”乐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宇宙物理常数,“会忠诚于她的指挥官。执行命令,完成任务。至于指挥官背后的……程序,计划,或者其他任何东西,那不是士兵需要好奇的部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理解。可能不对,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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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兰熙(只是放新闻:
乐正(一大波会议和文件正在袭来:(惊恐: